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照顧 該做甚麼,不該做甚麼,我有分寸
這個擁抱來得猝不及防, 榮衍一手緊緊箍在她的腰間,一手按著她的後頸,將她整個人都擁在了懷裡, 緊到令人窒息。
也許是因為這樣,她的呼吸才會這樣急促, 黎舒茵手足無措地將手搭上他的後背, 酡紅著臉頰小聲道:“幹甚麼呀……這麼突然……”
貼的這樣近, 她幾乎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不像她跳得這樣快,而是沉穩的、有力的。
半晌, 榮衍輕輕鬆開了她,順手為她理了一下凌亂的鬢髮,眸色晦暗地低啞道:“醫生怎麼說?”
黎舒茵腳上戴著護踝, 但仍能看到傷處已經高高腫起, 四肢有著明顯的擦傷,在她白皙的面板上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其實羅應海已經把具體情況都彙報給了他,但他仍舊想聽她親口說出來,再次確認一遍。
黎舒茵還有點茫然, 為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 眨了眨眼才乖巧地回答道:“韌帶輕度拉傷,軟組織挫傷,需要修養2周左右。醫生說期間不要下地走動,好好養護,不然容易留下後遺症,造成慣性崴腳。”
“所以只是看著嚴重,其實沒甚麼大問題。”黎舒茵又語氣輕快地補充了句。
她這樣無動於衷,顯然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榮衍閉了閉眼, 伸手按住眉心:“你更應該慶幸……”
花盆摔下來的那一瞬間真是驚險萬分,如果黎舒茵慢了半秒,或者身體偏了幾公分,那她現在就不是扭個腳這麼簡單,也不可能躺在這裡,而是在……
“慶幸甚麼?”黎舒茵有點好奇地問。
榮衍沉默兩秒,面色如常地道:“沒甚麼,在醫院再觀察一天,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嗯嗯。”黎舒茵點點頭,偷瞄他一眼,想要炫耀的想法就按耐不住了。
榮衍看到了嗎?
“那個……”黎舒茵清了清嗓子,裝作不經意地問,“網上的影片你看了嗎?把我拍的又漂亮又颯爽,簡直是人生影片了!”
“……看到了。”榮衍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起身去洗手間洗了個手,然後從床頭拿了一個蘋果開始削皮,“吃個蘋果吧。”
蘋果是傭人徐姨來的時候從家裡拿的,看望病人一般都送蘋果,寓意好,平平安安。
黎舒茵眨眨眼,見他沒甚麼反應,聲音裡藏了一絲低落:“……哦。”
榮衍低頭安靜地削皮,發出輕輕的沙沙聲,他手很穩,蘋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沒有斷過。
他骨相極好,而且是非常耐老的那種皮貼骨,微微低頭時,從額頭到下顎的曲線流暢而冷冽,是頂級藝術家如神附體的那一筆妙手偶得。
黎舒茵有點不甘心,小聲嘀咕道:“你真的看到了嗎?現在網上快要到處都是了……你說會不會有媒體來採訪我啊?”
