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門難(六)
偏遠的房屋中,洛思茗靜靜守在柯憶澤身邊。昏睡的人輕闔雙眼,睫毛時不時抖動一下。
柯憶澤面板本就白得不似常人,之前面上帶笑倒不覺得難以接觸,如今這副樣子,倒真有些天上仙的清冷感了。
洛思茗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觸柯憶澤的額頭,從眉峰描摹到下頜,從鼻尖到嘴唇。柯憶澤很少如此讓她端詳,也很少如此安靜。洛思茗細細地看著,嘴角不自覺揚了起來。
就在洛思茗想要再靠近些時,屋外一抹不同尋常的風推開了房門。洛思茗反應迅速,拔出佩劍直直向身後刺去,卻沒想到撲了個空。
“你是誰!”洛思茗面前的人戴著如莫江蘺一般的斗篷,可身形卻遠比莫江蘺要高大上許多,應當是一個男人,“孟明息?”
“你們馭霄宗便是教你如此直呼長輩名諱的嗎?”孟明息也並未想要隱瞞,摘下了帽子,露出陰影下的面容。
寬大的衣帽下卻不見如之前一般紅潤、和善的面龐。孟明息比洛思茗上次見到他時更加消瘦,兩側的臉頰已經凹陷進去,眼下青紫,似是好久沒有睡覺一般。
注意到洛思茗看向自己怪異的眼神,孟明息不屑的說道:“怎麼?可看出我有甚麼不一樣?”
“你怎麼會變成如此樣子?”洛思茗的劍始終未曾放下,直指孟明息的胸口。
“容貌不過是外在,成仙后都要丟棄的!重要是我的魂魄和修為,我已經不是曾經的那個我了!”
孟明息得意的笑著,洛思茗只覺得後背發寒。她分明看到孟明息身邊黑氣纏繞,若非他腳下有影子,也能看到呼吸的起伏,洛思茗甚至都懷疑他到底是否還是一個活人。
“你是在等他出來嗎?”孟明息的目光越過洛思茗落在了柯憶澤身上,“別等了,他出不來了。”
只一瞬,洛思茗確實被孟明息的話亂了心神,可馬上便平復了下來:“我憑何信你?”
“信不信隨你,不過你更應該擔心一下你自己。”
孟明息每向前一步,洛思茗便向後退一步。可柯憶澤和聞遷在她身後,她不能再退。
洛思茗嚴陣以待的看著孟明息那雙無神的眼睛,手中的劍越握越緊。孟明息不會無緣無故地出現在這裡,他在此處那莫江蘺定然也不會離得太遠。
“你若在此,莫江蘺又在何處?”
“她在何處我怎會知曉?”
“你與她不是一同的嗎?怎會不知。”
“我與她?”似是沒想到洛思茗回如此想,孟明息故作思考了一下,笑道,“我與她各取所需,不過合作而已。等我實現了我的大業,她連給我提鞋都不配!”
最後一句話似是從孟明息牙縫中擠出來的一般,眼神中盡是怨恨,如同與莫江蘺有深仇大恨一般。
明眼人都看得出,孟明息的修為比上次只增不減。雖然她自己的修為也有所精進,可是單槍匹馬終究不可能是孟明息的對手。現如今她能做的不過是拖延時間,等柯憶澤從魂海中出來。
“連你斂明宗宗主之位都是她幫你得到的,你可真是一點感恩之心都沒有。”
在孟明息看來,洛思茗分明是在質疑他的宗主之位來的不明不白,憤而怒吼道:“若無她我也能拿到這宗主之位!是她欺我年少無知!若非她!我怎會落得如此田地!”
“這麼說還是你情有可原?你身上揹著斂明宗幾百條人命,這也是她逼你的?”
“是她!都是她!”孟明息怒吼著,一行清淚卻順著他的眼角緩緩流了下來,“我不想的……不,不!我想!我是斂明宗的宗主!宗門內的弟子都該聽我的!為我做甚麼都是應該的!”
“他們的命是自己的!你沒有權力剝奪!”
“他們的犧牲都是值得的!”孟明息神色間已經極近瘋狂,手止不住的顫抖,看不出是興奮還是恐懼,“待我成了仙!定會記上他們一功的!對!待我成了仙!”
洛思茗不禁冷笑,這三百多條人命竟只是因為他的一己之私:“你憑甚麼覺得你殺瞭如此多人還能夠成仙?你現在甚至不配以修仙者自居!”
“我憑甚麼不配!”孟明息猛地揮手形成一道氣浪打向洛思茗,“我足夠強大!我的修為已經無人能敵!誰都休想阻止我成仙!”
洛思茗眼見氣浪打來卻不能躲閃,她身後就是柯憶澤,定不能讓他受傷。
洛思茗舉起劍硬生生扛下了這道氣浪,後背撞到了櫃子上,隱隱作痛。柯憶澤似是聽到了洛思茗的聲音,眼睫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看著洛思茗強撐著從地上站起,孟明息語氣嘲諷道:“我要是你,現在就逃命去了,何苦還要為了這兩個不相干的人喪了命呢?”
