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千澈啊君千澈,實在是叫人驚喜呢。
他受了那麼重的傷,連床都下不了。
如此身心打擊之下,他竟還能在如此深夜裡,悄無聲息地派出這樣一支精銳,穿過禁軍的封鎖,潛入地宮。
想來是打著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主意。
顯然,君清宴也看出了來者的身份。
那是君千澈多年來培養的最精銳的一支暗衛——天樞營。
而為首之人,正是天樞營的首領,名喚鐵面。
這鐵面的武藝極高,君千澈曾與他談及,他說鐵面是他手中最鋒利的刀,便是君千澈自己,也不是鐵面的對手!
君千澈回京之時,因為想要隱藏實力,便沒有帶上天樞營的暗衛。
若是帶上了,那刺殺君千澈的鬼面少年便不是他的對手!
君清宴知道,就是那次遇襲,君千澈才緊急將天樞營之人調回。
但可惜的是,今日一早,天樞營的暗衛才抵達獵場,恰好便錯過了營救君千澈!
與此同時,鐵面沒有說一個字。
他只是抬起手,朝蕭承衍的暗衛一指,身後的灰衣人便如潮水般湧了上去。
他們的武藝與蕭承衍的暗衛不相上下,畢竟蕭承衍此次所圖極大,為確保萬無一失,他帶來的必然是精銳。
但天樞營的暗衛卻勝在出其不意。
蕭承衍的人已經和君清宴的暗衛纏鬥了許久,體力消耗大半,哪裡擋得住這支生力軍?
不過片刻,便有三人倒下,其餘人被逼得節節後退。
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蕭承衍的人愈發顯出頹勢。
縱然天樞營的暗衛也死了幾人,但卻還是比他們更有贏面。
看著自己的暗衛一個個倒下,蕭承衍的臉色徹底變了。
再打下去,他就會死在這裡。
萬般無奈之下,蕭承衍咬牙切齒,命令:“撤!”
一言落下,他的暗衛便護著他迅速撤離了地宮。
顯然,鐵面並不打算追殺他們。
他此行的目的,在於天命玄鑑。
九生撐著石壁站起來,短刃橫在身前,渾身上下已經沒有一處不染血。
鐵面走到九生面前,停下腳步。
“七殿下說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石壁,“玄離一族的遺物,不該落入外人之手。”
他伸出手,示意他們九生與君清宴將天命玄鑑與玄離玉令交出來。
玄離玉令此刻懸在九生的腰間,而天命玄鑑則在君清宴的懷中。
如此一想,葉念念便知道,那東西極小。
她靜靜等著,不出意外的是,君清宴半點沒有猶豫,就自懷中取出了一個烏金色的,六面木製方塊。
那方塊不大,剛好託在掌心,約莫雙指寬。
其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那些紋路層層疊疊,像是某種古老的陣法,又像是一幅被摺疊起來的星圖。
瞧著實在平平無奇。
顯然,這便是在逼她奪寶了。
葉念念看向君清宴。
君清宴的神色,沒有半點不甘心,更多的是從容。
她瞬間明白,君清宴與九生這一天一夜在地宮中的逗留,並不是為了取天命玄鑑。
而是為了研究天命玄鑑。
此刻的天命玄鑑,是他們二人無法參透的。
故而,在未解開這個謎團之前,天命玄鑑也不過是個普通、平凡且毫無用處的木塊而已。
鐵面接過那枚烏金木塊,在掌心掂了掂,目光掃過上面的紋路。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太輕了。
傳說中可以窺探天機、定奪國運的天命玄鑑,輕得像一片枯葉,幾乎沒有分量。
但他沒有猶豫,將天命玄鑑收入懷中,又從九生腰間摘下了玄離玉令,兩樣東西一左一右貼身收好。
而後,他看向君清宴,道:“朝陽公主死了。”
君清宴一愣。
正要詢問,便聽鐵面繼續說道:“是死在十一皇子你的營帳之中,現在陛下正四處捉拿你。”
簡簡單單的兩句話,已然讓君清宴變了臉色。
他很快便將其中的重要資訊想了個透徹。
是蕭承衍!
鐵面道:“七殿下問你,是否要跟我回去?”