“這件事,後續我會壓下去,周思明已經著手去辦了。”榮衍道。
榮家崇尚低調,榮衍更是把這一特質發揮到了極致,幾乎不出現在公眾媒體上,一般情況下都是遠曜集團的總裁趙振文代他出席。
“除非我瘋了,才會把自己的私人生活放在公眾目光下任人評頭論足。”這是他的原話。
對能影響輿論的媒體行業和網路平臺也非常看重,透過控股、合作等方式進行幕後操縱,各大平臺心照不宣,向來不會主動推送與之相關的資訊,還設有隱形限流詞。現如今自媒體行業越來越發達,堪稱防不勝防,他甚至有專門的團隊負責這部分工作。
黎舒茵又“哦”了一聲,不自覺地咬住了指甲。
“你不需要名氣來獲取利益,過度的關注和曝光對你來說未必是好事。”榮衍特意解釋了句,抬眸看了她一眼。
手中的蘋果不慎削斷了皮,這個寓意不好,他蹙了下眉頭,又重新拿起一個。
黎舒茵現在就像一盆燒得正旺的炭火,忽然被人澆了一盆冷水,熱烈的小火苗“撲哧撲哧”地全滅了,只剩下嫋嫋白煙,空落落的。
“一定要這樣嗎?”黎舒茵垂著腦袋小聲說,“這可是能寫進我人生簡歷的優秀事蹟呢。”
她救了一條人命啊。
榮衍動作一頓,忽然把削皮刀和蘋果都放回了果盤中,他力道有些重,未削完的蘋果帶著捲曲的果皮在裡面滴溜溜地晃了幾下,刀身甚至碰出了一聲脆響。
黎舒茵驚愕地抬頭,對涵養極佳的榮衍來說,這舉動足以證明他已經不悅至極。
儘管如此,他的目光和語調卻依舊和緩平靜。
“茵茵,我承認在普世價值觀上,見義勇為值得被稱頌。但從我個人來講,我並不贊成你的這種行為。”
黎舒茵愣住了,怔怔地看他。
“難道那些虛無縹緲的陌生人的誇讚比你的生命更重要?你——”
榮衍的聲音忽然頓住,冰冷的怒火正在黎舒茵眼中蔓延。
他揉了揉眉心,忽然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
“你走。”黎舒茵冷冷地說,眼圈微微發紅,“我不想看到你。”
榮衍沉默片刻才緩聲道:“……抱歉。”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摸摸她的頭,黎舒茵偏了下頭躲開了。
“出去。”黎舒茵拽起被子躺下,矇住了自己的頭,甕聲甕氣地說,“立刻,馬上。”
榮衍站在她床邊,垂眸靜靜地看著她。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遠去的腳步聲,然後是門關閉的聲音。
他走了。
黎舒茵把自己蒙在被子裡,暗自生悶氣。
榮衍走了,她反而更生氣了。
讓他走就走,他是機器人嗎?懂不懂人類的感情啊?只知道聽指令是吧?
過了會兒,門再次被開啟,黎舒茵支稜起耳朵,卻一動沒動,直到來人直接掀開她的被子。
黎舒茵不耐煩地坐起來,動作幅度之大差點抻到傷處。
“你有完沒——”她突然噤聲。
溫琳柳眉倒豎,怒氣衝衝地站在黎舒茵面前,伸出手指不停地戳她額頭:“你膽子大了是吧?還敢捨己為人了!你幾斤幾兩啊你告訴我!”
黎舒茵捂著額頭,敢怒不敢言:“我那不是正巧趕上了嘛!那一瞬間特別快,我哪裡來得及想那麼多。”
“你知不知道那個花盆差一點就砸你頭上了?!你現在能有命在已經是你走大運了!”溫琳說著眼淚就下來了,“你也不想想你的父母,你要是沒了,媽媽也不活了。”
黎舒茵驚到了,趕緊伸手去抱她,連聲撒嬌:“哎呀,媽咪。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嘛,就只是腳扭了,你看,活蹦亂跳的!”
溫琳抹了抹眼淚,回手抱住女兒:“腫那麼高,疼不疼啊?”仔細一看,不止腳踝扭到了,腿上和手肘也有擦傷,眼圈立刻又紅了。
“不疼。”黎舒茵笑著說,“一點都不疼,抹的藥裡有鎮痛成分,現在完全不疼了,就是看著可怕了一點。”
“你呀,做事總是那麼衝動,不考慮後果,還傻乎乎的,你讓我……”溫琳越說越想嘆氣,但考慮到女兒還傷著,也不好說她甚麼,擺擺手說,“算了,先吃點心吧。剛出爐的玉芳齋,你最喜歡了。”
玉芳齋是北城的一家老字號,不對外營業只接定製,每天還供不應求。黎舒茵不怎麼吃甜點,也挺喜歡他家。
黎舒茵笑嘻嘻地拿起一塊蓮蓉酥,嬌聲嬌氣地道:“謝謝媽媽。”
“別謝我。”溫琳說,“榮衍給你買的。”
黎舒茵咀嚼的動作一頓,氣鼓鼓地把剩下半塊扔了回去:“那不吃了!晦氣!”
