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門難(五)
命簿,記載著凡人的生老病死。凡是魂魄轉世投胎,其一生所經歷之事皆會盡數被記載在上面。命簿記載模糊,便證明此人的命數已偏離了原有的軌道,受到了外力侵擾。
凡界之人的命簿皆由司命星君掌管,自其出生起一切命數也皆由司命星君編寫,無法更改。除非,有人知道了他的命數,強行介入。
洛思茗的命簿便是如此,起初也僅僅只是模糊,但自從經歷過陳初意的事情後,洛思茗的命簿上便再無字跡。她的命數哪怕是神仙也不知會變幻成何種模樣。
“有人強行介入了孟明息的命數之中?”洛思茗聽出了柯憶澤的畫外之意,“可擅自干涉凡人命數不是會遭到天譴,不可能毫髮無傷。”
“一般的凡人定然是無法知曉一個人的命數的,就算知道了他也無法承受逆天改命帶來的天譴。”柯憶澤回想起之前的天譴還不自覺地蹙了下眉,“所以干涉孟明息命數的定然不是凡人,也並非一般修仙者。”
“難道是莫江蘺?”
“極有可能。孟明息的命簿在他當上宗主後便恢復如常,證明他本就是斂明宗既定的宗主,不過是那人改變了他成為宗主的方式。”
“若是有人能夠知道孟明息當上宗主之前的事情便多了些線索。”洛思茗沒想到莫江蘺會從如此久遠之前就開始佈局。
不過柯憶澤又何嘗不是呢?甚至從自己出生之前便已經計劃好了一切,這兩人在某些方面確實是十分相像的。
“怎麼這麼看著我?”柯憶澤轉頭對上了洛思茗探究的眼神。
“沒甚麼,只是覺得若真是莫江蘺做的,你和她倒確實挺相像的。”
“我與她?”柯憶澤剛想反駁,仔細一想卻又發現好像確實如此,嘴角不禁勾了起來,“說不定我魂魄之中也有她的一份?”
“還是別了,你可別最後變得跟她一般瘋成這般。”
“你體內還有我的魂魄呢,也不見你和我有何相似之處啊。”
二人一言一語,似是剛相識的時候一般。洛思茗隱約間覺得柯憶澤還是從前那個未封印七情的他一般,沒有任何改變。
“既然已經逃出來了,就帶我去看看聞遷吧。”柯憶澤可不想再回去接受靈霆審視的目光,索性正好去辦些正事。
由於聞遷受到了極大的驚嚇,靈霆索性將他安置在了一處僻靜的院子,吩咐了幾名弟子輪流去守在門口。平日裡無人回去打擾,聞遷的狀態也因此有所恢復。
“我問了看守的弟子,這幾天聞遷情緒平復了一些,但還是不肯開口說話。”洛思茗支走了看守的弟子,小心翼翼地掩上門,“不過我上次進入他的魂海,他似是被孟明息刻意留下來報信的。”
“刻意留下的?”這更讓柯憶澤捉摸不透了,不選擇殺人滅口,倒是刻意留了一下來報信,這可聽起來並不像莫江蘺會做出的事情。
“而且聞遷當時似是躲在一個角落,除了慘叫聲,幾乎甚麼都沒有看到。”
聽著洛思茗的描述,柯憶澤心中越發覺得此事並不簡單,卻始終參不透其中到底有何蹊蹺。
“你說這其中會不會有甚麼陰謀?”洛思茗見柯憶澤未說話,便繼續道,“若莫江蘺早就與孟明息有勾連,為何在他當上斂明宗宗主後就銷聲匿跡了。直到一年前舉行仙門大會才再次現身,而且她是如何直到舉辦仙門大會的定然是斂明宗?”洛思茗一口氣說出了自己的疑問,看見柯憶澤的眉頭愈發緊蹙。
“你說的不無道理。”柯憶澤有些遲疑了。他不知道這件案子是否該繼續下去,或許連自己會現身凡界處理這件事都已經在莫江蘺的謀劃之中。可是他們眼下已經走上了這條路,便再無回頭的可能。
“莫江蘺究竟是何底細?”
“啊,這個啊。”柯憶澤提起這個就更加頭疼了。
其實他並非沒有去查過莫江蘺,可是近千年被封印在忘川河底的魂魄他均有印象,但莫江蘺明顯是在他出生之前被封印的,也就是他師孃封印的。
但這已經是數千年前的事情了,就算去查生死簿和命簿也需要大量的時間。更何況他們並不會將生死簿留存太長時間,千年便已經足夠長了,數千年前的命簿實在太難找了。他們也不知道莫江蘺的生辰和出生地,此事就如同大海撈針一般。
“也就是說,莫江蘺的身世根本無從查起?”洛思茗光是聽著就有些頭疼了。
“算是吧。若青姨不肯開口,便沒有人知道莫江蘺到底是誰,為何會被封印在忘川河底,又為何會逃出來。”
“青姨為何不肯說?事關陰界和凡界,她有甚麼難言之隱?”
