第50章 第 50 章 要吃顆糖嗎?
晶瑩的淚珠綴在睫毛上, 隨著她的呼吸,輕輕顫動。
“我不厲害。”她低垂著頭,聲音有些發抖, 像是在極力剋制著甚麼, “我之前養過一隻狗,是我......害了它。”
谷希咬住唇角, 閉上眼,聲音有些滯澀,開始講述那個在無數個深夜反覆糾纏著她的噩夢。
甜甜對她來說是很重要的存在,是唯一能讓她信任、依賴的夥伴。在母親忙於事業時;在父親無故衝她大吼時;在家庭即將破裂時, 是甜甜, 一次又一次地撫慰她受傷的心靈,陪伴在她身邊。
但她卻沒有好好珍惜。
再平常不過的一天天, 她照常下樓遛狗, 偶爾停下腳步看看路邊飄落的花瓣和乾枯枝丫上冒出的嫩芽。走出小區,來來往往的車輛在她面前飛馳而過,她下意識拉緊牽引繩,視線停留在馬路對面的超市上。
她準備帶甜甜去超市買點東西。
“汪!”
甜甜看到那家超市養的中華田園犬,興奮地叫了一聲,本能地向前猛衝。
她下意識收緊牽引繩。
“啪!”
牽引繩應聲而斷,谷希怔怔地看著手中只剩半截的繩子, 有一瞬的失神。
甜甜來不及探究為甚麼身後的桎梏突然消失, 它咧著嘴,朝馬路對面跑了過去。
谷希奮力向前一撲, 指尖只來得及擦過白色的尾巴尖。下一秒,那道毛茸茸的身影已經衝到跑馬路中間。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識地轉頭, 急促地掃視兩條車道。
突然,一輛轎車飛速靠近,她忍不住大喊一聲:“甜甜!”
薩摩耶運氣很好,驚險地和那輛轎車擦肩而過,成功在馬路對面的超市前,和小夥伴會晤。
“嘀——”
司機顯然也被嚇了一跳,在空氣中留下一道刺耳的喇叭聲
谷希跟著鬆了口氣,癱軟地跌坐在地上,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剛剛真的嚇死她了。
白色薩摩耶和那隻大狗互相嗅了嗅,抬起前爪,身子直立的瞬間抱住對方。忽然,它動作一頓,隱約想起剛剛似乎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四處看了看,歪著頭,有些疑惑。
咦?小女孩呢?它的小女孩怎麼沒跟過來?
它轉過身子一看,隔著馬路,和谷希對上視線。
薩摩耶高興地裂開嘴角,伸出舌頭,揚起前爪,興奮地“汪”了一聲。
原來小女孩在那呀。
谷希嚥了咽口水,不敢有任何動作,餘光時不時看向街口的紅綠燈,等著顏色再次變化後,便衝到甜甜身邊。
薩摩耶歪了歪頭,停下動作,看著她一動不動。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有些猶豫,生怕一開口,甜甜會再次橫穿馬路。耳邊是車輛快呼嘯而過的聲音,公交車按喇叭的聲音,貨車晃動的轟響,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甜甜在原地轉了個圈,抖了抖毛,忽然躍起,再次衝向馬路的另一側。
小女孩看起來似乎有些害怕,它要去陪它的小女孩。
“不要——”
“吱——砰!”
“它甚至還沒等到救治,就......”
谷希下意識閉上眼睛,淚水沿著臉頰流到下巴,緩緩滴落。
她在腦海中覆盤了每一個細節,過程雖然痛苦,但她控制不住,似乎只有這樣的痛苦才能將心底的愧疚和思念壓下去。
實習期間,她第一次參與手術便癱軟在地,臉色蒼白,渾身無力。車禍的場景在腦海中不斷重現,久久不能平復。
她靠坐在牆角,手指顫抖著,接過同事遞來的熱水,滾燙的溫度透過紙杯灼燒著她的指尖。她內心突然感到一陣安定,心底甚至湧起一股詭異的輕鬆。
懲罰終於來了,這是她應得的。
眼前忽然出現一張潔白的紙巾,回憶被打斷,她愣了一瞬,抬手接過。
“謝謝。”
趙望卿定定地看著她,手指微微動了動,緩緩收攏,緊握成拳,用強大的意志力壓下內心的衝動。
他想抱抱她。
甚至想穿越回意外剛發生的那段時間,緊緊地抱住她。
她陪他走過最難熬的人生低谷,但在她最痛苦的那段日子裡,他卻不在她身邊。
如果當年沒有離開南城,這件事發生的時候,他或許能陪伴在她身邊。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男人垂下眼,輕聲說道:“對不起。”
谷希擦乾眼淚,將紙巾團在手心,微微一愣,有些疑惑地問道:“甚麼?”
她隱約聽到一句道歉,但又不是很確定。
“沒事。”趙望卿搖搖頭,低頭掃了一眼從指縫中露出的白色,張開手心,“我幫你扔。”
“啊?不用,我一會......”
沒等她說完,手指便被一一掰開,力道不輕不重,粗糲的繭子劃過指縫,面板泛起一陣癢意。
男人推開車門,長腿一邁,將紙團丟進垃圾桶,心口的煩悶卻難以壓下。他下意識把手伸進兜裡,卻摸了個空,微微一愣,不由低頭輕笑出聲。
他把煙全扔了。
那點無力感逐漸消散,他轉身拉開車門,回到車上,抬眼看向副駕駛上仍有些愣怔的人。
“一次意外不能決定所有。就像今天,意外發生之後,我們盡全力去彌補,做了所有我們能做的,就夠了。”低沉的聲音似乎帶著某種安撫的力量,讓她的心跳逐漸歸於平靜。
男人翻出一盒薄荷糖,倒出兩粒,往前伸了伸,“吃嗎?”
