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杳沒覺得那句話有甚麼不對。
小孩很容易出事。
特別是修真界的小孩。
隨便兩個大能打架的餘波的餘波的餘波都能隨機挑選幾個幸運孩子震碎。
所以在幼年期小心謹慎是刻在骨子裡的。
但是顯然她家裡人不這麼想。
擔心孩子溺水那就把湖填了,擔心孩子摔跤那就把路剷平。
覺得有害那就豆沙咯。
這樣的行為有點偏激,但是桑杳意外的接受良好。
不過——
“哥哥,你應該打不過他。”桑杳很是遺憾,“我們還是苟住好好發育吧。”
“沒關係,九百歲正是拼搏的年紀!”
不要放過九十旬青年啊!
謝蒼聽得出她語氣中的調侃,卻也認真應道:“好。”
桑杳舒服了。
果然有時候不逼別人一把,都不知道自己多輕鬆。
覺得自己壓力大的時候可以看看即將單挑劍尊的她哥。
兄妹倆交談甚歡。
謝玄商坐立難安。
大概是擔心身份暴露,譬如被和他們打過架的修士認出來,他親愛的舅舅舅母正坐在犄角旮旯裡,面帶微笑地看著這個方向。
前有舅舅夫婦後有他母親,旁邊還有一個因為擔心妹妹就揚言要殺了劍尊的瘋子。
向來囂張的二世祖此刻被襯托得像個大善人。
只能默默喝酒。
就聽桑杳問道:“所以為甚麼他們都叫你謝玄青啊哥哥?”
終於有他能插嘴的話題了!
謝玄商興奮極了,不管謝蒼,搶先開口道:“玄青是他的字啦,謝家這一代又正好是玄字輩,大家就都以為謝玄青才是他的名字。”
聽得出孩子是憋壞了,這麼長一段話一口氣說完的,都不帶換氣。
桑杳默默給他遞了顆果子。
“來,潤潤嗓子。”
於是相鄰的二人就不約而同地開始啃靈果。
像是兩隻齧齒動物。
久違的母愛湧上謝濯羽的心頭。
她心情很好。
今日謝道遠被迫病重,是她坐在主位。
上首無人,俯瞰眾生。
權柄的滋味是何等的美妙。
還沒等她感慨幾息,就聽見糟心孩子說:“表妹,你能不能把這個靈果凍起來,我想吃冰沙。”
“哎,謝謝表妹!”
“我跟你說,你以後去秘境,一定要找個火靈根的當隊友,可以吃靈火烤的魚,特別香。”
“還有土靈根,叫花雞吃過嗎?自己做很有難度,但是土靈根信手拈來!”
“木靈根也可以,我之前在秘境拽過一個木靈根的做過竹筒飯。”
謝玄商一說起如何在秘境利用隊友做飯簡直就是聊美了發狠了忘情了。
桑杳認真記筆記。
大能們進階的雞湯固然雞血上頭,但是狐朋狗友的泔水也是十分美味啊。
謝濯羽:“......”
“我還在這呢。”
謝玄商瞬間安靜如雞。
桑杳沒了話搭子,視線在宴席上亂轉。
看到了微笑著和她招手的爹孃,以及變成白狐,靈寵似地夾在他們中間的二哥。
就是沒看見謝明璣。
“三哥呢?”
謝蒼:“嗯?”
桑杳以為他沒聽清,說得詳細了些:“我怎麼沒看見三哥誒?”
謝蒼淡聲:“嗯,我也沒看見。”
桑杳:“?”
也不能說是答非所問。
但就是怪怪的!
謝玄商看著謝蒼的臉色,哪還不明白他在想甚麼。
醋味濃到他吃不下飯。
乾脆興致勃勃來搗亂:“我知道我知道,他最煩這種場面,嫌人多,吵得慌,估計這會兒正自個兒待著呢。”
謝蒼瞥了他一眼。
冷灰色的眼睛看不出情緒,卻像是落在頸間的刀刃,叫人寒毛倒豎。
謝玄商再一次安靜如雞。
桑杳其實不是很想離開溫暖的室內的,但腦海中卻不斷浮現出謝明璣那張蒼白漂亮,卻總帶著幾分陰鬱的臉。
還有前幾天他抱著自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活像只被拋棄的小狗的模樣。
一個人......
這麼大的謝家,這麼熱鬧的年夜,他一個人待著,會不會有點冷清?
桑杳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和姑姑說了一聲後,她放下手裡的玉箸,她悄悄滑下椅子,貓著腰,熟練地從一排仙侍身後溜了出去。
還是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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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客人居住的院子,需得穿過一片鏡心湖。
夜風吹過湖面,漾起圈圈漣漪,將月影揉碎成一捧流動的銀。
桑杳剛踏上湖邊小徑,就看見不遠處湖心亭裡,立著兩道身影。
一個看著像是在哭,另一個在安撫。
是師姐誒......?
桑杳取出隱匿身形的法寶,不受控制地靠近。
巫樂今日穿著天絕宗的弟子服,乾淨利落的打扮,鴉黑色的長髮披落,側顏十分溫柔。
而另一人。
是她上一世的仇人。
賀倧屬於應昭身邊比較能叫的狗。
最是趨炎附勢,沒少仗著應昭的勢,在宗門內耀武揚威,更是多次尋她的麻煩。
桑杳又掏出偷窺的法寶。
不對。
甚麼叫偷窺!
這叫體察民情!
蹲了一會,桑杳聽明白了。
是賀倧即將進階,但修行懈怠了,被他的師父教訓了一頓,最近心情不佳,師姐就主動來找他談心。
桑杳的心裡有一點酸澀。
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覺得有些委屈。
這一世,她都沒有資格光明正大地叫師姐了。
這些人卻還能名正言順享受她的照顧。
但眼中的豔羨被硬生生壓下。
她看見亭子裡,賀倧似乎說了甚麼逗趣的話,引得巫樂掩唇輕笑,還問了他的生辰八字,說要給他備贄禮,氣氛瞧著十分融洽。
果然。
只要遠離了她,師姐就會幸福。
桑杳捨不得巫樂,原本只是想多看一眼。
但就像明天一定努力這種鬼話一樣,等到了賀倧離開,桑杳都還沒看夠。
正在她決定這次真的是最後一眼的時候。
巫樂臉上的笑意褪去,像是脫去了面具,微眯著眼。
掏出了一個——
巫蠱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