溫琳挑了下眉:“女婿怎麼惹你了?他罵你了?”
“你是不知道,他可太氣人了。”黎舒茵撅起嘴巴抱怨,把前因後果複述了一通,最後忿忿不平道,“你說,他是不是很可惡?”
“確實可惡。”溫琳冷笑一聲,“他怎麼沒狠狠罵你一頓,讓你長長記性呢?”
黎舒茵沒想到同盟沒拉來,反倒給敵方增加了勢力,不滿地道:“媽媽,你怎麼還替他說話呢?”
“榮衍那是關心你,只是方式有問題,要是別人他才不會理會。”溫琳耐心地道,接著又反問,“我剛剛不也罵你了嗎?”
“那不一樣——”黎舒茵揚高了聲音。
“哪裡不一樣?”溫琳道。
“總之……總之……”黎舒茵沒話說了,嘟噥道,“就是不一樣。”
溫琳搖搖頭,無奈地嘆一聲。
黎儒平和黎澤嶼都在外地,沒能及時趕回來,只能先視訊通話,被留在家中的黎毛毛也嘰嘰喳喳地打了個影片。
“姐姐!你簡直太英勇了!比奧特曼還威風!你是我的偶像!”黎毛毛興奮不已地說。
黎舒茵特別受用,和黎毛毛相見恨晚地聊了好久。心想還是小孩子富有真善美,和榮衍那個冷血無情的傢伙不一樣,
天色漸晚,溫琳本想留在醫院陪女兒,硬是被黎舒茵趕回了家。
醫院的陪護床哪有家裡舒服啊,她還是心疼媽媽,這活兒還是讓無情冷血的混蛋男人來吧。
“我只是扭個腳而已,再說榮衍還在這裡呢,有他陪我就好了。”最後黎舒茵沒辦法,只能把榮衍搬出來。
溫琳想了想,點頭:“行吧,明天媽媽再來看你。”其實也是想讓小夫妻趁機培養培養感情。
溫琳幫她上藥洗漱,換了睡衣,又坐了一會兒,直到天完全黑了,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送走她後,黎舒茵就躺了回去,發熱的頭腦漸漸冷靜下去後,她忽然感到了後怕。
她遲鈍的神經終於把害怕這種情緒傳遞到了大腦。
媽媽的話不停地在腦中迴響。
她之前只注意自己的英姿了,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那一刻是處在了死亡的致命威脅中,現在才如夢初醒,身體一直控制不住地發抖。
差一點,差一點她就……
死了都算好的,如果傻了呢?腦功能受損了呢?變成植物人呢?或者毀容了呢?
她不敢想象。
有人推門進來了,是皮鞋叩擊地面的聲音,黎舒茵趕緊閉上眼睛裝睡。
來人坐在了她的床邊,身上帶著一點夜風的寒涼。
黎舒茵睫毛顫了顫。
“抱歉,茵茵。”是榮衍的聲音。
“我不是在生你的氣,只是生我自己的氣。”
“你做得很好,救了一條幼小的生命,只是那對你來說風險太大了。”他微微一頓,聲音沉下去,“我不是無所不能的,也有做不到的事。”
黎舒茵仍舊沉默著,感覺到有一隻手輕輕地撫摸了她的頭髮,那麼溫柔,那麼小心翼翼,好像她是他最珍貴最疼惜的寶貝。
“對不起,茵茵。”榮衍伏低過來,啞聲道,“我不該兇你的,原諒我好嗎?”
