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玉蓮看都沒看楊躍進一眼。
她當著全家人的面,從皮夾子裡抽出一沓厚厚的鈔票,麻利地數出八百五十塊錢。
“呸!你掙來的?這是你的贓款!”
錢玉蓮把手裡錢衝著楊躍進抖了抖,“我嫌這錢髒手,我一分都不會要的。”
“但是,你藉著我患絕症的名義,去找我那些多年的老夥計、老同事招搖撞騙借來的錢。”
“我今天必須一分不少地給人家還回去。”
錢玉蓮冷冷地看著楊躍進。
“你這種敢咒親媽死的白眼狼兒子,我權當是當年生你的時候沒憋住,把你當個屁放了,我可以不要你這個兒子。”
“但我在這大雜院裡活了半輩子,我清清白白、光明磊落的好名聲絕不能壞在你的手裡!”
說完,錢玉蓮利落地從中數出六十五張,拍在了楊玉蘭的手裡。
“玉蘭,把這錢收好。”
錢玉蓮的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待會兒,你跟著媽一起,提上點東西。咱們去你林阿姨、劉阿姨她們家裡,一家一家登門道歉,把錢還給人家。”
楊玉蘭緊緊攥著那疊錢,鄭重地點了點頭:“欸,媽,我陪您一起去。”
聽錢玉蓮要去還錢,可把一邊的王秀英給急壞了。
眼看著自己心心念念、魂牽夢繞的金項鍊、收音機、還有那輛拉風的大摩托,就這麼在眼皮子底下飛了一半多。
她哪裡還能保持甚麼理智?
“媽!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瘋了啊!”
“人家林阿姨她們都沒說甚麼!又沒上門來逼著咱們還債!”
“你急著還哪門子錢啊!那是我們躍進憑本事借來的!”
“就算要還,那錢放在我們自個兒手裡,等發了財再還不遲啊!先賺點利息不好嗎?你憑甚麼拿我們的錢去充好人?”
王秀英尖聲叫罵著,也顧不上甚麼長幼尊卑了,披頭散髮地就朝玉蘭撲過去搶錢。
錢玉蓮早就料到她要撒潑。
她猛地轉身,抬起手臂。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聲,在院子裡響起。
錢玉蓮這一巴掌,結結實實地抽在了王秀英那張寫滿貪婪和扭曲的臉上,沒有絲毫的留情。
王秀英被打得整個人猛地往後一仰,慘叫一聲,踉蹌著倒退了兩步,最後一屁股跌坐在青石板上。
她的半邊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出一個鮮紅的巴掌印。
王秀英的眼淚瞬間湧出來,她剛張嘴要嚎,瞥見錢玉蓮那吃人的眼神死死盯著她,愣是把哭聲嚥了回去。
錢玉蓮指著她訓斥道。
“我老楊家祖宗八代做事,都是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
“甚麼時候輪到你這個心思惡毒、滿肚子算計的兒媳婦來指手畫腳了!”
“你給我閉上你那張噴糞的嘴!再多說半個字,我連你另外半邊臉一塊兒抽!”
王秀英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捂著臉坐在地上瑟瑟發抖。
鎮住了王秀英,錢玉蓮慢慢轉過頭,她一步步走到還在拼命掙扎的楊躍進面前。
冷冷地看著他,語氣平靜,卻字字如刀,刀刀見血。
“你既然已經放了狠話,說發達了絕不認我們這窮親戚,也不打算管我和你爸的養老。”
“行!”
“當年,你接班進廠,我和你爸怕你被人瞧不起,省吃儉用給你買了一輛加重鳳凰腳踏車,還有一塊上海牌的全鋼手錶。”
“這兩樣東西是我們買給兒子的,既然你不配當這個兒子,那我們就理所應當地收回來。
“可是,你把父母那份心意當成破銅爛鐵給賤賣了,那這二百塊錢,就當是你還給我們的購車購錶款了。”
說完這番話,錢玉蓮將那二百塊錢穩穩地揣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從今往後,除了那每人每個月交十塊錢的伙食費和住宿費,咱們在這個家裡,就是搭夥過日子的陌生人。互不相欠,你也別指望再從我這兒摳走半個子兒!”
然後,她拿起桌上那個瞬間乾癟下去的舊皮夾子,“啪”的一聲,像扔垃圾一樣,扔回到了楊躍進的懷裡。
“國強,閨女們,鬆手吧!”
眾人聽令,同時鬆開了壓制著楊躍進的手。
失去了支撐,楊躍進身子一歪,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坐在地上。
他手忙腳亂地、像抓著救命稻草一樣抓起那個皮夾子。
藉著院子裡昏暗的燈光,他顫抖著雙手,扒開皮夾子往裡看。
空了。
剛才那鼓鼓囊囊的錢包,現在裡面空空如也,連個鋼鏰都沒剩下。
全都被錢玉蓮以正當、無可反駁的理由,光明正大地掏空了。
“我的錢……”
“我辛辛苦苦賺回來的……八百塊……”
楊躍進拿著那個癟癟的皮夾子,他的發財美夢,才剛開始做,就被自己親媽無情地拍了個粉粉碎。
楊躍進欲哭無淚,心如刀絞。
……
簽下衚衕口那個把角兒的門臉房後,錢玉蓮一刻也沒耽擱,第二天一早就帶著楊玉蘭去打掃衛生。
當然,後面還跟著個拖油瓶。
楊衛東頭上頂著個報紙疊的紙帽子,手裡拎著個水桶,肩上搭著條抹布,一臉生無可戀地拖著腳步,在後面慢吞吞地跟著。
“媽,我這手是用來彈吉他的,您讓我來擦這滿是油泥的玻璃,這不是暴殄天物嗎?”楊衛東看著那糊了一層灰的玻璃窗,眉頭都快擰到後腦勺了。
錢玉蓮把袖子一卷,拿著大掃帚掃地:“少廢話!昨天誰說要體驗生活的?這體驗才剛開始你就打退堂鼓了?”
“我……”楊衛東被噎了一下。
“趕緊的,打點胰子水,把那幾扇玻璃擦得能照見人影。幹不完今天中午沒你的飯。”
楊玉蘭在屋裡歸置昨天信託商店拉來的八仙桌和條凳,笑著對外面喊:“衛東,你好好擦,等開業了,姐天天給你下餃子吃,保證比你在外面下館子吃得還香。”
“得嘞!為了大姐的餃子,我拼了!”楊衛東這人就吃順毛驢這一套,把水桶往地上一墩,抹布一甩,還真就吭哧吭哧地擦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