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衛東接過茶缸,“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個底朝天,拿手背胡亂抹了一把嘴巴,眼睛亮得嚇人。
“爸!媽!有眉目了!”
“真的?!”楊青山和錢玉蓮異口同聲,原本萎靡的楊青山猛地跨前一步,死死抓住楊衛東的胳膊,“找著那收廢鋼的人了?”
“找著了!”楊衛東喘著粗氣,眉飛色舞地說,“我這幾天拉著我那幾個衚衕裡的鐵哥們,把南城大大小小的廢品站和黑市摸了個底朝天。”
“終於在天橋那邊一個隱蔽的收廢鐵窩點裡,打聽到了。我把吳大勝的照片讓那老闆看,那老闆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說,就是這小子,前幾個月禮拜天的晚上,分兩次推著排子車,把好幾百斤的新螺紋鋼賣給了他!”
楊青山一聽這話,激動得眼眶都紅了,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不住地顫抖。
“好!好!蒼天有眼啊!”楊青山為人正直清廉了一輩子,如今被潑了一桶這麼髒的泥水,他心裡的苦悶可想而知。
現在有了洗脫冤屈的機會,他一秒鐘都等不了了。
“走!衛東!”楊青山二話不說,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腳踏車。
“那人在哪?你現在就帶我去!咱這就帶著那人去鋼廠保衛科,讓他當著廠領導的面指認吳大勝!”
“我要讓全廠人都看看,我楊青山到底是不是那種偷公家東西的賊!”
楊衛東也是滿腔熱血,推起腳踏車就應和:“得嘞!爸,咱今天非把那孫子的皮給扒下來不可!”
父子倆腦門一熱,推著車就往外走。
“站住!”
錢玉蓮站在原地,眉頭緊鎖,她可沒有他們父子倆那麼樂觀。
“你們就這麼直愣愣地去了?腦子呢?”
楊青山回過頭:“怎麼了?人證都找到了,還不去當面對質,等他吳大勝把尾巴掃乾淨嗎?”
錢玉蓮走上前,語氣嚴肅:“老頭子,你是不是把人心想得太簡單了?”
“那收廢鋼材的都是甚麼人?那是收黑貨的二道販子!他嘴裡能有幾句實話?你這會兒帶他去廠裡,萬一吳大勝那小子暗地裡給他塞了錢呢?”
“萬一他在鋼廠領導面前,當場反水,說根本不認識吳大勝,反咬一口說是你花錢僱他來做偽證的。你怎麼辦?到時候你渾身是嘴都說不清了!”
錢玉蓮是個心思縝密的人,她吃過虧,見識過太多人性的險惡,她考慮這些絕不是瞎擔心。
楊青山擺擺手,倔脾氣上來了。
“玉蓮,你就是想太多了!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保衛科的同志又不是瞎子,當面對質,誰說謊一問便知!這口黑鍋我是一天都背不下去了!”
“衛東,走!”
看著父子倆騎著車消失在衚衕口的背影,錢玉蓮心裡總覺得七上八下的,眼皮也跟著跳個不停。
下午,玉蘭餃子館。
店裡依然是熱火朝天的景象。
自打玉蘭開了這家餃子館,每天生意都好得讓人眼紅。最好的時候,一天能有一百多塊的流水,現在平時一天穩穩當當也有六七十塊的淨利潤。
楊玉蘭繫著白圍裙,站在櫃檯後面收錢算賬,整個人看起來容光煥發。
她不再是剛回城時那個怯懦、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的姑娘,現在已經完全是一副幹練利落的老闆娘派頭了。
王秀英正端著兩盤餃子給客人送去,她現在在這兒打工,幹活比以前在家勤快多了。
錢玉蓮在後廚幫著和麵、包餃子,順便把上午衛東找著人證的事兒跟玉蘭和王秀英說了。
王秀英聽完,高興得一拍大腿。
“哎呦,媽!那可太好了!我就說爸是個好人,肯定能洗清冤屈的!”
王秀英一邊擦著桌子一邊樂,“等那吳大勝被抓起來了,爸官復原職,咱們老楊家就又能揚眉吐氣了!”
楊玉蘭卻停下手裡的活兒,走到錢玉蓮身邊,壓低了聲音。
“媽,我覺得您早上的擔心是對的。”玉蘭的眉頭微微皺起。
“吳大勝既然敢在幾千人的轉正大會上公開檢舉爸,他肯定是把後路都想好了,絕對不是一時衝動。”
“那個收廢品的人,真能靠得住嗎?他自己收贓本來就是違法的,他敢當著廠領導和保衛科的面承認自己收了公家的鋼材嗎?”
錢玉蓮重重地嘆了口氣,手裡的擀麵杖飛快地轉著。
“這就是我最擔心的地方。”
“你爸那個死倔脾氣,一聽說有線索就急了眼了,根本聽不進我的勸。現在只盼著那收廢品的能有點良心,別在節骨眼上使壞吧!”
母女倆憂心忡忡地對視了一眼,誰也沒再說話。
直到天黑透了,餃子館打烊。
錢玉蓮和玉蘭回到大雜院,楊躍進和楊和平也都下班回來了。
可是,去廠裡對質的楊青山、楊衛東,甚至連原本說去接應的大兒子楊國強,到現在還沒見個人影。
就算廠裡要核實情況,也不至於折騰到這麼晚啊。
一家人連晚飯都吃不下,齊刷刷地站在衚衕口,不住地往外張望著。
“媽,大哥和爸他們怎麼還不回來啊?這都八點多了。”楊和平急得直跺腳。
“再等等,再等等。”錢玉蓮強裝鎮定,但緊緊絞在一起的雙手還是暴露了她的不安。
沒等來父子三人,衚衕口倒是有兩個人影漸漸走近了。
走在前面的是個穿著碎花連衣裙的年輕女人,打扮得很時髦。她身邊跟著一個穿著筆挺白襯衫、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兩人手裡都提著大包小裹的東西。
隨著路燈的光亮,錢玉蓮認出了那個女人。
正是今天早上她在菜市場救下的那個被糖果卡喉男孩的媽媽!
周雪萍也一眼認出了站在衚衕口的錢玉蓮,她滿臉驚喜,快步走了上來。
“大媽!錢大媽!哎呀,可算找著您了!”周雪萍激動得聲音都拔高了。
錢玉蓮連忙應了一聲:“是你啊,這大晚上的,你們怎麼找過來了?”
“您忘了?早上您跟我說了住址啊!我這回去把明明安頓好,跟我愛人一說,我們這心裡是千恩萬謝,一刻也坐不住,趕緊就過來了!”周雪萍說著,拉過身邊的男人。
男人趕緊上前一步,微微鞠了一躬,語氣極其誠懇。
“大媽,您好!我叫李行江,是雪萍的愛人。今天早上,真是太感謝您了!您可是救了我們家明明的命,是我們家的恩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