不知道怎麼回事,黎舒茵的眼淚突然就流出來了,越淌越多,根本收不住,邊哭邊抽噎。
“嗚嗚嗚,腳疼……好疼好疼……我好害怕……”
男人猶豫了一下,然後傾身輕柔地抱住了她,將她整個圈進懷裡。
黎舒茵伸手抓住他胸口處的襯衣。
他身上有熟悉的清冽淡香,還有陌生的淡淡菸草味。
黎舒茵一直在發抖,像是被凍壞了,咬著嘴唇小聲地哭,閉著眼睛,淚水不停地從眼角淌出來,很委屈的樣子。
她向來是張揚肆意的,看來是真的被嚇到了。
所以他才一直沒想點醒她。
榮衍輕輕地摸了下她的臉,拇指指腹擦過她的眼角,試圖拭乾那些淚水。
然而沒用,源源不斷,擦掉還會流下,最後只弄溼了他的手。
榮衍撚動手指搓掉未乾的淚痕,轉而想把她從被子裡剝出來,然而黎舒茵緊緊地抓著他,沒辦法,他只好連人帶被子一起抱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胸膛上。
她好小。
裹在被子裡顯得更小。
榮衍又看了眼她緊緊抓著自己襯衣的手,手也小。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時,每到打雷下雨,黎舒茵都會有點緊張,晚上的時候甚至需要媽媽抱著睡。
她一直是個嬌氣的小姑娘。
小姑娘犯錯,神明都會原諒她。
“我、我是笨蛋……我是不是做錯了?”黎舒茵抽抽噎噎地哭,她怎麼就那麼莽呢?
救人的滿足感逐漸減退後,對死亡的恐懼越發深濃起來,她現在完全無法控制自己,腦中不停地回放著那一幕,自己渾身鮮血淋漓的幻象也愈發鮮明。
“你沒有做錯。”榮衍撫摸著她的頭髮,聲音格外的溫柔和緩,“人生很多事都發生在瞬間,我們只是做出了當下最好的選擇。”
“是、是嗎?”黎舒茵喃喃地說,“我當時沒有想那麼多……只是下意識的……”
榮衍抱著她的手不自覺地緊了下,沉默片刻才繼續道:“害怕是很正常的事,你現在需要發洩。”
他頓了頓,放輕了聲音,低聲地哄她:“哭吧,我在這裡。”
也許是他的冷靜感染了她,也許只是單純的發洩夠了,抽泣聲漸漸停止,黎舒茵睜開淚濛濛的眼睛,忽然捕捉到一絲煙味。
她一向對煙味很敏感。
“你抽菸了?!”黎舒茵驚訝得連哭都忘記了。
“……抽了半根。”榮衍道。
黎舒茵瞬間坐直了身體,直愣愣地看他,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一張臉哭得亂七八糟。
有點可憐,也有點可愛。
“有必要這樣驚訝嗎?”榮衍無奈地笑了笑。
有。
黎舒茵在心裡默默說,隨即反應過來,不情願地道:“你不要摸我頭髮,今天沒辦法洗澡。”
這一下是徹底甚麼氛圍都沒了。
她一直是個心很大的人,這也是一種福氣。
黎舒茵冷靜下來,意識到現在的處境後,臉就慢慢地紅了,而且有越來越紅的趨勢。
榮衍的襯衣被她哭溼了一片,隱約透出一片結實的胸膛,而她的手還緊緊地抓在他的衣襟處。
黎舒茵不動聲色地收回手,發現襯衣被她抓皺了,又悄悄地伸手撫了下,試圖抹平,一下,又一下,最後發現根本不可能,又徒勞無功地收回手來。
榮衍垂眸,靜靜地看她折騰。
黎舒茵有些尷尬地咬住下唇,感覺渾身都麻了。
這一刻,在死對頭懷裡哭的像個傻、逼的羞恥甚至戰勝了對死亡的恐懼。
