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七夕 一個脫離了低階趣味的人
晚餐是普通家常菜,八菜一湯,只是口味涇渭分明。
一邊清淡,一邊麻辣鮮香。
榮家是鐘鳴鼎食之家,榮衍從小口味清淡,少油少鹽,幾乎不吃辣。
而黎家是乘了時代的東風半路發家,那時候黎家夫婦都已經三十多歲了,喜鹽重辣的口味早已定型,連帶著黎家兄妹也是如出一轍的重口味。
黎舒茵坐在“楚河漢界”中間,用手欲蓋彌彰地托住臉,感覺臉頰還有點發燙。
真是好奇心害死貓。
剛才她為了自己那點好奇心貼近他以後,榮衍低下頭,只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
“我向大哥保證,你會是永遠的榮太太。”
說完就雲淡風輕地走了,留下她一個人愣神。
……太可惡了,隨便在別人耳邊說話。
不知道這樣會很癢嗎?
好在今天的飯菜很合胃口。
黎舒茵很快就忘記了剛才的小小出糗,她是天生的吃不胖體質,從不節食,吃得非常快樂。
就是氛圍太過沉悶。
榮家規矩多,講究食不言寢不語。鑑於榮衍這個女婿是目前家裡唯一的外人,今晚用餐比較遷就他,幾乎沒怎麼說過話,憋得黎毛毛小屁股一直在椅子上動來扭去。
好不容易捱過晚飯,黎毛毛立刻跳下椅子,趁著幾個男人進行無聊的商業話題的間隙,湊到黎舒茵耳邊悄悄道:“姐姐,你真了不起,姐夫太悶了,要是我的話真是和他一天也過不下去。”
唉聲嘆氣的,像個小大人。
小孩子永遠喜歡裝成熟。
黎舒茵悄悄瞥了榮衍一眼,鎏金般的燈光下,他的側臉像玉一樣華美,也像玉一樣冰冷。
其實榮衍不是悶,而是淡,對甚麼都是淡淡的,無論是他喜歡的,還是討厭的,情緒波動極小。
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矜冷,他甚至不是蔑視你或是輕視你,而是無視你,彷彿看你一眼都是屈尊降貴。
此時此刻,他坐在棕色小牛皮沙發上,坐姿雖溫雅筆挺,然而身上仍舊透著掩飾不住的淡淡疏懶。
他身上時常會出現這種一切慾望都被滿足了的意興闌珊,富有到一定程度,金錢就成了一個無聊的數字。
對榮衍來說,能用金錢買到的東西都不值錢。
他的情緒穩定,又何嘗不是因為,從小到大沒甚麼人有機會,也沒甚麼人會惹他生氣。
黎舒茵忽然驚覺,一直以來,竟然只有自己在孜孜不倦地找他茬,惹他生氣,給他添麻煩……
這麼一想,榮衍的生活還真夠無聊的。
不過她和個小屁孩說甚麼啊?
黎舒茵揚起手,作勢要打:“你個小毛孩懂甚麼?去去去!”
黎毛毛笑嘻嘻地做了個鬼臉,跑走了。
溫琳看著這打打鬧鬧的一對姐弟,無奈地笑著搖搖頭,拉著女兒坐到了沙發上。
“女婿對你怎麼樣?”溫琳問,“過得還開心嗎?”
她今年五十多歲,但多年來養尊處優,保養得宜,看起來還如三十多歲的美婦人一般,黎家兄妹的好相貌大多遺傳了她。
黎舒茵撲到媽媽懷裡撒嬌:“挺好的。”
這倒是真心話,榮衍涵養極佳,責任心又重,該做的事從不推諉搪塞。儘管並不中意她,該給她的尊重和對外的風光也都給到了。
黎舒茵將頭放在媽媽肩膀上:“感覺和結婚前也沒甚麼兩樣。”
還是一樣的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溫琳剛剛放下去的心立刻又提了起來,手撫摸著女兒的後背。
她和黎儒平是少年夫妻,一起白手起家,感情極其深厚。作為一個過來人,她再清楚不過,婚前婚後過得差不多,可說不上夫妻恩愛。
她看了一眼榮衍。
這個女婿家世顯貴,長相清俊,能力出眾,性格也沉穩包容,幾乎挑不出甚麼錯來,就是看著實在太有距離感了。
“如果過得不開心就離婚,爸媽永遠支援你的一切決定。”溫琳說。
夫妻間的事,旁人不好插手,這是做父母的能給出的最大的支援了。
黎舒茵笑著打趣:“那爸媽養我一輩子嗎?”