谷希頓了頓,擺擺手,歪頭看著他,試探著問道:“你真的不怪我嗎?”
“我謝謝你還來不及,怎麼會怪你?”他耐心地解釋道,張口含住薄荷糖,腮邊微微鼓起,偶爾傳來硬糖劃過牙齒的聲音。
“是你救了老四。”
她舔了舔有些乾燥地唇瓣,沒有說話。
“更何況我檢查了,牽引繩的扣子有點問題,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涼意讓大腦更加清醒,趙望卿轉頭望向那雙微微紅腫的杏眼。
“痛苦不應該是絆腳石,讓它成為你的墊腳石。”
黑色的瞳孔裡清晰地映著她的影子,醞釀著各種情緒,卻唯獨沒有責備。
谷希一時有些失神,她竟然覺得那雙眼睛柔得像水,緩緩漫開,流動著,將她無聲地包裹其中。
車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趴在後排的老四一動不動,只有那雙又黑又大的眼睛,在兩人之間滴溜溜地轉著。
“所以,要吃糖嗎?”
趙望卿又拿出那盒薄荷糖,沉聲問道。
谷希猶豫片刻,攤開手掌,伸到他面前。
一粒橢圓形的薄荷糖滾了出來,一半綠色一半白色。糖剛入口,一股清甜緩緩蔓延,緊接著,碰到過的地方都泛起一陣涼意。
“我們回家。”
趙望卿轉過頭,壓下微微上揚的唇角,輕踩油門,車子緩緩移動。
薄荷糖很甜。
谷希低頭看著指尖,微微張開嘴巴,悄悄吸了一口氣,涼意瞬間在口腔內蔓延,嘴角的梨渦隱隱浮現。
“那你覺得,我還適合養狗嗎?”她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景色,視線緩緩停留在玻璃的倒影上。
“我覺得你應該問自己。”男人動作嫻熟地打著方向盤,車子緩緩拐進車庫,“你還想養狗嗎?”
谷希轉過身子,目光停留在他的側臉上,抿了抿唇。片刻後,露出小巧的梨渦。
“謝謝。”
“我也要謝謝你。”趙望卿微微側頭,看著有些氣喘的老四,“老四,跟谷醫生說謝謝。”
“汪!”
老四抬起頭配合地叫了一聲。
兩人都不由地笑出了聲。
下車之後,黃白花的狗狗迫不及待地小跑進電梯,偶爾停下腳步,回頭望向他們,一副著急回家的模樣。
谷希看著它明顯不太對勁的狀態,問道:“老四怎麼了?”
“不知道。”趙望卿聳了聳肩,“可能是想上廁所?”
電梯抵達一樓,老四甚至來不及跟小夥伴們打招呼,像是一道閃電,直直地衝向廚房門口。抬起兩條前腿,在門上快速扒拉著,一邊轉頭看向剛剛走出電梯的兩個人。
刺耳的抓撓聲響徹整個客廳,連老大也向它投去好奇的目光。
“我想起來了。”男人恍然大悟,快步朝廚房走去,“我好像答應給它加餐來著。”
谷希“噗嗤”一聲笑出來,“老四的記性也太好了。”
“那你給它弄飯吧,我先回房間。”
趙望卿倒狗糧的動作一頓,“你等我一會。”
“怎麼了?”
“你在沙發上休息一下,我馬上就好。”
谷希有些疑惑,但還是緩慢地走向沙發,坐下時忍不住輕輕地“嘶”了一聲。
“吃吧。”男人將食盆往前一推,下一刻,老四便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其他五隻狗問道味道立即圍在老四身邊,躍躍欲試地伸出頭。
趙望卿推開幾隻狗,低聲說道:“這是老四的加餐,你們幾個等晚上那頓。”
等老四吃完,他端走食盆,幾隻狗也悻悻地回到客廳的角落,趴下。
谷希正低著頭,看著拖鞋上的薩摩耶,腳趾動了動,薩摩耶也跟著搖頭晃腦。
幾次下來,她忍不住笑出聲。
“想甚麼呢?笑得這麼開心。”
耳邊傳來磁性的聲音,她抬眼看去,一個純白色的醫療箱被放在茶几上。
呼吸一滯,她隱約意識到了甚麼。
男人單膝跪在地毯上,開啟醫療箱,拿出處理傷口的藥品,“我看你走路姿勢不太對,腿上的傷應該挺嚴重的,還是處理一下比較好。”
“不...不用,我自己就可以。”她下意識把腳往後縮,聲音緊繃。
趙望卿充耳不聞,繼續著手上的動作,“你是老四的救命恩人。”
他仰頭望著她,眉梢微挑,嘴角的笑容有些勾人。
“救命之恩,應該湧泉相報。”
谷希微微怔住,下一刻,腳腕被大手緊緊圈住,粗糲的繭子劃過面板,心底瞬間升起一股異樣感。她下意識掙扎的動作都被對方化解,那隻手牢牢地將她固定住。
“你...你幹甚麼?”
她的臉頰瞬間漲地通紅,聲音微微發顫,眼睫低垂,跟本不敢和眼前的人對上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