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為甚麼會在這?”
謝明璣在桑杳房間裡走來走去,走去走來。
他是很想當著魔尊的面揭穿那是個修士的。
但這樣的話。
桑杳估計能做出把他扯到前面,說:“要殺她,先越過我哥!”這種屁事的。
桑杳躺平:“這問題我也想問啊。”
她其實隱隱有感覺。
師姐似乎是——
在獵殺主角團?
可她為甚麼要這麼做?
她甚至跟著顏旭一道來了魔宮附近,要是被桑懷瑜注意到,她會死的。
但巫樂還是來了。
彷彿是把生死拋之腦後。
“......我現在有一個猜測。”桑杳語氣有些飄忽,“但需要找她確認一下。”
謝明璣:“哦。”
“我需要你的幫助。”
“不給。”
桑杳故技重施:“那我找大哥。”
謝明璣冷笑:“你去找,看他能不能在謝家幫到你。”
也是哦。
桑杳反應過來,拽住少年的袖角,一頓猛搖。
“幫幫我吧——哥哥——明璣——三哥——謝明璣——”
謝明璣扯出袖子:“喊魂呢?”
桑杳雙手合十:“拜託拜託。”
女孩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兩個小發包也一晃一晃的,看著分外憨態可掬。
謝明璣移開視線,頓了頓:“......說吧。”
桑杳:“我需要一個,不會被任何人監聽到的空間。”
謝明璣抬眼:“包括我?”
桑杳短暫地猶豫了一下:“包括你。”
原本以為她三哥或多或少會鬧一下,但這次他意外的安靜。
只是靜靜地凝視著她。
許久,才開口:
“有一天,我是說...有一天,我會知道真相的,對嗎?”
桑杳一怔,堅定地“嗯”了一聲。
“好,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準備好。”
少年髮間的魔角猙獰可怖,蒼白的臉和漆黑的眼,看起來沒有一絲的人味。
偏偏此時,他低下頭,親暱環住她,瘦削的面頰相貼。
在她面前,他柔軟得不可思議。
“放心去做吧,一切有我。”
謝明璣從不關心其他人的情緒。
大部分時候,是所有人得為他的情緒讓道。
但現在,他卻能感受到,桑杳平靜面孔下抑制不住的彷徨,甚至還有悲傷。
這樣沉重的心情本不該出現在一個孩子身上。
她能開心的話,誰痛苦都無所謂。
包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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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學宮的日子像便秘一樣艱難。
雖然解鈞大部分時候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忽視她打瞌睡。
但偷睡漏睡的感覺還是讓桑杳產生了一點點道德負擔。
一對三的小班化教學還是太有壓力了。
好在另外兩位至少明面上看著還是十分刻苦的。
桑杳也是才知道,那個被欺負的男孩是烏家人,名為烏仞。
或許是知道烏舜惹惱了她,原本香餑餑的差事變成了臭坨坨。
就把家中最不受關注的私生子丟來了。
小孩身上的傷還沒好全,魔角也斷了半截,說是在家裡被哥哥姐姐們欺負的時候掰斷的,可能是由於桑杳算是間接救了他的緣故,烏仞一直死死黏在她身邊,語氣間都是小心翼翼的討好。
但桑杳有些出神地想。
按照這樣見烏家人的頻率。
不會有一天,她能見到叫烏鴉的吧?
日子就這樣過了三天。
在這期間,桑杳和巫樂之間都沒有多少交集,只巫樂偶爾會看著她的字跡出神。
終於有一天,桑杳找到機會了。
桑懷瑜被公事拖住,跟在她身邊的侍衛們被謝明璣屏退。
少年陰冷的目光劃過巫樂的臉,帶著些許的警告。
而後道:“只有半個時辰,抓緊時間。”
本來還想警告幾句。
桑杳過河拆橋,直接把她哥推了出去,“行了你囉嗦了。”
轉身關上門。
背對著師姐。
心跳如亂麻。
明明早就在心裡設想過無數次,該怎麼有效率地開口交流。
但真到了這種時候。
桑杳有點窩囊地想跑。
身後傳來了輕輕的嘆息聲,巫樂不知何時來到了她的身後。
蹲下身。
尖細的下巴靠在桑杳的肩頭。
“阿杳,你都還記得,對嗎?”
她的語氣幽幽的,帶著掩飾不住的哀傷。
巫樂總是很勇敢,就像現在這樣,主動捅破了這層二人都心知肚明的窗戶紙。
桑杳心想,師姐在難過甚麼呢?
重生可是天大的機遇呢。
多少人想有都不能遇到。
沒甚麼好難過的。
沒甚麼,好難過的。
可為甚麼,為甚麼,她也有些崩潰地哭了出來呢?
歸根究底。
她們都不希望對方記得那糟糕灰暗的記憶。
只要她過得好。
那分開就有意義。
可現在。
她的師姐甚至不懂得活下去的意義。
桑杳咬著唇,聲線在顫抖,輕輕喚了一聲:“師姐......”
只是兩個字就讓雙方都潰不成軍,兩個女孩抱在一起,彷彿是要填補著缺失的遺憾。
除了師姐妹的關係,她們更是多年託付生死的同伴。
對於彼此太過太過的熟悉。
又怎麼可能不知道對方身上的異樣意味著甚麼。
無需多次反覆的確認。
只消兩句話,就將分別帶來的隔閡盡數抹除。
時限懸在她們頭頂。
剋制地只宣洩了幾息的情緒,桑杳就狠狠地擦了一下眼角,布料把原本就哭過的眼睛擦拭得愈發紅腫,讓那雙形狀柔和的杏眼帶上了幾分凌厲。
她說:“我大概......能猜到是怎麼回事,殺了他們,是會有甚麼好處嗎?”
巫樂:“有些話我不能說。”
關於劇情,關於任務。
巫樂輕輕用手指擦去小孩眼下的淚珠。
“我們是跳脫於命運的軌跡的,殺了他們,更多的人就能逃離。”
像是在規避某種存在,她說得很籠統。
但即使是這樣,她也痛苦地皺起了眉。
尋常修士只有渡劫時才會遭受的雷擊,對於她這樣,擺脫了劇情掌控的人來說,無時無刻不在承受。
每逃離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她只能一直笑。
彷彿只要笑著,一切的痛楚都能減輕。
但不過是徒勞。
巫樂抱緊了桑杳,像是找到了在異世界的錨點。
一瞬間,她擁有了兩個心跳。
擁抱好像真的能消除痛苦。
又或是懲罰性的痛楚已經到達了閾值。
在逐漸感受不到痛苦的時候,巫樂難得的再次有了傾訴的慾望。
桑杳聽不見也無所謂。
她只是。
快被逼瘋了。
“這是一本群像文,所有人都受著劇情的掌控。”
“......但只要殺了主角,那是不是人人都可以是主角?”
“我想賭一把。”
“為了你,也為了我。
“我是抱著必死的心來的,阿杳。”
“巫樂在劇情裡,也同樣是主角團的一員。”
“這很好。”
她想得很好。
借刀殺了顏旭,如果她沒暴露,那就繼續計劃。
就算暴露。
也無所謂。
她的死也同樣會幫到桑杳。
她喃喃地說著這些。
並不期望得到甚麼答覆。
但——
“可是這樣的話。”
“巫樂還能回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