“……你起來。”她用手推了一下榮衍,聲音又低又軟,像撒嬌,又像哀求,如同羽毛刮擦著神經。
榮衍眉梢微挑,慢慢鬆開了手。
“過河拆橋啊,茵茵。”他語氣有些耐人尋味,換了個坐姿。
黎舒茵雙手捂著臉,忙著沉浸在羞恥當中,根本無暇他顧。
榮衍笑了笑,隨即漫不經心地往下瞟了眼,男人的身體反應實在不受理性控制,但這個時候有反應也實在不道德,他不慌不忙地起身。
“我去洗個澡。”榮衍淡聲道。
等黎舒茵調整好心情,浴室裡已經響起水聲。
她抽出紙巾,擦了下臉,又開啟手機照了照鏡子,想整理一下儀容。
片刻後,黎舒茵面無表情地放下了手機。
這一刻,她是真的佩服榮衍了。
他居然能淡定自若地面對這麼一張哭得一塌糊塗的臉。
黎舒茵忍不住看了眼浴室,水聲一直響個不停,蒸騰的熱氣幾乎要從門縫裡溢位來。
好奇忽然又戰勝了羞恥。
不知道榮衍會不會免費贈送個腹肌胸肌看看,剛才那驚鴻一瞥真的好頂,線條特漂亮,臉感也挺好的。
手癢,想畫。
但隨著浴室門被開啟,她的夢想也隨之落空了。
榮衍整整齊齊地穿著墨藍色睡衣,長袖長褲,釦子扣到最上一顆,除了衣領處微微洇溼一片外,整個人一絲不茍。
顯然,徐姨來的時候帶了很多東西,不止是蘋果。
黎舒茵有點失望。
有時候她都分不清,他們倆之間究竟誰才是那個黃花大閨女。
榮衍帶著一身溼熱水汽走過來,遞給她一塊毛巾:“擦擦臉。”
黎舒茵拿過來捂在臉上,熱敷著眼睛。
榮衍又去看她的腳,腫的地方已經開始泛青,上了藥後油光光一片。
“疼不疼?”他問。
“能不疼麼?”黎舒茵扁了扁嘴,“明知故問。”
“疼就好好記住。”榮衍閉了閉眼,幾分無奈,“免得你再一時衝動跑去見義勇為。”
黎舒茵抄起一個枕頭就砸向他。
榮衍順勢接過去,輕嘆了口氣說:“早點睡吧,睡著就不疼了。”
他關了燈,帶著枕頭躺在了陪護床上,但病房外的走廊始終亮著,從門窗透進來,屋裡並非全然黑暗。
黎舒茵閉著眼睛躺了會兒,又睜開眼。
沙發床對榮衍來說有點小,一雙長腿有小半都搭在外面,但他仍舊躺得端正。
“榮衍。”
“嗯?”
“我睡不著。”
“很疼?”榮衍睜開眼睛,看向她。
“不是。”黎舒茵洩氣地說,“太亮了。”
榮衍不動聲色地眯了下雙眸,黎舒茵身上居然還有他不知道的事。
從小到大,她有甚麼是他不知道的?
這不應該。
是沒一起睡過的緣故。
“有光有聲音我都睡不著。”黎舒茵小聲說。
榮衍起身,將陪護床挪到了她旁邊,復又躺下。
“側過來。”他說。
黎舒茵乖乖地靠過去。
榮衍伸出一隻手捂住了她的眼睛,輕聲道:“睡吧。”
他的手溫暖而寬大,遮住了所有的光,也包括記憶裡那個不斷閃回的令人心驚不已的噩夢,美好的黑暗瞬間降臨,黎舒茵眨了眨眼睛,閉上。
這一刻,她的心忽然安寧下來,連帶著身體也有了倦意,沉沉下墜。
白天的紛擾在一瞬間遠去了,夜晚是休息的時間,她閉著眼睛,很快進入夢鄉。
這一覺又沉又香,連榮衍甚麼時候走的她都不知道。
等再一睜眼,就是她哥那張臭臉。
黎澤嶼站在床邊,正皺著眉頭看她:“醒了?腳怎麼都腫成豬蹄了。”
黎舒茵白了他一眼,環視了圈:“榮衍呢?”
“有工作電話,剛出去了。到底誰是你哥啊,天天就知道找他。”黎澤嶼嘖了一聲,仔細看了看她,“昨晚哭了?”