“她不肯說。實在不行我再回去問問她。她之前一提這事就躲,我也沒甚麼辦法。”
俞念青怎麼也算柯憶澤的長輩,定然是不可能像審犯人一般去逼問。奈何之前柯憶澤又是法力失控,又是瑣事纏身的,便也沒來得及深入問。
推開面前的屋門,雖是正午,可屋內幾乎沒有透進來甚麼光亮。門窗都緊閉著,甚至一切佈置都如之前那般,似是沒有人居住過。
“聞遷。”柯憶澤左右看不到人,竟是直接叫起人來。聲音不大不小,但卻能夠聽出來帶著一些不善。
叫了幾聲也沒有看到聞遷的人影,屋子不大,也不見哪裡可以躲藏。門口又有弟子看守,他定然是無法逃出去。
“在那裡。”柯憶澤突然道。
順著柯憶澤手指的方向,洛思茗看到一個收物件的櫃子。看大小確實能夠一個人藏身,可卻又有些擁擠。
洛思茗俯身拉開櫃門,裡面的人似是沒想到有人能找到他,又向裡縮了縮,一臉驚恐的看著面前的洛思茗。
柯憶澤尋了個地方坐了下來,嘲諷道:“這恐懼,不亞於當時的鞏心生了。莫江蘺當時若是把他放在陣眼之中,我都未必破得了。”
聞遷縮在櫃子中不肯出來,雙眼瞪大,看著洛思茗,又看向後面的柯憶澤。似是感受到了柯憶澤眼神中的不善,他將頭深深的埋在了雙膝之間。
“他不肯出來。”洛思茗長嘆口氣,沒想到柯憶澤如今還是如此記仇,對之前聞遷欺辱他的事情念念不忘,“你就不能表現得友善些?”
“我可沒那麼心胸寬闊,拋開情感而言,我是一報還一報的。”柯憶澤說完這番話,聞遷的身形明顯又抖了一抖,“他出不出來無所謂,他待著不動就行。”
“需要我與你一同嗎?”
“你在此處待著便好,若真如你所說,應當無需太久。”
柯憶澤起身走到櫃前,蹲下身將手放在聞遷的肩上。在柯憶澤接觸到聞遷的一瞬間,後者便激烈地掙扎起來,直到對上了柯憶澤的雙眼。
正如洛思茗之前所言,聞遷的魂海中一片黑暗,卻又帶著絲絲血氣,被危險的氣息包圍著。慘叫聲、殺戮聲此起彼伏,卻沒有洛思茗之前所描述的交談聲。
“你來了。”女子的輕笑聲在耳邊響起。
柯憶澤聽到聲音猛地睜開雙眼,試圖向自己身後攻去,卻發現自己根本動不了。腳下似有千斤重,整個人如同被定住一般,無法動彈。
“我就知道你會來,”聲音的主人繞到柯憶澤面前,正是莫江蘺,此刻她笑得燦爛,似是早知柯憶澤回來到此處,“怎麼樣?一年未見,可曾想我?”
“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在這裡等你啊!怎麼?很意外?”
“所以你留下聞遷就是為了這個?”
“我見他之前與你有仇,留下他交給你處置。是不是很貼心?”
莫江蘺身著一襲白衣,一顰一笑可謂溫婉賢淑,可說出話完全不似看起來那般,卻是與魂海中的慘叫和殺戮聲極為相配。
“你的真身在哪?”柯憶澤很清楚,能夠出現在魂海之中的並非真身。洛思茗之前進來時並未看見莫江蘺,證明這裡的莫江蘺不過是一個分身,在聞遷的魂海中等著柯憶澤出現。
“不要急嘛,你一時之間也出不去,外面那個姑娘也收不到你的訊息,告訴你也無濟於事。”
“你到底想幹甚麼?”
莫江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湊近看了看柯憶澤,轉而大笑道:“沒想到你因為我甚至封印了自己的七情?我何其有幸啊!”
柯憶澤並未理會莫江蘺的瘋狂:“你知道我會來,那我法力失控定然也是你一手策劃的,難道你會猜不到我會封印七情?”
“這都被你看出來了,”莫江蘺面上故作驚訝,神色卻從容的很,“就算是我一手促成的又如何?這七情可是你自己親手封印的,與我無關。”
“現在你的目的達到了,你還想做甚麼?”
“我的目的可還沒有達到哦,”莫江蘺輕輕捏起柯憶澤的下巴,仔細端詳著,“猜猜看,我還想做甚麼?”
“你本封印在忘川河底,若你想要自由,如今也跑了出來;若想要權力、地位,屠殺一個斂明宗於你而言也無用。之前看起來你的目的在我,可如今我也隨了你的願,你還想要甚麼?”
“只說對了一半哦,”莫江蘺的手輕撫過柯憶澤的臉頰,奈何柯憶澤無法動彈根本躲不掉,“我想要的,只有你能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