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明(二)
待到柯憶澤匆匆趕回屋後就看見剛才在柯夫人門口的婢女此時正在自己的屋前,而屋門大開著,裡面的寂靜宣告著主人的離開。婢女看到柯憶澤匆匆而來的身影,眼眸一沉:“公子去了哪裡?夫人囑咐過讓您在屋中休息的。”
“我、我方才去了趟廚房,”柯憶澤捂著腹部,嘴角裂開一抹無害的笑容,“有些餓了。”
“公子您身子還未好,需得在屋中靜養,若是需要儘管吩咐我們便好,若是倒在哪了我們也不好跟夫人交代。”看似字字句句都在關切柯憶澤的身體,可聽到了方才暗室中所說,柯憶澤又怎會不知這是一種名為“關切”的監視,再糊塗的人此刻也看清了府中人的真面目了。
就在柯憶澤被婢女拉入屋中強行按坐在床上後,柯夫人的聲音便在門口響起:“怎麼了?小澤方才不在屋中嗎?”
根本等不及柯憶澤開口,那婢女就告狀般地開口:“夫人,公子方才說是餓了去了趟廚房,才剛回來。”
“這屋中的其他人是怎麼伺候的!竟能讓我兒餓著!”夫人故作嗔怒地責怪著,看向柯憶澤時反而又換上一副笑臉,“小澤,下次可不能如此了,餓了便吩咐人去拿吃食便好,別讓娘擔心。”
下次?我還有下次嗎?柯憶澤心中嘲諷,眼神直勾勾地看著柯夫人。
“小澤怎得這般看著我?”察覺到了柯憶澤眼神的怪異,柯夫人只覺得眼前之人好像不似自己之前那般乖巧的孩子,卻依舊掛著笑問道。
“沒甚麼,”柯憶澤深知自己需給洛思茗拖延時間,也換上一副笑臉,“母親來尋我可是有甚麼事嗎?”
“對,有事的。“柯夫人親暱地坐在柯憶澤身旁,握住了後者冰涼的雙手,”孃親今日新得了一張藥方,說是能治你的病,但需要用你的血為藥引,便來找你取些。”
“藥方?”柯憶澤故作不懂,眉眼間盡是擔憂,“我都病了這麼久,甚麼藥都試過?母親,現下表兄之事剛出,還是將表兄就出來要緊。”
“你表兄?可莫要提他了。”一提起俞明昭柯夫人言語間盡是厭惡,卻還得哄著柯憶澤,“府中遭遇變故實屬突然,但你的病還得治。這藥方也是一位名醫給的,萬一能治好呢?也好了卻孃的一樁心事。”
“心事?”柯憶澤抬眸看著柯夫人,那眼神透著寒,引得柯夫人笑容僵在臉上,“母親要我的血,究竟是為了給我治病,還是為了甚麼別的?”
似是沒想到柯憶澤會突然發問,柯夫人眼底閃過一絲詫異卻又維持著表面的友善:“小澤說甚麼呢?母親當然是為了給你治病,你在娘心中可是最重要的。”
“真的嗎?”柯憶澤臉上的笑容消失,直勾勾盯著柯夫人,“那母親不必操心,那位道長以找到了為我治療之法,這血還是莫取了。”
“這怎麼行!”柯夫人抓著柯憶澤的手猛地收緊,引得後者眉頭緊蹙,“娘、孃的意思是,萬一道長的法子不管用呢?還是試一試吧。”
“是啊少公子,夫人也是擔心你。”眼見柯夫人落入下風,莫江蘺突然出現在門外,笑意盈盈地看著柯憶澤,“夫人這些年為了公子不知找了多少名醫,還望公子體諒夫人的苦心。”
對上莫江蘺帶著戲謔的神情,柯憶澤只覺心中有一股無名火在燃燒,眼神中的敵意根本藏不住:“這哪有你說話的份?”
“小澤!不得無禮!”柯夫人深知現在府上可得罪不起這位小姐,喝止道,“這是我與你父親從小便為你定下的未婚妻,你需得恭敬些。”
“夫人,無礙。”面對柯憶澤的敵意,莫江蘺也不惱,“公子未曾見過我,不認得我也正常,日後便熟絡了。”
“誰要與你有日後!”說著柯憶澤站起身便想將莫江蘺趕出去,可不料此時心口泛起一陣熟悉的疼痛,他這才想起距離自己在城外喝下那碗藥已經過了六個時辰。
眼見柯憶澤痛苦著捂著心口,莫江蘺故作驚訝:“哎呀,公子這是怎麼了?莫不是發病了?”
柯夫人急忙話接道:“哎呦,我都說了不要亂跑!母親這就取些你的血去煎藥!”
手腕處傳來疼痛,柯憶澤小臂處赫然出現一條血痕。鮮血滴滴落下,柯憶澤只覺得周身發冷,直至接滿一碗後柯夫人才如獲至寶般捧著出了門。
莫江蘺站在柯憶澤面前俯視著跪倒在地的人:“你們都下去吧,我來照顧公子。”
“這……”
“沒聽夫人說嗎?我是公子的未婚妻,自會盡心照顧公子的。”
屋內眾人見狀也不敢再做停留,甚至不忘出去時替他們關上屋門。
“你!”柯憶澤站起身與莫江蘺對視,才發現方才心口的疼痛已經消散無影,“你做了甚麼?”
“我只需看著你不打擾夫人便好,沒興趣看你疼的在屋中打滾。”莫江蘺自顧自地倒了杯茶,悠閒坐在屋中,“你到現在不會都以為這些是我故意吧?”