黎舒茵面板薄,有點甚麼特明顯,昨天哭了一會兒眼睛就有些腫了。
她支支吾吾地“嗯”了聲,沒好意思說是怎麼回事。
落在黎澤嶼眼裡卻是變了味,他來之前溫琳就告訴他,這兩人鬧了矛盾,讓他幫忙開解,如今看到妹妹哭了,他自然而然就想差了。
“昨天榮衍陪的你?”他問。
“是啊。”黎舒茵點頭道。
“吵架了?”
“媽媽沒告訴你麼?”黎舒茵又試圖拉同盟,再次複述了遍,“哥,你說!他是不是很過分?!”
黎澤嶼卻挑了挑眉,玩味道:“榮衍動作夠快的啊,這也是我的想法。”
期望再一次落空,黎舒茵不滿地鼓了鼓腮幫子:“你們沒一個好人!”
這是惱羞成怒,開始無差別掃射了。
“茵茵……”黎澤嶼沉吟片刻,冷不丁地道,“你自己多留個神,別甚麼都聽信榮衍的。”
黎舒茵沒想到話題轉換的這麼突然,呆呆地“啊”了聲。
“你倆沒簽婚前協議,萬一將來婚變,財產糾紛是個大問題。”黎澤嶼道。
之前他提過婚前協議這事,榮衍卻拒絕了,理由是沒必要,因為他和茵茵不會離婚。
真不知道哪來的自信。
人生那麼久,誰又說得準。
“你怎麼突然說起這個啊?”黎舒茵有點納悶,跟不上她哥的腦回路。
黎澤嶼不答反問:“你和榮衍結婚好幾個月了,他的資產狀況你清楚嗎?”
全世界富豪抵禦財務風險的方法都差不多,諸如股權基金、房產土地、私人飛機、超級遊輪、私人島嶼等等,這些資產大多是透過信託或者註冊一個公司等方式持有,放在自己名下的情況極其少見,這樣做的方式自然好處多多,隔離風險、抵稅、保護隱私,還方便交易。
但缺陷是,別看他日常過著揮金如土的生活,個人賬戶上很可能只有一塊錢,所有資產都透過這種手段隔離了出去。
“結婚前他說可以讓團隊為我整理出一份,但至少需要三個月,而且要籤保密協議。”黎舒茵心虛不已地回答,“太麻煩了,我就拒絕了。”
黎澤嶼有些頭疼地用拇指颳了刮額角,當時他忙著公司上市的事,一時疏漏沒盯著,就留下這麼多隱患。
“再說了,結婚時他贈與了我珠寶、古董和房產,還有一部分基金和股份,光分紅就夠我下半輩子揮霍了。”黎舒茵趕忙又補充道。
黎澤嶼點點頭,解釋道:“哥哥沒有別的意思,也不想挑撥你們夫妻感情,只是有些事得防患於未然。”
“我明白,大哥。”黎舒茵乖巧地道,大哥是為了她好,她心裡清楚。
“你也別太信他了,自己多長個心眼……”黎澤嶼說著忽然又嘆了口氣,“算了,說也是白說,就你這點心機,榮衍一根小拇指就能把你玩死。”
還不如他努努力,多活兩年。
黎舒茵:“……”
黎舒茵:“我也是很聰明的好嗎?”