這句話,暗藏深意。
所謂跟他回去,便意味著從此以後,君清宴也要戴上面具,捨棄皇子身份。
但若是不跟他回去……他又無法解釋的清楚朝陽的死與他無關。
但君清宴還是搖了搖頭:“天命玄鑑已然給你了,接下來的路,我得自己走了。”
鐵面聞言,沒有再猶豫,他轉手,一揮手,一群灰衣人便要隨著他撤離。
但在場誰也沒有料到,就在他們即將自地宮入口踏出之時,一個身影跳了出來。
葉念念如鬼魅一般,手持大刀,小小的身軀在夜明珠的投射下,卻猶如惡鬼龐大。
她戴著青面獠牙的惡鬼面具,面具遮住了她整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沉甸甸的殺意。
瞧著竟是比鐵面這樣的壯漢還要狠厲許多。
鐵面的腳步頓住了。
他身後的灰衣人齊刷刷地停下,刀鋒齊出,齊刷刷對準了那道少年的身影。
但葉念念沒有退,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她只是將那柄大刀往地上一頓,刀尖插入石板的縫隙中,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顫鳴,那聲音在石室中來回震盪,像鐘聲,又像喪鐘。
鐵面眯起眼睛,打量著眼前這個不速之客。
“讓開。”鐵面說,聲音沙啞。
葉念念沒有讓。
君清宴的視線落在葉念念的身上,眼中浮現驚詫之色。
“你是那個害七皇兄斷了左腿的刺客!”
葉念念沒有回答他,只是淡淡朝著鐵面道:“天命玄鑑留下。人,也留下。”
身後的灰衣人如潮水般湧了上去,刀鋒在夜明珠的冷光下劃出一道道銀白色的弧線,密集得像一場無法躲避的暴雨。
葉念念雙手握刀,刀身橫在身前,不退反進。
那柄大刀在她手中不像一把刀,更像一條活過來的蛇,時而纏,時而咬,時而卷,時而掃。
她的身法快得不像活人,左閃右避,在灰衣人的刀鋒之間穿行,像一條泥鰍在石縫中游走,每一次都堪堪擦過刀刃,每一次都差之毫厘。
那柄大刀在她手中翻飛,刀鋒劃過一名灰衣人的咽喉。
血珠飛濺,那人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就倒了下去。
鐵面的眉頭終於皺緊了。
他從一開始便沒有掉以輕心。
從君清宴提及眼前的少年就是那日害君千澈的刺客時,他便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且招招狠厲,都是直取對方的要害。
君千澈說過,這少年身法詭譎,殺人如麻,能以一人擋百人。
天樞營的暗衛本就在與蕭承衍的暗衛對抗之中消耗了些許,加之一群人沒日沒夜的趕路。
面對這樣的一個強敵,他們無法力敵,便一個接一個的倒下了。
鐵面的每一次出擊,都被少年靈巧的躲過。
而那個戴著惡鬼面具的少年卻越戰越勇,她的刀越來越快,身法越來越詭異,像是完全不知道疲倦,不知道疼痛。
九生靠在石壁上,看著那道廝殺的身影,瞳孔微微收縮。
她認出了那個身法——是噬魂魔功!
江湖上,竟是還有人不要命的練噬魂魔功!
就在這時,葉念念一刀劈開身前的灰衣人,轉過身,面向鐵面。
兩人對視了一瞬,然後同時滿是戾氣的朝著對方攻了過去。
鐵面的刀快如閃電,直刺葉念念的心口。
葉念念側身躲開,她反手以自己手中的大刀從下往上一撩,削向鐵面的手腕。
鐵面收刀格擋,刀鋒相撞,迸出一串火星。
鐵面被震得後退了三步,虎口發麻,大刀差點脫手。
他眼中劃過一抹驚駭。
他的力氣竟然不如眼前的少年!
