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我的兒子啊!”
那年輕女人見狀,一把將男孩緊緊抱進懷裡。
“謝天謝地……謝天謝地啊……”
圍觀的人群寂靜了一秒,隨後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掌聲和驚呼。
“神了!這大媽簡直是神醫啊!”
“天吶,我剛才看她勒那一下,還以為要傷著孩子呢。沒想到這麼管用!”
“那糖是怎麼吐出來的?這是甚麼偏方啊?”
錢玉蓮鬆了口氣,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她並不覺得這有甚麼了不起的,只是覺得順手救了條命,心裡踏實。
她惦記著忘記拿的黃瓜呢,這就要轉身離開。
“大媽!大媽您等一下!”
那年輕女人回過神來,趕緊抹了把眼淚,站起身一把拉住了錢玉蓮的衣袖。
她撲通一聲,竟然直接跪在了錢玉蓮面前。
“大媽,您是我的大恩人吶!要不是您,我的兒子今天就……就沒命了啊!”女人哭得梨花帶雨,緊緊抓著錢玉蓮不放。
“您這簡直是救了我們全家的命啊!”
錢玉蓮最受不了這種大禮,趕緊彎腰把她拉起來。
“快起來,快起來姑娘,使不得。”
“我就是碰巧會點急救方,舉手之勞罷了。孩子沒事就行。以後吃東西可千萬別讓他亂跑了。”
錢玉蓮語氣平淡,拍了拍女人的手背,作勢又要走。
“大媽!您千萬別走!”
那女人哪肯放她離開,她看著錢玉蓮的眼神裡充滿了感激和敬重。
“您救了明明的命,我怎麼能讓您就這麼走了。您一定要告訴我您叫甚麼名字,住在哪裡!”
女人從隨身的精緻皮包裡掏出紙筆。
“我一定要帶著我愛人,帶著厚禮,親自登門去向您道謝!”
“哎呀,真不用了。”錢玉蓮擺擺手。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給楊青山洗脫罪名,哪裡有閒心應酬這些感恩戴德的場面。
“大媽!您要是不告訴我,我就一直跟著您!”女人的語氣十分堅決,甚至帶上了一絲執拗。
看著這女人不依不饒的架勢,周圍的人也跟著起鬨:“是啊大媽,救命之恩吶,您就告訴人家吧。”
錢玉蓮無奈地嘆了口氣。
“行吧,我姓錢,叫錢玉蓮。就住在前頭那條東胡同大雜院裡。門牌號四十六,進去一打聽老楊家,都知道。”
“錢玉蓮……東胡同大雜院……”
女人認真地把這幾個字記在小本子上,如獲至寶地收了起來。
“錢大媽,您記住了,我叫周雪萍。您的大恩大德,我們家沒齒難忘。您在家等著,我過兩天一定去拜訪您!”
錢玉蓮點了點頭,沒太往心裡去。
“行了,快帶孩子回家壓壓驚吧。”
她揮了揮手,轉過身,快步走向老張的菜攤,拿起自己那兜被遺忘的黃瓜,步履匆匆地融入了喧鬧的人群中。
“嘩啦——”
一盆清水潑在青石板上,沖走了一地的黃泥。
楊青山穿著箇舊跨欄背心,蹲在院子當間,手裡拿著個硬毛刷子,正吭哧吭哧地刷洗著幾張陳年不用的老木頭板凳。
旁邊還堆著幾個破舊的樟木箱子,那是錢玉蓮當年的嫁妝,平時都塞在床底下落灰,今天全被他倒騰出來重見天日了。
前院的劉大爺提著個鳥籠子溜達回來,一眼瞅見楊青山,停住了腳步,樂呵呵地打招呼。
“喲,老楊,今兒個怎麼有這閒情逸致洗刷上了?平時這個點兒,你不是早就在車間裡拿扳手了嗎?怎麼著,沒去上班啊?”
楊青山手裡的刷子頓了一下,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扯出一個僵硬的笑,沒答話,只是悶著頭繼續刷板凳。
錢玉蓮正端著笸籮在門口擇菜,一聽這話,趕緊把話頭接了過來。
“劉大哥遛鳥回來啦?嗨,這不是他們鋼廠二車間的機器要大檢修嘛,廠裡就給他們幾個老骨幹放了兩天假,讓在家歇歇。”
錢玉蓮臉不紅氣不喘,笑容滿面地打著圓場。
“我尋思著他閒著也是閒著,乾脆讓他把家裡這些老物件搬出來洗洗,也算給他找點活兒幹,省得他在家骨頭生鏽。”
“也是,老楊幹了一輩子,是該好好歇歇了。那我回屋了啊!”劉大爺不疑有他,提著鳥籠子樂顛顛地走了。
看著劉大爺走遠,錢玉蓮長長地嘆了口氣,走到楊青山身邊,把笸籮往石桌上一擱。
“行了,別刷了。那板凳面都快讓你刷掉一層皮了。”錢玉蓮壓低了聲音,
“心裡憋屈就進屋歇會兒,別在這大門口敞亮的地方杵著了。要是被外人知道你被廠裡停職調查了,你這老臉還要不要了?”
楊青山把刷子往水盆裡一扔,站起身,水珠順著粗糙的手背往下滴。
“我沒做過虧心事,我怕甚麼丟臉?”楊青山梗著脖子,聲音發悶。
“吳大勝那個白眼狼,我早晚得找他當面對質去!我就不信這天下沒有說理的地方了!”
“你去哪對質?你有證據嗎?人家現在是廠裡的大紅人,你是被停職的嫌疑犯!”錢玉蓮瞪了他一眼。
這幾天,老楊家簡直是進入了一級戰備狀態。
楊青山被自己親外甥舉報偷鋼材的事,像一塊大石頭壓在全家人心口。
除了楊玉蘭和王秀英在餃子館裡忙得走不開,剩下的幾個孩子,連帶著老大楊國強,只要一下班,飯都不吃,就分頭往吳大勝家那片兒的廢品收購站跑。
連一向最不靠譜的楊衛東,這兩天也是天不亮就出門,整天不見人影。
能在錢玉蓮的鐵腕管教下,讓這群原本各懷鬼胎的孩子學會替父母跑腿辦事,也算是不幸之中的萬幸了。
剛吃過午飯,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車鏈子響。
楊衛東騎著那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腳踏車,風風火火地衝進了院子。車還沒停穩,他就從車座上跳了下來,把車往牆角一歪。
他滿頭大汗,身上的花襯衫都溼透了貼在後背上。
“渴死我了!渴死我了!”
楊衛東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自來水管前,擰開龍頭就要往嘴裡灌生水。
“幹甚麼呢!”錢玉蓮眼疾手快,一把拉開他,“這大熱天的喝涼水,你這肚子不打算要了?!”
錢玉蓮轉身從桌上端起晾好的涼白開,遞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