“當然。”溫琳笑了,“爸媽不在了讓你哥養你,你哥不在了讓你弟養你,總不會讓你孤單一人的。”
恰好黎毛毛拿著一把玩具槍“蹬蹬蹬”地從樓上跑下來,一邊掃射一邊嚷嚷:“舉起手來!看我機關槍!”
黎舒茵:“……”
黎舒茵:“就他?”
那還不如和榮衍湊合過呢。
總好過被擊斃。
*
從父母家回來,榮衍留下句“早點睡,熬夜對身體不好”就進了次臥,讓黎舒茵原本預計挽留的話也跟著爛在了肚子裡。
他都不急,她急甚麼呀?水滿則溢的又不是她。
接下來幾天,兩人繼續在同一個時區過著有時差的生活,雖然同住一個屋簷下,卻幾乎見不著面。
不過黎舒茵現在也沒心情糾結這些,榮家的慈善基金會不久後就要舉辦一年一度的慈善晚宴了。
榮家的慈善晚宴搞了幾十年,早已經成為了一種傳統和風向標。
而家族的慈善事業一向是女主人在打理,只是榮衍母親早亡,他此前又沒有結婚,現在一直由他的大姑姑榮玉敏代管。
但既然已經結婚,她遲早要接過手的,因此從一個月前黎舒茵就開始發愁這件事。
從某種意義上講,榮太太不止是個身份,也是一份職業。
只不過她是內定上崗,而且也沒接受過這方面的教育。之前她以為是榮衍並沒有打算履行婚約,至於現在……
大概只能成為一個永久的不解之謎了。
在瑜伽房內,黎舒茵舒展了一下身體,開始熱身。
其實她現在更加搞不懂的是,為甚麼時間快要臨近,榮衍還不對她提這件事,總得讓她有個準備時間吧?
黎舒茵心裡有些煩悶,又忍不住給自己打氣。
仙女是不會被打倒的,怕甚麼啊?!
這一刻,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抽甚麼瘋,忽然做了一個非常經典的美少女戰士造型,只是剛一扭頭,就看見一個絕對不應該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裡的人。
榮衍站在門口,臉上難得顯出一絲訝異。
如果這絲訝異不是因為她的抽風就好了……
才下午四點,這個工作狂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啊啊啊!
黎舒茵自己都能感覺到,她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往上面打顆雞蛋恐怕都得煎熟了。
靜默。
明明才過去幾秒,漫長的卻像是過了一個世紀。
“看甚麼看,沒見過人練瑜伽麼!”黎舒茵故作兇狠
榮衍若有所思地用食指關節抵住下唇,忽然拿出手機,對著她拍了張照片。
“你幹嘛?!”黎舒茵瞬間顧不上羞恥了,黑照在死對頭手裡和裸照有甚麼區別?!
“趕快刪掉!”
榮衍十分順從地任由黎舒茵手忙腳亂地搶過自己的手機,靜靜垂眸看她。
“你這個人太過分了!”黎舒茵低著頭,面紅耳赤地將照片徹底清空,“你這是侵犯我肖像權!”
確定已經徹底“毀屍滅跡”後,黎舒茵又將手機拍回到他手中。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榮衍唇邊似乎飛快地閃過了一絲促狹的微笑。
快到更像是她看錯了。
眼前人分明還是那副淡然的模樣,彷彿剛剛做壞事的人不是他似的。
“今天不忙,晚上一起吃飯。”榮衍說,接著就走了。
黎舒茵的回答是立刻關上了門,這個家再也不安全了。
沒一會兒,突然又有人敲門。
敲門人是誰不言而喻。
黎舒茵正在做“全駱駝”式,把自己掰得好像一座拱橋,根本顧不上給他開門,維持著動作喊:“甚麼事?”
