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為了應付凌堯,謝濯言都要受不了了。
妖修當久了,連人性的光輝也失去了嗎?
果然是錢難掙屎難吃。
只恨自己效率太高,但凡拖延幾天,凌堯都沒機會見到桑杳。
現在人估計已經到了魔界。
謝濯言在心裡思忖著解決方法。
卻見桑瑰朝他搖了搖頭。
傳音道:“......讓杳杳自己決定吧。”
她那雙烏黑到總令人恐懼的眼中此時卻有著柔軟...少見的柔軟。
卻格外堅定。
以至於其餘的情緒,無論不捨仿徨,都被這一抹撥雪尋春般的柔軟壓下。
謝濯言卻難得踟躕,緊著指節,清雋的臉失了笑意,平添漠然。
從這些天和凌堯的對話中,他能感受到龍族對於這流落在外的幼崽的重視。
可,那又關他甚麼事呢?
他很滿意現在的生活。
幼時曾顛沛流離過,有了家之後,他就沉浸在了這樣寧靜穩定的日子。
在三界之中,即使是他們的身份,想要得到安穩的生活也是不容易的。
家族、仇敵、突來的意外,都會造成動盪。
因此一開始,桑瑰想要收養桑杳的時候,他是反對過的。
如果她一定想要個孩子,他們的選擇有很多,而桑杳的天賦帶來的不確定因素太多。
但很快。
謝濯言就意識到,在女兒降臨到這個家之前,他們確實像是在玩過家家。
只有她。
只有桑杳。
才能為這個家注入活力。
所以,他是絕對不會允許任何人把他的女兒帶走的。
他就這麼一個女兒。
“為甚麼呢?”謝濯言注視著桑瑰,“你就不擔心嗎?”
是,他們確實對血脈並不在乎。
但並不代表桑杳也是如此。
兩世以來第一次聽聞自己的身世,女孩無措得像是在深林間迷路的小獸。
桑瑰真的很少見到謝濯言這般。
他慣常是對其餘事物都無所謂的。
也因此總顯出幾分紈絝模樣。
但現在他那雙總噙著笑意的桃花眼卻不見一絲波瀾。
“為甚麼?”
他又悵惘地重複了一遍。
桑瑰沒有立刻回答他。
即使心中波濤洶湧,他們還是好好地和女兒告了別,看著水鏡因通訊中斷而恢復了平靜。
“我當然擔心。”桑瑰說得坦然,“我怕的要死,我怕他們用血脈要挾,怕杳杳會覺得流著相同血液的族群才是真正的歸宿。”
“那你還......”
謝濯言無法理解。
這不像他認識的桑瑰。
他現在都記得,初遇桑瑰的時候,是在一個秘境裡。
千年前,謝家還是謝道遠的一言堂,內部也絕沒有如今這般團結。
想要得到家族資源就需要去爭去搶。
由於他是半妖,身上卻反常得沒有妖的特徵,被謝家其餘人忌憚。
他們決定在秘境中除去他。
正巧。
他也是這麼想的。
謝濯言精心為他們挑選了合適的葬身之地,又故意做出一副虛弱的模樣,引誘他們到了毒障中,逐一擊斃。
對於一個邪修來說。
屍體就是大自然的饋贈。
他祭出吞天鼎,將那些殘肢斷臂盡數吞下,正掛著輕鬆的笑容等待著丹藥出爐時——
一堆新的屍體從天而降,差點把他淹沒。
帶著些許鬱氣的少女面無表情,理所當然地頤指氣使:“幫我處理掉,算賞你的。”
謝濯言真的,很少、很少,能見到比他還不要臉的了。
當場氣笑了。
“這句話邏輯有問題吧,道友?”
但桑瑰當時是文盲。
無法選中。
怎麼都說不明白,兩個戾氣正重的人乾脆打了一架。
後來謝濯言才知道,她殺的都是她的兄弟姐妹,起因是她害怕他們會害她,所以先下手為強。
謝濯言一時竟不知道誰該怕誰。
就這樣一個因為害怕就要所有人殞命的性子。
現在,卻像是變了個人。
“因為...”桑瑰溫聲道,“我只是想,有更多人愛她。”
她的愛像是在遺憾之上綻放的惡之花。
如果可以,她希望她的孩子能擁有更多的,健康的愛,為此,她甚至可以放棄獨佔欲。
以及——
“我總是在想,如果當時,爹孃能給我一個選擇的機會......”
“......”
“你說得對。”謝濯言顯得有幾分頹然,“但我也不會再幫凌堯了。”
“看他自己的本事吧。”
印記仍在桑杳身上,已經算是他最後的妥協了。
至於現在——
謝濯言抬眼,解除了隔音屏障,看向屋內的第四人,懶洋洋道:
“我們聊完了,該你了。”
“劍尊。”
好無奈。
內憂外患。
真是多事之秋。
......
一個時辰前。
在外面溜豬的陳苟遇到了天絕宗的人。
謝濯言早就在外面的山上設下了千機幻陣,除卻村中本有的村民之外,其餘人一旦踏入就會迷失方向。
最後被迫離開。
他平時就愛在這看熱鬧。
每次看到那些修士被戲弄得團團轉,都覺得自己聰明的智商又佔領高地了。
就算偶爾有修士突破幻陣。
看到長相憨厚的陳苟和他身邊那頭更為憨厚的豬,也不會懷疑有他。
但這次。
他遇見了應觀復。
身材頎長的男人一見他就祭出了本命劍,語氣冷冽,道破了他在魔界的代號:
“索命?”
“你緣何會在此地?”
語罷,似乎是覺得與這懸賞榜上的惡人無話可說,舉劍襲來。
陳苟人如其名,最會苟了。
直接一路衝到桑瑰面前,大呼救命。
在看見皇女殿下似笑非笑的表情後,才意識到——
他似乎是暴露了。
哈哈。
聰明的智商又擠佔窪地了。
陳苟原本以為會有一場大戰,都已經做好隨時抱著豬跑路的準備了。
修士們之間的爭鬥與凡間不同。
不是人多就佔了優勢的。
差了一個大境界的情況下,他留在這隻會成為拖累。
哦,當然,還有小豬。
殿下還要分心保護他們。
不是說他們對於桑瑰來說有多重要。
單純是因為,如果小殿下回來沒看到他們,解釋起來會很麻煩。
總不能說你陳苟哥和你的小豬一起去西天取經了,現在變成星星在天上失禁地看著你了吧?
然而出乎意料的,雙方都格外的平和。
應觀復環顧四周,帶著星點落寞地喟嘆道:
“她很喜歡你們。”
語氣中不自覺的熟稔讓桑瑰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