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門難(三)
不同於洛思茗之前召魂,判官召魂必有要事。而被召來的樑子澈也知曉傳召自己前來之人的身份,回答也十分的配合,絲毫沒有任何的隱瞞。
“我的修為確實是在去尋神仙洞的兩年前便已經開始有消散的跡象了。起初只是修為沒有增進,我只以為是遇到了突破瓶頸,並沒有在意。直到修為不進反退,我才意識到是修為在消散。”
“你可尋求過孟明息的幫助?”
“自然是找過師父,師父也為我尋了許多的典籍但仍沒有任何結果。”
“那段時間他是否有甚麼異常?”柯憶澤沉思許久才繼續問道,“比如修為增長,獲得了甚麼功法秘籍之類的?”
“我當時因自己修為的事忙得焦頭爛額,確實沒有注意過師父有甚麼異常。”畢竟已是許久之前的事,樑子澈尚且需要時間回憶,“不過那段時間師父好似收了好幾名弟子,據說都是資質不錯的。那幾位師弟師妹我也都見過,確實根骨不錯。”
“收徒?”聽至此處,餘子潭倒似是想起了甚麼,“但不是說明息道長已經許久未曾收過徒了嗎?怎麼會突然收弟子,還一下子收這麼多?”
“我也問過師父,師父只說要為宗門培育棟樑之材。”樑子澈面露苦笑,“大抵是因為我修為消散讓師父失望了吧……”
院中陷入了沉默之中。若是以樑子澈的說法,孟明息的行為反而沒有甚麼異常之處。但若沒有異常,他們便無從判斷孟明息與莫江蘺是否早有糾纏。
其實樑子澈從被召到凡界便認出了洛思茗,只是礙於柯憶澤在問話便沒有搭話。
“這位想必就是當時在神仙洞阻止我與那厲鬼交易的師妹吧?”
沒有想到樑子澈會突然與自己搭話,洛思茗愣了一瞬才接話道:“是我。不過還是沒能將師兄救下。”
“此事與你無關,本就是我鬼迷心竅才動了那種歪心思。”樑子澈自知事實已定,自己也依然為此失了性命,“我當時修為盡失,本就走投無路,無意間聽到師門內有弟子聊到了神仙洞,便死馬當活馬醫了。就算不去那裡,以我的修為,不日也會被逐出師門,不如一了百了得好。”
洛思茗深知,樑子澈作為斂明宗天之驕子在短短一年內修為盡失、跌入谷底會受到多少師門內弟子的非議,以他的自尊又怎麼可能受如此折辱。或許真如他所說,與其等著修為散盡被逐出師門,不如鋌而走險,或有一線機會。
本想出言安慰,但洛思茗卻隱隱意識到樑子澈話中的不對勁:“梁師兄,你是說你前往神仙洞是因為斂明宗內有人聊到了神仙洞?”
“是。”
“他們又是如何知道神仙洞的?”
斂明宗距離神仙洞的距離並不算近,按理來說應當由近及遠的逐漸傳開,可就連與神仙洞相距不遠的息念寺都未曾聽說過這類傳聞。現在算起來神仙洞出現的時機與樑子澈修為開始消散的時機恰巧相重合,似是專門為樑子澈準備的一般。
“想必是下山歷練時聽聞的?我也是偷聽來的,當時沒能問清楚。”
“斂明宗當時可有過弟子失蹤?”若是斂明宗真有弟子被陳初意誆騙去了那裡,想必早已成了她的腹中餐。
“我記憶中……沒有。說來也奇怪,那段時間正巧遇上宗門的拜師禮,所有弟子都要回到宗門之中,各位尊長曾清點過,全都回到了宗門內。而且那一月宗門內幾乎沒有人下山歷練。”
一個月時間,若是與陳初意做了交易是斷然不可能這麼長時間不前往神仙洞的。那便說明當初那名將神仙洞訊息帶回斂明宗的弟子並沒有與陳初意做任何的交易,那他又是如何得知神仙洞中有一位能夠讓人心想事成的神仙娘娘?
“你覺得,此事有問題?”聽到洛思茗與樑子澈之間的對話,柯憶澤也意識到此事的不對勁。
這一切太過巧合了,巧合的像是早就謀劃好了一般。
柯憶澤和梁懷淵聽完洛思茗的推測都陷入了沉思。神仙洞、斂明宗、樑子澈……若禁術當真是莫江蘺帶來凡界並傳授給這些人,難道她早就已經謀劃好了這一切,只等他們掉入陷阱?那莫江蘺到底要做甚麼,需要如此大費周章的謀劃一切?
但這一切也只是懷疑,就算知曉,梁懷淵也不能將這一切貿然回稟給閻王:“這些也都只是猜測,所有的事情只有找到莫江蘺才能夠知曉。”
柯憶澤長撥出一口氣,沉下心道:“莫江蘺的氣息隱藏得極好,我幾乎尋不到他。但孟明息未必如此,現下想必找到他便能夠尋到莫江蘺的蹤跡。”
餘子潭:“追魂術是否能夠找到?”