“他們不是不相干的人。”
“哦?”孟明息饒有興趣地問道,“且算你與聞遷相識。那你身後那個人呢?他應該並非凡人吧?他又與你有何干系呢?”
“這與你無關,但你休想越過我傷害他們!”
“呵呵,年輕人,我不過是惜才,你竟如此不知好歹!”孟明息的衣袍被風颳起,眼底盡是血色,“那我便先殺了你,再殺了你後面的人!”
孟明息的修為比洛思茗想象中要高上許多,以她的修為接下的每一招都十分費力。但她不能退,退後一步便會有第二步,她不能給自己這樣的機會。
洛思茗以強接下一招為代價,放出了訊號煙,只能勉強靠佩劍支撐著身體半跪在地上。屋內原本的佈置已經看不出原樣,所有的地方都變得殘破不堪,除了她身後那一片。
“你這樣做只能讓更多人來送死。”孟明息看著飄向空中的信煙,神情卻絲毫不懼,“不過這樣也算是幫了我大忙,我會記住你的功勞的。”
“你甚麼意思?”洛思茗不明白為甚麼孟明息會這麼說。
“我現在還差些修為,來的人越多我能得到的也就越多!你,就是第一個!”
孟明息掌心匯聚起一團黑氣,洛思茗覺得自己整個人彷彿快要被拽出身體一般,力氣逐漸被抽離,法力也隨著那團黑氣被抽離了出去。洛思茗起身反抗,試圖斬斷孟明息的法術,卻無濟於事。
“沒想到你的修為竟也不亞於我那些弟子!不錯!不錯!”孟明息狂笑著看著手中的氣團越聚越大。
“我,不可能,讓你得逞的!”洛思茗胸口劇烈起伏,緊緊的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用疼痛刺激著自己。
洛思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劍舉起,周身金光乍現,孟明息躲閃不及被擊退幾步。他未曾料到洛思茗竟還有力氣反抗,更沒想到她體內還蘊藏著如此強大的法力。
“好,真好啊!”孟明息抹去嘴角的血跡,狂笑道,“你竟還有如此法力,定可助我飛昇仙界!”
一道冷冷的聲音打斷了孟明息的笑聲:“你這輩子,都沒有這個機會了。”
孟明息循聲望去,看到柯憶澤單手扶著牆,緩緩站起身,目光死死盯著他。這樣的眼神不禁讓孟明息後退幾步。他記得這樣的眼神,如同那些惡魂厲鬼一般,想要將他生吞活剝的眼神。
“你醒了?”洛思茗嘴角扯出一抹笑容,無力地跌了下去,被柯憶澤穩穩地接住了。
“嗯,辛苦你了。”
“這裡只有他,不知道莫江蘺躲在哪裡。我已經放出訊號眼求援了。”洛思茗附在柯憶澤耳邊小聲道。
“莫江蘺我見過了,不必擔心。”
“你見過了?”洛思茗瞬間便知道了剛才孟明息所說的是甚麼意思,“你在聞遷的魂海中見的?”
“嗯,她試圖把我困在那裡,不過沒能如願。”
孟明息沒想到柯憶澤會在此刻醒來,低聲怒吼道:“竟然連這事都做不好!廢物!”
“你若說莫江蘺是廢物,那你,可能連個廢物都比不上。”柯憶澤眼眸微抬,漫不經心的看著孟明息,可口中的話卻字字誅心,“她已經為你爭取了足夠多的時間,是你自己不爭氣。”
“本想把你們逐個擊破,既然如此,那你們便黃泉路上做個伴吧!”
孟明息暴怒,飛身向柯憶澤方向衝去,就在快要接觸到柯憶澤的一瞬間,似是被甚麼東西阻攔住了,一步都跨不過去。
“怎麼回事!”孟明息瘋狂的掙扎,卻被死死的壓在原地。
“黃泉路上可沒有作伴一說,”柯憶澤撫著洛思茗緩緩起身,確定她能夠站穩才放開手轉身面向孟明息,“我倒可以破例,讓你與那些慘死在你手下亡魂作伴。不過,你還能不能完整的到達奈何橋可就不好說了。”
“你……你到底是誰!”孟明息莫名的心底感覺到恐懼。面前的明明是一個少年,自己卻被壓迫著動彈不得。
“莫江蘺竟然沒有告訴過你?也對,你若知道了我的身份還如此來找麻煩,卻也值得我正眼瞧你。”
柯憶澤緩步靠近,更大的壓迫感籠罩了孟明息。他原本就瘦弱的身軀顫抖著,若不是無法動彈,他現在或許已經跪下了。
洛思茗也沒有見過如此的柯憶澤,那雙眼中分明是要把面前的男人剝皮抽筋,讓他永世不能超生。
“你應該慶幸你是莫江蘺的同謀,不然這可能就是我們見的最後一面了。”柯憶澤眉眼彎彎,眼中卻不帶一絲笑意,“那我們,黃泉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