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桂花看著張老三那副窩囊樣,突然抹乾了眼淚,掙脫了錢剛的攙扶,一步步走到張老三面前。
“張老三。”錢桂花的聲音出奇的平靜。
“嫁給你這些年,我給你洗衣做飯,伺候你張家老小,可我得到了甚麼?我天天挨打受罵,連吃飯都不能上桌。”
“這種豬狗不如的日子我過夠了!”
“今天如果不是我大姐來,我肯定就被你打死了,到時候招娣也沒人管。”
“這婚,我離。”
錢桂花轉頭看著錢玉蓮,眼神裡閃過一絲決絕。
“姐,我跟你走。”
錢玉蓮欣慰地點了點頭,拉住妹妹的手。
“好!大隊部就在村頭,現在就去辦手續!”
張老太婆還想阻攔,被張老大一把拉住。
“媽,別攔了,咱們惹得起錢家嗎?”
張老三像鬥敗的公雞,低著頭,一言不發地跟著張老大往院外走。
劉寡婦坐在地上,看著張老三的背影,哭聲更大了。
大隊部裡,村支書聽完原委,也是連連搖頭。在這個年代,離婚手續辦得倒也快。
村支書大筆一揮,開了證明,蓋了公章。
錢桂花拿著那張薄薄的紙,手有些發抖。
錢玉蓮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回家收拾東西。”
回到張家,錢玉蓮指揮著錢家兄弟,把錢桂花當年的嫁妝、衣服被褥,還有招娣的幾件破衣裳,全打包收拾了。
張家人躲在屋裡,沒一個出來阻攔的。
錢桂花牽著招娣的手,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她生活了十幾年的院子,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錢家大部隊浩浩蕩蕩地離開了張家村。
回大興村的路上,錢桂花一直低著頭,一言不發。
“桂花,別怕。”錢玉蓮拉著她的手,“有姐在,以後沒人敢欺負你和招娣。”
錢桂花眼圈一紅,眼淚又掉了下來。
“姐,我以後可咋辦啊……我一個離了婚的女人,帶著個拖油瓶……”
錢玉蓮板起臉,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硬氣。
“甚麼叫拖油瓶?”
錢桂花嚇了一跳,肩膀瑟縮了一下,低著頭不敢出聲。
錢玉蓮一把拉過站在旁邊瘦瘦小小的招娣,把她摟在懷裡。
“招娣多懂事啊!剛才要不是她死死抱住你的頭護著你,你還能等到我們來嗎?張老三那幾腳早就把你踹沒氣了!”
錢桂花眼圈通紅,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日子長著呢!”錢玉蓮嘆了口氣,語氣放緩。
“跟姐回城裡,姐在城裡給你找個活兒幹。自己賺錢自己花,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憑甚麼要在張家受那個窩囊氣?”
“姐……”錢桂花怯生生地抬起頭,“去城裡……我能行嗎?我連大字都不識幾個。”
這種事,錢桂花以前在張家捱打的時候,連做夢都不敢想。去燕京城?那簡直是天方夜譚。
“怎麼不行?”錢玉蓮把胸脯一挺,瞪著眼睛,“我們老錢家的閨女,就沒有不行的!我說你行,你就行!”
回到錢家院子。
宋娟早就等在門口,一看到被接回來的桂花和招娣,立刻撲上去一把摟住母女倆,嚎啕大哭。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宋娟一邊哭,一邊用力拍著桂花的後背,“閨女受苦了,以後就在孃家住著,媽養你們!”
一家人正傷感著。
四嫂李小橋靠在東廂房的門框上,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撇了撇嘴。
“這嫁出去的閨女,離了婚還帶個孩子回孃家長住,這算怎麼回事啊?”
李小橋翻了個白眼,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院子裡的人聽見。
“咱們家這麼多張嘴要吃飯,多兩張嘴,這以後的日子可得緊巴了喲。”
錢玉蓮剛進院門,聽到這話,一個冷眼直接掃了過去。
李小橋被這眼神看得心裡一突,嗑瓜子的動作停了。
“四嫂。”錢玉蓮冷冷開口,“你把心放肚子裡。桂花不吃你的,也不喝你的。”
“那她吃誰的?”李小橋壯著膽子頂了一句。
“她去城裡,跟我住!”錢玉蓮擲地有聲。
李小橋一下子愣住了。一聽說能進城,她那雙三角眼裡立刻冒出了嫉妒的光。
她暗暗咬了咬牙,在心裡罵了一句,錢桂花這受氣包倒是好命,離了婚還能去燕京城裡享福。
晚上,錢家為了慶祝桂花脫離苦海,在院子裡擺了兩桌豐盛的宴席。
錢剛和錢向兄弟幾個喝著酒,輪番大罵張老三不是東西。
飯桌上,楊衛東和錢知書坐在一塊。
“衛東,你今天膽子真大。”錢知書夾了一筷子菜,小聲說。
“這算啥!”楊衛東拍了拍胸脯,一副江湖大哥的做派。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嘛。表哥,以後你到了燕京,有事找我,我罩著你!”
第二天早上。
天剛矇矇亮,錢玉蓮就把那隻活了九年的白羽紅冠大公雞五花大綁,裝進了一個粗布麻袋裡,結結實實地系在了大巴車的後備箱架子上。
“媽,我們走了。”錢玉蓮站在車門邊,跟宋娟告別。
錢桂花牽著招娣的手,揹著一個碩大的藍布包袱,眼淚又沒忍住。
“媽,閨女不孝……”錢桂花抽泣著。
“哭甚麼,進城好好過日子!”宋娟抹著眼淚,把一個裝著熱饅頭的布袋塞進招娣手裡,“招娣,去了城裡聽你大姨的話。”
招娣乖巧地點點頭:“欸!姥姥再見。”
大巴車發出一陣轟鳴,搖搖晃晃地駛離了大興村,一路顛簸到了城裡。
錢玉蓮一行人下了車,拎著大包小包地往家走。
剛一邁進四合院的門檻,錢玉蓮就愣住了。
跟在後面的桂花、招娣、衛東也紛紛停下腳步,倒吸了一口涼氣。
院子裡簡直像個戰場。
張紅霞和王秀英這兩個兒媳婦,正扭打成一團。
張紅霞仗著身寬體胖,一把薅住王秀英的燙髮。
王秀英雖然瘦小,但一雙手死死撓著張紅霞的臉。
地上散落著爛菜葉子、踩碎了的西紅柿,還有一個破了邊的搪瓷盆。掃帚被扔到了水槽裡,木板凳倒在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