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起時(四)
“記得,”洛思茗清晰地記得當時在魂海中所見的那一片血紅,“她引誘孟明息殺了斂明宗內所有的弟子,不過這與此事有何干系?”
“雖然只有一瞬,但我分明看到她看向孟明息的眼神中充滿了恨意。”
在魂海的記憶中柯憶澤便發現了莫江蘺眼中一瞬的異常。起初柯憶澤並未將其放在心上,可現在細想來,明明二人萍水相逢,孟明息更是順著她的意使用了禁術,為何莫江蘺的眼中恨意會如此濃烈。
“或許是孟明息的記憶有偏差呢?他以為莫江蘺是對他有恨才故意讓他走上歧途。”畢竟魂海之中所對映的是生者的記憶,未免不會被主觀意願所影響。
“我當時也只是猜測,”柯憶澤手指豎起,向上指道,“所以,我動用了一些手段。”
上面有甚麼?洛思茗看著柯憶澤嘴角的笑便知道他口中的“一些手段”定然並非他所說的那樣簡單,想必是尋了甚麼人幫助:“你去找了司命星君。”
“聰明。”
“司命?”幾乎是和洛思茗第一次聽到後同樣的反應,餘子潭聽到二人提及此名不由驚呼,“你和傳說中的司命星君也相識?”
“我堂堂判官,認識司命星君很奇怪嗎?”柯憶澤見餘子潭如此大驚小怪,神色不解。
“你找司命星君幫忙,他便答應你了?”相較於餘子潭,洛思茗的反應便平靜了許多。
“當然,沒有這麼順利。”
司命星君的洞府位於九重天之上,柯憶澤平日裡甚少前往,如此偷偷摸摸地去更是少之又少。當司命星君看到柯憶澤出現在他面前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怎麼又是你?”
近幾年他見柯憶澤的次數越來越多,往日二人雖有交集,但也是幾百年才能見上一次,這短短十數年他卻已經不記得見過柯憶澤多少次了。
“這不是好久沒見你,來串個門。”
“那你這串門可是夠遠的,從地下到天上的。”司命只瞥了柯憶澤一眼,就重新看回了手中的卷軸,“說吧,又要查甚麼?”
柯憶澤見來意被看穿,也絲毫不避諱:“孟明息。”
“孟明息?”司命只覺得這個名字在哪裡聽過,手中動作一頓,“你之前查的不就是他嗎?”
“是,就是他。你這裡有他之前轉世的命簿嗎?”
“有些難找,若你有……”司命話還沒說完,只見柯憶澤遞上來一張紙,紙上寫著數十個姓名。
“這是他前世名字,勞煩星君了。”
“你也知道是勞煩我,那就少給我找些麻煩。”司命星君嘴上雖是這樣說著,但手上的動作一刻不停。
命簿只記載著凡人生平往事,卻無法查閱前世。生死簿記載著凡人轉世輪迴,卻無法知曉生前死後之事。若非柯憶澤與司命星君相識,任由誰都無法如此順利知曉一個人前世今生的所有事。
“這是那個人所有前世今生的所有命簿,還是隻能在此處檢視,不得帶離。”司命星君自知已經囑咐過無數次,可還是習慣性提上一嘴。
“多謝,我這就看。”柯憶澤笑著接過這數十個卷軸,忙不疊地翻了起來。
二人就這般相對而坐,一人處理著面前的卷軸,一個人翻閱著卷軸,難得沒有互相打擾。
柯憶澤看得認真,沒有察覺到司命已經悄悄繞到自己的身後,被他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你看這些比你歲數都大的卷軸做甚麼?這些人在你出生之前都已經離世了吧?”
柯憶澤沒有回話,自顧自的放下一個卷軸,又開始繼續看下一個。而司命似是已經處理完了所有事務,坐在柯憶澤身邊喋喋不休的說起話來。
“話說你與洛姑娘怎麼樣?之前我尚可翻翻命簿,如今她的命簿我可都打不開了。”
“我看那洛姑娘謙遜有禮,頗有仙風道骨,你可別誤了人家飛昇的機緣。”
“所以你一個陰界判官為甚麼非要纏著洛姑娘不放啊,你到現在都沒有告訴我原委。”
喋喋不休的話語引得柯憶澤有些不耐:“你就不能讓我安靜地看一會兒?”
“你現在知道我為甚麼之前嫌你煩了?”