榮衍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突然有事需要出趟門,一會兒回來,你在家等我。”
黎舒茵:“哦。”然後繼續練她的瑜伽。
不過她說是這麼說,卻根本沒打算這麼做,榮衍忙起來沒早沒晩,傻了才會等他。練完以後她洗了個澡,美美化了個妝,就跑出去和紀溪如玩了。
用過晚飯後,兩個人躺在美容院裡做spa,紀溪如隨口問:“婚後第一個七夕節,你就在這裡和我浪費時間啊?”
“七夕?甚麼七夕?”黎舒茵一下沒反應過來,閒人對時間最沒有概念了。
“今天七夕節啊。”紀溪如有些詫異,“你不知道?我孤家寡人的也就算了,你一個新婚人士難道不慶祝下?”
七夕節,情人相聚的節日,可惜黎舒茵從來沒參與過。
因為那個破婚約,情竇初開的時候她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別人談戀愛,也不是沒人喜歡她,只是得知她的未婚夫是榮衍後,便紛紛望而卻步了。
黎舒茵隨便找了個藉口:“榮衍那麼忙,哪有時間和我過這種可有可無的節日啊……”
說著聲音卻慢慢低下去。
她忽然坐起來,拿起手機,上面三個未接電話,全都是榮衍打來的。
做瑜伽的時候手機靜音,一直忘了開。
這一瞬間,黎舒茵只覺得頭皮發麻。
“突然想起來我還有點事,改天再約!”扔下一句話,她匆匆忙忙地走了。
等回到鼎雲悅府的別墅,已經是月朗星稀。
黎舒茵小心翼翼地進門,期望著裡面空無一人,榮衍還在忙。
可惜天不遂人願,客廳燈火通明,榮衍坐在沙發上,拿著筆電似乎在處理工作,聞聲回頭看她,仍舊不急不躁。
“回來了?”聲音清淡如水。
黎舒茵心虛地點點頭,佯裝無事地問:“等我很久了嗎?我手機靜音了,沒聽到。”
標準答案是:也沒有很久,剛回來。
拜託拜託!
可惜榮衍聽不到她的心聲,神情冷淡地“嗯”了聲。
聲音很輕,但黎舒茵的小心臟莫名跳了跳。
他一邊往餐廳走,一邊問:“吃飯了嗎?”
黎舒茵跟在他身後,硬著頭皮說:“吃了。”
和紀溪如吃的,一家新開的法餐,貴且難吃。
但她現在真的吃不下別的了。
餐廳裡鮮花、蠟燭、西餐,明顯是燭光晚餐的佈置,可惜放了太久,已經冷掉。
黎舒茵悄悄掃了一眼,這應該是榮衍自己下的廚。
“既然吃過了。”榮衍拉開椅子,神色自若地坐下,“那你坐在一邊陪我吃。”
黎舒茵:“……”
榮衍吃飯幾乎沒有聲音,實在太過安靜,黎舒茵不安地動了動屁股,椅子摩擦地面發出一聲噪音。
榮衍動作微微一頓,投來一個眼神。
黎舒茵彷彿受到鼓舞般清了清嗓子:“那個……我沒想到你也會過這種節日。”
話說出來,突然就輕鬆多了,接下來的話也就順理成章。
“你也不提前和我說,神神秘秘的。”
榮衍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才失笑道:“在你心裡我究竟是甚麼樣的人?”
因為有錯在先,黎舒茵氣焰不在,老老實實地回答道:“一個脫離了低階趣味的人。”一個快要成仙的人。
後半句沒敢說。
紀溪如有句名言:男人多長了二兩肉是上天對他們的懲罰,讓他們更加無法控制自己的慾望。
但榮衍似乎是個例外,青春期時很久一段時間,黎舒茵懷疑過他是個機器人,身體裡流的是機油。
雖然後來事實證明並不是。
榮衍輕聲笑了下。
“低階趣味……”他緩緩重複了一遍,語氣有些耐人尋味。
黎舒茵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是嗎?”榮衍輕描淡寫道,“我還以為是斷情絕愛型,看來進步了。”
作者有話說:
其實他心裡有很多“低階趣味”等著在茵茵身上實現……只是茵茵這小笨蛋還沒發現,男主太能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