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哪是給我湊甚麼手術費!他那是急著去當那個狗屁倒爺!他不學好,想學人家做大買賣,家裡沒錢給他,他就跑去騙你們!”
“這小子現在嘴裡沒有半句實話!我錢玉蓮這輩子沒幹過缺德事,怎麼生出這麼個六親不認的白眼狼!”
錢玉蓮氣得呼吸都急促了,玉蘭趕緊幫她順著後背。
林阿姨等人一看這架勢,算是徹底明白過來了。這是躍進那小子為了弄錢做生意,連親媽都給咒了啊。
“玉蓮,玉蓮你別激動。”林阿姨趕緊上前扶住錢玉蓮的另一邊胳膊。
“這外頭人多眼雜的,走,咱們先去你家裡坐坐,有話慢慢說。”
一行人推著腳踏車,拎著慰問品,浩浩蕩蕩地回了老楊家。
進了屋,玉蘭趕緊倒了熱水。
錢玉蓮坐在椅子上,端著杯子,手還在哆嗦。她這不是病,是純純被氣的。
“老林,大劉,老張。真是對不住你們了。”錢玉蓮放下水杯,滿臉的愧疚。
“你們放心,這錢我認。等今天晚上那個小畜生一回來,我扒了他的皮也得把錢給你們要回來!一分都不會少你們的!”
這藉口實在太惡毒,太丟人了。錢玉蓮覺得自己這張老臉都沒地方擱了。
林阿姨趕緊擺手,拉著錢玉蓮的手寬慰:“玉蓮,你快別說這話了。”
“咱們今天看見你活蹦亂跳的,比甚麼都高興。只要人沒事,那點錢算甚麼。”
老劉也在一旁勸:“就是啊。誰家沒個不省心的孩子?”
“躍進那孩子估計也是遇到難處了,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才想出了這麼個餿主意。你可千萬別為這事兒氣壞了身子,那才真是得不償失呢。”
張主任把手裡帶來的禮品放在桌上。
“這錢你不用急著還,我們各自家裡都有結餘,不差這十天半個月的。至於這些東西……”
她指了指那些罐頭和紅糖,“買都買了,拿也拿來了,總不能再拎回去。你就當是我們這幫老姐妹串門走親戚帶的伴手禮,給你跟老楊補補身子。”
同事們越是這麼通情達理,錢玉蓮這心裡就越是像針扎一樣難受。
人家大度,那是人家有修養。可楊躍進這乾的叫甚麼事兒啊!騙老人的錢,還咒自己的親媽,簡直豬狗不如。
“你們越是這樣說,我這心裡越過意不去。”錢玉蓮紅著眼圈,“你們放心,這事兒我絕不輕饒了他。”
好說歹說,送走了幾位老同事,天已經擦黑了。
錢玉蓮轉身就進屋拿了個雞毛撣子站在院門口。
“媽,您別在這兒站著,進屋裡坐著等。”玉蘭走過去勸道。
“我今天就在這門檻上等著。”錢玉蓮把她推開,像個怒目金剛一樣立在門後。
“我倒要看看,他今天怎麼把這六百塊錢的窟窿給我補上!”
楊玉蘭嘆了口氣,知道這回二哥是觸了老媽的逆鱗,誰也勸不住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衚衕裡的狗都叫了兩聲,還沒見著楊躍進的人影。
反倒是衚衕那頭,傳來了一陣荒腔走板的歌聲。
“浪奔~浪流~萬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楊衛東揹著吉他,手裡還轉著一串不知道從哪淘換來的舊鑰匙扣,踩著那雙拖鞋,趿拉趿拉地溜達回來了。
他剛推開大門,就感覺到一股凜冽的殺氣撲面而來。
抬頭一看,錢玉蓮正黑著臉,手提雞毛撣子,活脫脫一尊擋在門口的門神。
楊衛東腳底下一滑,那句“成功之路”直接卡在嗓子眼裡,咕咚一聲嚥了下去。
壞了!
楊衛東心裡咯噔一下,眼珠子飛快地轉了兩圈。
肯定是自己今天逃避勞動,沒有削土豆洗碗,還留個破字條出去鬼混,惹得老太后發威了。這雞毛撣子看著就疼。
他必須得掌握主動權!
“媽!您別動手!千萬別動手!”楊衛東直接一個滑步側身,緊貼著門框,雙手高高舉起做投降狀。
“我坦白!我交代!我沒有去西單賣唱,那削土豆的工作我也確實沒幹。但您給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我今天可不是去玩了,我是去刺探軍情了!”
錢玉蓮眼皮都沒抬一下,看都沒看他那浮誇的表演,只冷冷吐出四個字。
“滾一邊兒去。”
楊衛東愣住了。
這劇本不對啊?平時他這麼耍寶,老太后就算要打,也得先罵兩句。今天怎麼直接讓他滾?
難道這雞毛撣子不是給他準備的?
楊衛東竟然有點詭異的失落感,他撓了撓頭:“媽,您這是……不揍我了?”
錢玉蓮壓著火氣:“今天沒空搭理你,別在這兒礙我的眼。”
楊玉蘭趕緊從廚房走出來,一把拉住楊衛東的胳膊,壓低聲音說:“衛東,你別在這個節骨眼上煩媽。媽正生氣呢。”
楊衛東好奇心大起,湊到玉蘭耳邊問:“咋啦?誰這麼不長眼,敢惹咱家的活閻王?”
“是二哥。”玉蘭嘆了口氣,也悄聲說,“二哥在外面闖大禍了。”
“哎呦我去!”楊衛東猛地一拍大腿,聲音不僅沒壓低,反而興奮地喊了起來,“我要說的就是這事兒啊!”
他這一嗓子,把錢玉蓮的目光也吸引了過來。
“媽!大姐!你們猜猜,我今天去哪兒刺探軍情了?我看見我二哥了?”楊衛東神秘兮兮地把臉湊過去。
“在哪兒看見的?”錢玉蓮和玉蘭異口同聲地問。
楊衛東做賊心虛似的朝院門外張望了兩眼,然後反手把大門一插,拉著老媽和姐姐就往屋裡走。
進了堂屋,他還不放心,把窗戶也關緊了。
“到底在哪兒!你別在這兒賣關子,快點放屁!”錢玉蓮手裡的雞毛撣子已經按捺不住了。
“在黑市!”
楊衛東把聲音壓得極低,彷彿連牆壁都有耳朵。
“天橋底下的那個黑市衚衕口!我親眼看見的!”
“我當時正跟朋友路過那兒,就瞅見二哥跟一個滿臉橫肉的黑胖子在那兒掰扯。兩個人推推搡搡的。”
“我當時就留了個心眼,躲在個電線杆子後頭盯著他們。”
玉蘭不解地問:“二哥去黑市幹嘛?他那腳踏車和手錶昨天不都賣了嗎?還有甚麼能賣的?”
“他不是去賣自己的東西,他是去倒貨的!”楊衛東嚥了口唾沫,神情愈發誇張,“而且,倒的還不是一般的東西!”
錢玉蓮心裡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籠罩了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