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我直言。”被親爹甩在一旁的花泠雙臂環胸,譏誚道,“你們好像不熟吧?”
何止是不熟。
在花泠的印象裡,他們總共也沒見過幾次面。
這種上趕著攀關係的,花泠見多了,倒還是頭一次見到劍尊如此。
他在秘境裡和修士們打過不少交道。
物理意義上的打。
雖然說不上交心,但是拳拳到肉的距離也很是親近。
所以是大概瞭解劍尊在劍修中近乎信仰一般的名譽的。
正是因為了解這些,才更覺得古怪。
這樣的人,就算真的知曉桑杳差點入了天絕宗,大機率也只會淡淡地道一句“無緣”。
如何會像現在這般。
這般的在意。
然而他的忌憚,並不被應觀復放在眼裡。
他只有些居高臨下道:“我和她之間,至少比你們熟悉。”
這句話讓夫妻倆對視一眼。
幾乎霎時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猜測。
只是還沒等他們開口詢問,應觀復就先道出了他們的身份。
“謝家人,和魔界的皇女。”
他先前確實不知道謝濯言的身份,但對桑瑰,卻還算熟悉。
她的地位足夠高,因此能被所有人看見。
應觀復的聲音沒多少溫度,像是在陳述事實,“她要是知道你們的身份,你們還能在這偽裝凡人嗎?”
“哦。”像是終於捨得施捨花泠一個眼神,他扯唇道,“這裡還有一隻妖。”
也算是集三界之大成了。
那樣平淡的調子說出最挑釁的話。
花泠眯了眯眼睛,身上妖氣一閃而逝。
謝濯言卻抬手,不輕不重地按住他的肩,示意他稍安勿躁。
臉上依舊掛著玩世不恭的笑意,桃花眼微微彎起,看起來很是柔善。
“這就不勞劍尊費心了。”
“畢竟再怎麼說。”
“您也是外人。”
外人兩個字他咬得極重,硬生生豎起一道無形的壁壘,將應觀復隔絕在外。
應觀復心中驟然一痛。
外人......
事實就像是利刃,刺得他指尖顫抖。
是啊,他是外人。
若是他能早一些,早一些恢復記憶,找到她......
他一定有機會彌補上一世的漠視。
而不是像方才那般,離得遠遠的,看著他們闔家歡。
雖聽不清女孩說了甚麼,但水鏡中她的面容......
生動到,是他從未在夢境中見過的模樣。
“你們教養不好她的。”應觀復的聲音平白嘶啞了幾分,帶著近乎偏執的固執。
“哦?”謝濯言挑眉,“那又如何?”
他面無表情地扎刀:“杳杳很討厭你呢,你知道嗎?”
“她平時是個很禮貌的孩子,只有見到你的第一面,全身上下都在抗拒。”
“但凡是個有廉恥心的人,都應該知道要離她遠一點吧?”
“而且——”
“你剛剛應該偷看到了吧,她很喜歡我們呢。”
“......”
一字一句,都像是傷人的利器。
往應觀復的心上剜。
可他仍沉默地駐足,不願離開。
這院中滿是桑杳生活的痕跡,讓他恍惚間竟有自己也參與其中的錯覺。
可事實是,他如今和她沒有一點的關係。
木柵欄上有著數道深淺不一的劃痕,應當是給小孩標記身高的。
最上面的痕跡很新。
一看就是不久前劃的。
前世,他從未在意過弟子的成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似乎都是無關緊要的。
在桑杳成為首席之前,他甚至鮮少見她,以至於要回憶起她童年時的模樣,竟腦中空空。
而再之後的回憶,也大多帶著冰冷的訓誡,以及,她的抗拒。
曾經眼中滿是仰慕的女孩,像是被他親手殺死。
而現在,這方小小的凡人院落裡,處處都是她幸福的證明。
院子左側架著一架鞦韆。鞦韆的麻繩上,纏著厚厚一層柔軟的雲錦,是修真界千金難求的料子,像是怕小孩嬌嫩的面板被磨破。
簷廊下堆著一堆古怪的小玩意。
有雕工精細的木劍,有一些小孩的玩具,一個色澤鮮麗的毽子,還有一個用狐毛紮成的毛氈球。
也不知道是用來逗誰的。
應觀複視線掃過那顆毛氈球,看向站在臺階上的花泠。
花泠揚眉,冷笑一聲。
應觀覆沒有理會花泠的挑釁。
他看向謝濯言和桑瑰。
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想說,修真界弱肉強食,他們這般是在害她。
可上一世的記憶在腦海中閃過。
一時無言。
似乎,在他身邊才是她的劫難。
最終,他壓制住心中的痛楚,語氣淡然:“以你們的身份,不該在此。”
桑瑰終於抬眼看他,烏黑的眼中有著最原始純粹的殺意。
“你再多說一個字。”桑瑰輕聲開口,聲音柔軟得像是在耳邊的呢喃,“我會把你拆了,一寸一寸,餵給花當肥料。”
劍氣與魔氣對撞。
無形的風暴在小小的院落中肆虐,卻都不約而同地繞開了院中的擺設。
......在此開戰,會殃及凡人。
桑瑰看起來毫不在乎,但他不能不在乎。
最後,是應觀復先收了威壓。
想起上一世桑杳的結局,他指節攥得發白,語氣竟帶著幾分頹然:“我不是想驅逐你們。”
作為劍尊,此地又在天絕宗的管轄範圍之內,卻肉眼可見魔族的蹤影。
那名為索命的殺手更是大咧咧地在山頂溜豬。
甚至他來此地的原因,也是發覺先前派遣來的長老又服用了古怪的毒丹。
應觀復向來是以匡扶正道為己任。
可——
在夢境中斷斷續續窺得前世的經歷後,他卻對究竟甚麼是正道產生了動搖。
方才來的路上,他也看見了周遭村民對於索命的態度。
都笑著調侃他又偷偷跑出去溜豬回家就要被他娘揍了。
一派和諧。
比起這些在村落中安穩生活的魔修,似乎,隱藏在自詡正道的宗門裡的毒瘤更為可怖。
“至少現在。”
“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桑瑰定定地看著他,冷嗤:“我不會和被我女兒厭惡之人合作。”
她像是看穿了一切:“你若是真有悔意,就做出些實事來。”
而後應觀復竟離開了,背影寂寥得像條狗。
遠沒有花泠想象中的針尖對麥芒。
他聽得雲裡霧裡,把應觀復莫名其妙找上門這件事和大哥說了,又說明明妹妹不可能認識他啊之類的話。
不和其他人的原因主要是——
謝蒼一般不會理會他,他嘀嘀咕咕自言自語一大堆,也純粹只是為了宣洩情緒。
完全就是把大哥當做樹洞用的。
但是今天。
破天荒的。
花泠收到了他親愛的大哥的回覆。
一時之間竟有幾分別樣的感動。
他就知道!
他哥就是外冷內熱的性子,雖然平時看起來冷酷,其實還是很關心他這個弟弟的。
開啟一看。
謝蒼:【你的記憶力之低下已經到了下地府都不用喝孟婆湯的程度了?】
正常被罵他會生氣。
但是被用這種奇奇怪怪的話罵,第一反應竟然是——
記下來。
下次就可以學以致用了。
花泠:“......”
花泠:【我忘記甚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