“難道不是嗎?”柯憶澤不解地看著莫江蘺,“將我們拉入你的魂海不是你刻意為之?”
“這倒沒錯,但其餘的事可與我無關。”
“你究竟為甚麼要拉我們進入你的魂海?”
“為了讓你們知道當年的真相,”莫江蘺注視著柯憶澤,嘴角微揚,“你們不是想知道我所做的一切是因為甚麼嗎?答案就在這裡。”
“你若想告訴我們這一切完全不必讓我們以身入局。”
莫江蘺沉默的看著柯憶澤,而她的眼眸中藏著柯憶澤所看不懂的情愫:“有些事情,只有你們親身經歷過才會懂得。就像某些人站在我對面永遠不理解我一樣。”
“你和青姨之間究竟發生了甚麼?”索性現在也無計可施,柯憶澤不介意從當事者口中多問一些線索,“你們不是朋友嗎?”
“是啊,究竟發生了甚麼才會變成這樣。”莫江蘺垂眸看著手中變涼的茶水,“我也想知道。”
“你之前費盡心思,就是為了將青姨帶出忘川河底?”
“嗯。”莫江蘺只回了一個簡短的回答。
柯憶澤默默喝了口桌上的茶,眼神上下打量著莫江蘺。他現在是不敢輕舉妄動的,畢竟還在莫江蘺的魂海中,算是受制於人。
“你接下來不會真要和我成親吧?”柯憶澤不情不願道。
“怎麼?不願意?”莫江蘺眼中的悲色一掃而空,又恢復了從前那般挑逗的神情,“想當初我也是被許多大門派弟子求過親的,不過都被我一一拒絕了。你倒是不願意與我成親了?”
柯憶澤小聲嘀咕道:“你怎麼不說你比我大幾千歲呢……”
莫江蘺的笑中帶著些許威脅:“嗯?”
“無事。”柯憶澤心虛地眼神到處亂瞟,“不過你當時身為驅魂師又怎麼會淪落到如此下場?”
洛思茗既現在能夠出府,便證明當時的莫江蘺也做了同樣的選擇。二人所做同一件事,柯憶澤可想不到像洛思茗這般視庇佑蒼生為己任的人,會落得莫江蘺這樣的下場。
莫江蘺對待柯憶澤就像哄孩子一般:“你很好奇?念青沒跟你提起過我?”
“青姨不願過多提起過去。”
“不願過多提起,那便是提過。她是怎麼說我的?”
“這與現在的情況有甚麼關係嗎?”柯憶澤後知後覺的發現現在所談的一切已經偏離了原本的話題。
“沒甚麼關係,我好奇而已。”莫江蘺擺弄著鬢邊的髮絲,輕笑道,“你不願說便罷了。接下來你扮演好你的角色,我扮演好我的角色,這樣可以吧?”
“你覺得思茗會跟當時的你做出同樣的選擇?”柯憶澤見莫江蘺要走,急忙叫住她,“我記得你當時……”
“我很期待她的選擇。”莫江蘺轉頭面對柯憶澤露出了一個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想必外面的人也很期待吧?你如此清閒不如想想,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莫江蘺接著說道:“畢竟我原本的打算可並非是現在這樣。”
“你也感受到了?”
“這是我的魂海,我不至於連誰貿然改變了我的安排都不知道。”莫江蘺眼神無奈,“更何況能夠讓我親自入局的又有幾人?”
就連面對閻王都無懼的人,若是想要將自己魂海中的一切恢復原樣自然手到擒來。可若是改變這一切的是她最看重之人呢?
柯憶澤原就知道俞念青在莫江蘺心中的地位,畢竟就連拼死解開忘川河封印的事都能做得出來。可現在他才知道莫江蘺究竟將俞念青放在心中何種地步,若說是最重要的也不為過。
“再最後好心提醒你一句,多備點兒止疼的藥丸。”莫江蘺最後留下一句話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柯憶澤看著遠去的背影不禁輕嘖一聲:“你倒是好心……”
隨著莫江蘺身影逐漸消失在視線中,其所施的術法也失了效。柯憶澤只覺得心口的疼痛愈發不可控制起來,整個人的臉色一瞬間變得蒼白了許多:“你倒是等我拿到藥再把法力撤走啊!”
從莫江蘺見到柯憶澤便有意隔絕了原本應存在的疼痛感,而現在一切回歸正軌,那些痛感也逐漸恢復。眼看著柯憶澤快要疼暈過去,一雙手扶住了他:“柯憶澤!你怎麼樣?”
“你、你怎麼才回來?”柯憶澤仰頭看著洛思茗,勉強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
“府衙大牢看守極嚴,我為了勸俞明昭又費了些時間。你現在怎麼樣?”
柯憶澤慘白的面色說明了他現在的情況,他面前抬起手指了指不遠處桌上的藥瓶。那是俞明昭給他留下的止疼藥。
“是要吃那個嗎?我先扶你去床上躺著。”
藥丸隨著溫水進入腹中,不過一炷香時間,心口的疼痛便逐漸消失了,換來的是無法抵抗的睏意。
“你……你等我醒來,”柯憶澤靠著洛思茗的肩膀,眼皮止不住地要合上,“等我醒來再跟你說……”
“睡吧。”
看著柯憶澤呼吸逐漸平穩,沉沉地進入了夢鄉,洛思茗才將他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不過我現在要去看一看俞明昭所說的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