“你……”柯憶澤剛欲反駁,卻在看到手中卷軸的一刻停了口,“其它卷軸你可以收起來了,我找到我要的了。”
卷軸上所寫正是孟明息數千年前某一世的生平,而柯憶澤認定這是自己要找的命簿則是因為在這其中他看到了自己熟悉的名字。
“莫江蘺的名字出現在孟明息前世的命簿之上?”洛思茗也沒想到世上還會有如此巧合,“那也就是說二人千萬年前便相識。”
“若真如你們所說,莫江蘺被封印在忘川河底數千年,而孟明息則經歷輪迴轉世,那定然只有莫江蘺一人知曉他們二人間的故事。”餘子潭聽完只覺得其中定然有著甚麼前因後果。
“這其中可不止莫江蘺一人,”柯憶澤雖早有猜測,但當時得知真相時心中還是不免生出些憂慮,“青姨也是他們的舊識。”
“青姨生前是一位閨閣小姐,家中世代從醫。直至兄長因罪入獄,從此家道中落,也是在此時她與莫江蘺相識。”先前柯憶澤曾無數次問過青姨她的生前之事,無一例外地都被敷衍了過去,他也沒想到竟會在如此情形下得知他至親之人的生前之事。
“我又讓司命將青姨和莫江蘺的命簿調了出來,進行了比對。”柯憶澤從懷中掏出幾張薄紙,上面密密麻麻的記錄著三人的糾葛。
看到紙上對於命簿上 所寫細細記錄著,洛思茗不禁蹙眉:“司命星君不是不讓把命簿帶出來嗎?”
“這又不是命簿。”
“司命星君就沒說甚麼?”餘子潭也沒想到柯憶澤能夠如此心安理得地做出這一切。
“他從前老找我打聽些凡人死後伸冤之事,我也叮囑過不能說與他人,司命不是照樣編寫在了一些人的命簿之上?無妨,各取所需而已。”
餘子潭和洛思茗四目相對,看來這二人的關係比他們想象中的要好上許多,竟然連此等絕密之事都能互通有無。
驚訝之餘二人便開始細細的翻閱上面的點滴事蹟,小到某年某月某日她們一同出遊,大到何時離世,上面可謂是記得清清楚楚。
洛思茗翻閱完後將其放在桌上,腦中不斷將這其中的前因後果相互串聯,最終她心中一個想法應運而生:“孟明息遇到莫江蘺並非偶然,而是莫江蘺刻意為之。”
“不錯,”柯憶澤看完後也得到了跟洛思茗同樣的答案,“事到如今也只有這才能解釋之後發生的所有事。”
而一旁的餘子潭反倒有些不解:“若是二人前世有仇恨,為何莫江蘺還要將禁術教授給孟明息?而不是直接報仇?”
這確實是最不符合常理的地方,“以命償命”向來是最常見的報仇手段。而莫江蘺甚至不惜等孟明息十幾年,只為得到一個不確定的機會引誘他,這並非最省力的報仇方式。
不由得三人再開口,忘川河底突然猛烈地晃動起來,從河底向上望去,河面更是掀起了從未有過的驚濤。
意識到大事不妙,洛思茗看向柯憶澤,質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說過,一天的時間能幹很多事,”柯憶澤對發生的一切似並不意外,“她將我困在此地定然是為了讓我不妨礙她所做的事。”
“你知道她要做甚麼?”起初柯憶澤並未提及此事,二人都以為他也是被迫困於此地,對於現在的形勢一無所知。
“我能做的事師兄大抵都能替我行事,唯有一件事,只有我能做到。”柯憶澤看著河面翻起的層層巨浪,“想必……她是想解開忘川河底的封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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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河岸,無數鬼吏、鬼使嚴陣以待。梁懷淵為了以防萬一還是遣人去將前因後果告知了閻王,自己則守在岸邊等著洛思茗二人將柯憶澤帶回來。
忽然間,一道身影從河中躥了出來。梁懷淵面露驚喜,正欲上前迎接,卻在看到來人的那一刻面露兇光:“怎麼是你?阿澤呢!”
“放心,我不會讓他有事,他若有事可是有人要跟我拼命了。”莫江蘺落在水面之上卻如履平地,“不過短時間內他是無法出現了,我勸你們還是不要等了。”
“你此次返回陰界有意欲何為?難道就不怕在被封印回忘川之地!”
“再度被封印?”莫江蘺似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仰天大笑道,“唯一能夠封印我的人已然被我困住了,你覺得還有誰能夠將我封印嗎?憑你?還是你師父?沐惜枝已死,柯憶澤又魂魄不全。就算他以命為引封印忘川,就憑現在毫無法力的他,也攔不住我行事。”
“那我也不可能任由你在陰界胡作非為!”
莫江蘺靜靜看著自己周身被鬼吏包圍,各個都是嚴陣以待的模樣:“不必太過緊張,我此行不過為了辦一件事而已。”
閻王在此刻出現在梁懷淵身側,說道:“你還有何事要辦?不妨說給孤聽聽。”
“沒想到你來的如此快。”莫江蘺嘴角微勾,直視著閻王,絲毫沒有任何意外,“也好,當年之事也有你一手操辦的功勞,是該與你好好算算這萬年的仇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