“我們並沒有他的貼身之物,並不好追蹤。加上他未必會接受召魂,目前便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梁懷淵他們來到凡界時帶了諸多鬼吏,可是就算是眾人在凡界搜尋孟明息的蹤跡也需要大量的時間,只怕莫江蘺並不會給他們這麼多時間。
“我已派人去尋在外歷練的弟子,不知道他們是否能知道些線索。”
聽了梁懷淵這話,洛思茗與餘子潭對視想起了一人:“若是有一人親歷過這些事,但神志不清,對你們可否有用?”
“聞遷昨日便已經尋來我們宗門。”見梁懷淵和柯憶澤二人目光同時落在自己身上,洛思茗繼續道,“但我已經入過他的魂海,並沒有甚麼發現,記憶斷斷續續的,神智也並不正常。”
“你們是因為聞遷才來的此處?”梁懷淵這才想起來自己並沒有問清洛思茗他們為何會來到此處。
餘子潭:“是,斂明宗滅門在修仙界已然不算小事,各大宗門人人自危,此事是定然要查清楚的。”
神智不清之人究竟看到了多少,又能夠記住多少他們都未可知,可畢竟是唯一的線索,就算能得到的有限也要去一試。
“去試試吧。”柯憶澤將樑子澈送了回去,便打定主意去馭霄宗,“萬一有甚麼發現呢?”
“拿我先去回稟師父這裡的事,隨後和你們在馭霄宗匯合。”隨著梁懷淵身影消失,今夜算是暫時告一段落。
話到此時已是深夜,眾人便決定明天一早動身。
是夜,洛思茗迷迷糊糊間似是又做了一個夢,夢中的場景與當時她看到的柯憶澤的魂海極為相似。但不同的是這裡霧氣更加濃重,洛思茗走的極近才堪堪看到了之前的那顆紅豆杉。
之前快要抽枝的小樹現在確實一副蔫蔫的樣子,完全沒有了之前的活力。就算洛思茗伸手撫上了枝椏,它也一副失去了生機的模樣。
“你怎得又進來了?”柯憶澤的身影出現在洛思茗面前,面上還是一副平淡的樣子。
“我也不知道。”若說之前是因為柯憶澤受傷沒有戒備,但這次洛思茗甚至並不在柯憶澤身邊,她進來的緣由她也不清楚。
很顯然魂海的主任也不清楚緣由,並沒有多加理會洛思茗,只是在紅豆杉附近尋了個地方坐了下來閉眼休息。
索性一時間也出不去,洛思茗便也坐在了柯憶澤身邊:“你之前不是無法靠近這裡嗎?”
“嗯,現在可以了。”
“這顆紅豆杉究竟怎麼了?”
“估計,快死了吧。”
每一句回答都似是在企圖結束這段對話,洛思茗也尋不到再和他說話的由頭,看著面前的紅豆杉出神。
“你這一年,過得可還好?”柯憶澤突然開口喚回了洛思茗的思緒。
“挺好的,就是有些不習慣。”
“再過段時間就好了。”
“我之前從沒想過凡界的情會如此繁瑣。”
“人心難測,情藏於心底更是難以察覺。”
“於我而言,確實如此。不過於你而言應當不是甚麼難事吧?”洛思茗這一年間無數次想起柯憶澤生來便有的能力,“畢竟你能夠看到人心中的情。”
聽處洛思茗話語間的調侃之意,柯憶澤緩緩睜開眼,神色複雜地看著洛思茗:“你覺得這很好?”
“不好嗎?”
“不好。”
洛思茗不解。能夠看透人心中的情無異於省了許多事情,不用擔心自己說錯話、做錯事,這對於還在適應人情世故的洛思茗而言便是最有利的工具。但在柯憶澤口中,彷彿這種能力更像是一種拖累。
洛思茗剛想開口,卻見柯憶澤再一次閉上了雙眼,一副不願回話的模樣。
魂海之中濃霧流動,穿過紅豆杉的枝椏,遮住了原本枯黃的樹葉,只能看到它勉強支撐著的枝幹。
洛思茗也緩緩地閉上了雙眼,空中潮溼的空氣混合著樹葉的味道縈繞在她周圍,不知不覺間便進入了夢鄉。再睜眼,窗外已然是微微泛白。
推門而出,破曉的光亮照在院中。很難想象幾天前這裡剛經歷過一場屠殺,血流成河。秋風吹過,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那場殺戮留下的血味,冷冽至極。
洛思茗聽到身後的動靜轉頭便看到柯憶澤站在屋門前,還是如同昨日一般的神色:“醒了?”
“嗯。”
“咱們也該動身了。”
————
沐瑾第一次來到馭霄宗,看著高高的臺階十分好奇,拉著林逸鳴到處打聽。林逸鳴雖神情不耐,但耐著性子回答著沐瑾的所有問題。
看著前面自己幾次路過都未曾踏上的臺階,柯憶澤覺得自己應當是有些感觸的,奈何此時心中如一汪死水,絲毫觸動都沒有。身旁的洛思茗看著柯憶澤,從他的神情中看不出絲毫。
“走吧,”洛思茗說道,“先去見見我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