然而,葉念念已然不再與鐵面對刀,而是像一隻靈巧的蛇,圍著鐵面打轉,大刀時而從左側劈來,時而從右側橫掃,時而從上方壓下,時而從下方撩起。
鐵面被她纏得有些不耐煩,低吼一聲,一刀橫掃,逼得葉念念不得不後退。趁她後退的瞬間,鐵面欺身而上,刀尖直刺她的面門。
看似是葉念念落了下風,然而,她卻一個彎腰,躲過了鐵面的致命一擊。
下一刻,只聽鐵面低吼一聲。
葉念念的左手不知何時已然持著一把軟劍,軟劍似蛇,他懷中的天命玄鑑與玄離玉令,都被葉念念的軟劍挑了過去。
奪過寶物之後,葉念念並不停留,她沒有任何猶豫,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懷中之物。
她只將軟劍往腰間一收,雙手重新握緊那柄大刀,藉著彎腰的姿勢猛地往前一滾。
那一滾快得像一道影子從地面上滑過,灰衣人的刀鋒落在她身後,劈在石板上,濺起一串火星。
鐵面回過神來,暴喝一聲:“追!”
葉念念衝出石門入口,鐵面與一眾暗衛則緊隨其後。
九生靠在石壁上,看著葉念念消失的方向,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君清宴還是聽到了。
他轉過頭,看向九生,九生的嘴角微微彎著,那雙一直冷冷淡淡的眼睛裡,此刻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認識她?”君清宴問。
九生搖了搖頭。
“那你笑甚麼?”
九生卻道:“我笑的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黃雀之後,竟還有一張弓。”
說著,她眸光落在君清宴的臉上,問:“接下來,你是要隨我一起回玄離,還是繼續陷於這皇室爭鬥之中?”
君清宴沉默了。
石室中夜明珠的冷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將那些複雜的情緒照得無處遁形。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有話要說,卻又咽了回去。
腹部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他已經感覺不到了。
比起身體上的痛,另一種茫然與無措的愁緒,更像一把鈍刀在他的胸腔裡來回鋸。
好半晌,他嘆息,說道:“我還有一件事沒辦,等我辦好那件事,便隨你回玄離。”
“玄離一族,已然只剩寥寥數人,可惜你我皆是無法讓天命玄鑑認主。”九生的眸光,落在不遠處,思緒繁雜而沉重:“若是天命玄鑑認那鬼面少年為主,我玄離一族便要誓死追隨效忠她了。”
她頓了頓,道:“其中也包括你,十一皇子。”
她的話,讓君清宴的手中不由自主的攥緊。
他知道,九生說的是實話,也是現實。
玄離玉令是他死去的母妃留給他的。
他其實很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上流淌著玄離族的血脈。
母妃在他很小的時候,便告訴他,他們玄離一族,每一代都在等天命玄鑑認主。
一旦玄鑑認主,他們便要效忠於玄鑑之主。
因為只有天命玄鑑之主,才能解開玄離一族的血脈詛咒。
但這麼多年來,母妃死後,所謂的玄離族,沒有人再提及。
於是,他也就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
直到不久前,九生以玄離一族的身份尋上他,並要求他一起進京尋找天命玄鑑。
而這,才有了他與她的合作。
只是,如今他們不敵旁人,無力左右天命玄鑑,接下來的命運,便要受制於人。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君清宴垂下眸子。
他不甘心。
從母妃死的那一刻起,他便不甘心將自己的命運交到任何人的手裡。
所以他裝傻,他示弱,他在魏皇后和君千澈之間左右逢源,一步一步布自己的局。
他所求的,只是活著,好好的活著。
可這一切,似乎對他來說,只是奢望。
“多久?”君清宴忽然問。
九生抬頭看他。
“天命玄鑑認主,”君清宴說,“需要多久?”
九生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玄離一族的密捲上只記載了認主之後的事,從未記載過認主的過程。我聽族中的老人說過,有人說只需一瞬,有人說要七七四十九天,有人說要看天命玄鑑自己的意願……它若願意,一彈指便夠了;它若不願意,你守著它一輩子,它也只是一塊木頭。”
君清宴閉上眼睛。
再睜眼時,他已然心念堅定。
他說:“房陵,我必須去!”
房陵——二皇子君雲歸所在的封地。
九生聞言,沒有探究。
她點了點頭:“天命玄鑑未認主之前,你我皆是自由身。”
說著,她緩緩起身,朝著地宮出口的方向走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