就算不留學,她在國內考個雙非一本還是沒問題的。
“再說了我好歹也是他老婆,他幹嘛對付我呀。”黎舒茵不滿道。
“老婆算甚麼,他連他血親的堂哥都能……”黎澤嶼突然噤聲,掩飾地咳了聲。
他也是剛剛知曉,榮衍親手把他堂哥送進了監獄,茵茵天天和榮衍同床共枕,還是別告訴她了,免得嚇到她。
“都能甚麼呀。”黎舒茵好奇,榮衍的八卦她可得好好聽聽。
“沒甚麼。”黎澤嶼說,“總之,他這麼年輕就能把榮家牢牢握在手心,把他的叔伯兄弟們壓得翻不起身,可說不上是甚麼好人,你自己多長點心。”
黎舒茵沒說話,低頭想了會兒,才重新看向哥哥,正色道:“榮衍不會傷害我的。”
不知道為甚麼,她就是有這個自信。
黎澤嶼眯了眯眼,冷冷道:“我也希望這樣。”
“大哥。”低沉疏淡的聲音忽然從病房門口響起。
榮衍穿著一身清爽的白色休閒裝,單手插著兜,神色自若地站在門口。
“怎麼來的這麼早,不是剛下飛機嗎?”他走過來,坐到黎舒茵旁邊,對著她笑了下。
黎舒茵被他笑得有點不自在,心想剛才的對話也不知道他聽到沒有,榮衍總跟個背後靈似的,突然就冒出來了。
“順路,正好過來看看茵茵。”黎澤嶼若無其事道。
“勞煩了。”榮衍點點頭,面容淡然,“正巧媽也過來了,在樓下,讓你去找她。”
“……”
“是麼。”黎澤嶼看他一眼,走了。
他走以後,榮衍從果盤裡拿了個新蘋果,繼續削皮。
黎舒茵算髮現了,這個蘋果榮衍是鐵了心的非要她吃到不可,從昨天削到今天。
“大哥剛剛和你說了甚麼。”榮衍隨意地問。
“沒甚麼。”黎舒茵有些心虛,“就是聊了點家常。”
這樣說倒也沒錯,可不是家常麼。
榮衍垂著眼簾,一邊削皮,一邊不疾不徐道:“大哥是個理性又冷酷的人,凡事都喜歡把人往壞處想,這樣的人也有個缺點,往往喜歡以己度人。”
他輕描淡寫地笑了笑,看向黎舒茵,頎長的雙腿挪動了下,頂住了她的床沿。
“不過茵茵長大了,是成年人了,應該有自己的判斷,你說呢?”
“額……當然了。”黎舒茵哼了聲,“這還用你說。”
說完又覺得有點奇怪,悄悄看了眼榮衍。
今天這兩個人是怎麼了?非要互潑對方髒水。
她只知道女人間會有婆媳矛盾,難道大舅哥和妹夫之間也會存在這種問題?
榮衍翹了翹唇角,滿意地把一整條果皮扔進垃圾桶中,將蘋果遞給她:“這次皮沒有斷,吃了它,去去晦氣。”
黎舒茵:“……”
好吧,原來這就是你孜孜不倦削蘋果的原因。
她吃蘋果,榮衍坐在一旁看她吃蘋果。
過了會兒,黎舒茵沒忍住問:“你們做生意的都這麼迷信嗎?”
應該沒有吧,她父母和哥哥就沒這樣。
榮衍反問:“我迷信嗎?”他並不覺得。
黎舒茵點頭,正想吐槽他幾句,突然看見病房門口有個探頭探腦的小人影。
“你是……”
“姐姐。”綿綿小聲喊她,卻不敢過來。
張麗和丈夫有些尷尬地站在女兒身後,手裡拿著一個精緻的果籃。
“是你們呀,進來吧。”黎舒茵笑笑,連忙招手。
一家人有點不自在地走進來。
雖說救命之恩如何答謝都不為過,但經過昨天一天,如今再來道謝突然就有點變了味,好像在有意攀附權貴一般。
昨天警察來了後,格外熱心積極,很快就找到了高空拋物的罪魁禍首。後來又在網上刷到八卦,如今見人家隨便就能弄到三甲醫院的vip病房,越發覺得這上千的果籃拿不出手。
儘管這對他們來說已經非常奢侈。
“黎小姐。”張麗有些尷尬地捧著果籃,猶如捧著一個燙手山芋,“我、我們一家人想好好謝謝你,這是送給你的……你的醫藥費我們也會……”
她實在不好意思說下去了,人家缺他們這三瓜兩棗麼?
黎舒茵心裡微微嘆了口氣,臉上卻還揚起笑容道:“是送給我的嗎,謝謝哦。”
她伸出手,張麗忙不疊遞過去。
黎舒茵把手裡沒吃完的蘋果放在一旁,從果籃裡又拿了個出來,用紙巾擦了擦,就咬了一大口。
榮衍站在一旁,神色平淡地看她。
“哇,蘋果很好吃呢。”黎舒茵雙眼彎彎地笑,又咬了口,“你們坐呀。”
張麗眼睛突然就溼潤了,一家人有些拘謹地坐在沙發上,和黎舒茵聊天,自始至終沒敢往榮衍那邊看。
這個男人哪怕是在微笑,也令人感覺遙遠和冷漠,不敢觸及。
坐了一會兒,張麗一家揮手道別,硬是要留下兩萬塊答謝費。
黎舒茵看得出來這家人條件一般,沒收下,但又怕對方會感到難堪,就和小女孩要了一個她的小發卡,心裡明白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這家人了。
目送他們離開,黎舒茵才無奈地重新拿回那個沒吃完的蘋果,看著榮衍說:“我還繼續吃呢,能不能別盯著我了。”
“外面買的水果有農藥殘留。”榮衍語氣冷淡。
黎舒茵喝了口水,不以為意道:“沒事,我喝點水,這就把農藥都稀釋了。”
榮衍蹙了下眉。
黎舒茵才不管他呢,一邊啃蘋果,一邊單手回覆朋友們的慰問,訊息不停地往出彈,忙的不可開交。
她人緣一向好,朋友實在有點多。
夏笙昨天嚇壞了,正聊著人突然就不見了,現在一個勁地在她們的閨蜜群裡問她怎麼樣了。群裡另外三個人是紀溪如、吳雅菲和傅雲思,問她甚麼時候痊癒,要給她開個睡衣party。
黎舒茵聊著天,忽然想起件事:“我腳受傷了不能下地,是不應該給我找個護工啊。”
家裡雖然也有傭人,但是到底不如護工有經驗。
“不需要。”榮衍波瀾不驚地說,“我親自看護你。”
“啊?”黎舒茵愣住了,手機從膝蓋上滑下去,舉著還沒來得及扔的蘋果核呆呆地看他。
“你不需要上班的嗎?”
“你和我一起去上班。”
“那晚上怎麼辦?”
“夫妻同住一房是很正常的事。”榮衍語氣平淡。
黎舒茵竟然有他不知道的小秘密,這個發現讓榮衍從昨晚到現在,都有些不愉快。
她是他的妻子,有甚麼是他不能知道的?
“我已經讓傭人把主臥整理好了。”榮衍顯然並不是在和她商量。
黎舒茵卻瞬間振作了精神。
終於讓她逮到機會拒絕榮衍了!
之前被他拒絕了那麼多次終於能找回場子了!
“我不要和你睡一間。”黎舒茵挺直腰桿,想了想又補充,“也不要陪你去上班!我要護工!”
榮衍目光沉靜,看著她緩緩地道:“你的意思是,護工和你睡在一起的時間將要比我還久?”
黎舒茵:“……”
明明挺正常的一個事怎麼從你嘴裡說出來就這麼彆扭呢?
“茵茵。”榮衍有條不紊地同她分析,“你受傷了,我作為丈夫,照顧你是天經地義的事,不然你讓爸媽怎麼想。”
“……等下等下!”黎舒茵連忙打斷,“你讓我想想!”
“可以。”榮衍從容地一抬手,順手將黎舒茵舉了許久的蘋果核拿走,扔進了垃圾桶。
沒了蘋果核,黎舒茵的雙手終於被解放出來,得以抱住腦袋。
她埋下頭,感覺大腦一片混亂。
從小到大,榮衍總有辦法說服她。
當然,他的理由也總是十分具有說服力。
“放心,茵茵。”榮衍淡笑了下,“該做甚麼,不該做甚麼,我有分寸。”
作者有話說:榮衍:分寸解釋權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