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別
朝陽的日光照入山洞，那原本的溫暖卻讓花兒心生寒意。雖然心中已經有了答案，可她卻不敢相信。
“你……你殺了全村的人？”
“是，”柯憶澤站起身，撣去身上的塵土，“但他們該死，不是嗎？”
“那些村民明明都是無辜的！”
“無辜？”柯憶澤鼻間溢位一聲冷笑，“那是因為，你看不見。”
不知從何時開始，柯憶澤所看到的一切都變了樣。那些原本對他們心存善意的人心中紛紛生出了嫉妒與怨恨，雖然表面上依舊和善，可柯憶澤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們的內心。
但他從未見自己看到的告訴花兒。且不說該如何解釋自己能夠看到人們心中之情，他更不希望花兒知道這些，從而玷汙了她原本純粹的魂魄。
“張叔、趙姨他們呢！”花兒第一次對柯憶澤如此大喊道，“他們呢！你將他們……”
花兒的聲音帶著顫抖，她心中明明已經有了答案，可她仍抱有一絲希望，她不信柯憶澤真的如此冷血。
柯憶澤並未回答她的話，微微歪頭，神色不解地看著面前的人：“你為何生氣？我給葉兒報仇了，這不好嗎？”
“你殺了那些人便夠了！為甚麼還要傷及村中的無辜！”
“他們並不無辜。”
見柯憶澤自始至終都沒有認為自己有錯，花兒似是終於死了心，抱起葉兒的屍身向外走去，而柯憶澤只是默默地跟在身後，一句話都不說，任由花兒向村子的方向走去。
原本的陽光被厚重的雲層遮蓋，當那一片殘垣映入花兒的眼中，她腳步一頓，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的一切。
“你、你燒了村子？”花兒沒想到柯憶澤遠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決絕，“你就這麼恨他們嗎！”
面對質問，柯憶澤並不打算回答，卻隱隱約約聽到了幾聲嗚咽從焦黑中傳來。
“你回答我！”
“別說話。”
不顧花兒的掙扎，柯憶澤將人拽到自己身後掃視著面前的景象。
“你放開我！”
花兒掙扎著，無意間對上了柯憶澤那雙警惕的雙眼，不解地順著他目光的方向看去。
原本灰暗的天空中出現了若隱若現的身影，如薄紗般漂浮在空中游走著。花兒的喊叫聲似是吸引了它們，紛紛朝著他們而來。
“跑！”
還不等花兒看清那是何物，柯憶澤轉身拉著花兒便向遠離村子的方向跑去。
“那是甚麼？”
“怨魂。”
柯憶澤也沒想到自己所做竟會讓村中之人悉數變為怨魂，雖未曾真正與怨魂糾纏過，但他的直覺告訴他先跑為妙。
在忘川河底之時柯憶澤便聽俞念青說過，怨魂因怨念而死，死後它們便會尋找心中所執念的人或事，顯然它們的冤死讓它們對柯憶澤懷恨在心。
“它們為何要追著我們？”花兒轉頭對上那群怨魂空洞無神的雙眼，卻依稀辨認出了幾個熟悉的身影，“趙姨？那是趙姨嗎？”
柯憶澤並未應聲，只是一味地拉著花兒逃命。
“難道它們是……它們是村中的人？”
“嗯。”
聽見柯憶澤肯定，花兒聲音顫抖著問道：“它們要做甚麼？要我們償命嗎？”
“償命？或許吧。”柯憶澤找到一處藏身之所，拉著花兒蹲在角落處，“我殺的我來解決，你在此處藏好。”
見柯憶澤要走，花兒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擔憂道：“你要去做甚麼？”
“怨魂會一直追著心中執念之人，不死不休，直至散魂。”
“那你是要……”
“散魂。”
就算是村中孩子都知曉何為“魂飛魄散”，更何況是花兒。
“你已經殺了它們了！難不成還讓他們無法轉世投胎嗎！”
“可若是不將他們散魂，以我之力根本頂不了多久！”
“不行！”花兒抓著柯憶澤的手收得更緊了些，“你已經犯下了大錯，不可以再這樣做了！”
“那你告訴我該如何做！”柯憶澤反手掙開，又死死地握住了花兒的手，“難道讓你和我一起死在這裡嗎！”
二人尚未分說出結果，怨魂們便聽到動靜聚了過來。根本沒給花兒任何阻攔的機會，柯憶澤出手便用法術將為首的幾個魂魄打散。
若說法術，花兒是見過柯憶澤施展的，可大多都是些無足輕重把戲。可今日所見卻是實打實的殺招，嚇得花兒愣在原地。
只短短是一瞬，怨魂們愣住了，緊接著便是蜂擁而至，似是要將二人生吞活剝了一般。
法力終有耗盡之時，就算柯憶澤許久未動用攢了些法力可終究敵不過眾多的怨魂。殺人、屠村，柯憶澤法力本就消耗不少，現下更是所剩無幾了。
“你快走！”
趁著空隙，柯憶澤將花兒推遠，自己則硬生生受了怨魂的一擊，喉間湧出一股熱流，痛苦地半跪在地上。
見仇人受了傷，怨魂們更加興奮，揮舞著利爪想著柯憶澤湧去。
預期般的疼痛並未降臨，柯憶澤只覺得自己被籠罩在陰影之中，抬眼便對上了花兒緊閉的雙眼。
“姐、姐姐？”
那單薄的身軀又怎受得住怨魂之力，凡人之軀更是無法抗下滔天的怨氣。柯憶澤眼睜睜地看著一直鬼爪穿過花兒的身體。
“姐！花兒！你醒醒！”柯憶澤將花兒擁在懷中，用僅剩的法力築起一道屏障，“你是不是傻！你怎麼能替我擋下！”
“我、我已經失去一個弟弟了，”花兒的聲音虛弱，鮮血順著嘴角流下，“我不能再失去另一個弟弟了……”
原本瘋狂、偏執的神色消失在了柯憶澤眼中，看到花兒嘴角血跡的一瞬間，柯憶澤似是恢復了原本的神色：“是我錯了……是我害了你，你堅持住，我一定可以救你的！”
滾燙的冷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花兒的臉上。而後者本想抬手替他拭去，卻發現自己已經沒了力氣。
“別哭……雖然只與你相處了數月，可你早就是我的家人了。”花兒嘴角扯出一抹笑容，半閉著眼，“你要好好活著，替我，和葉兒，好好活著……”
“姐姐！姐姐你別睡！”
自柯憶澤來後，花兒便把他當作弟弟看待。平日裡總想讓柯憶澤像葉兒一樣管自己叫姐姐，奈何柯憶澤礙於面子一直不肯叫。如今終是叫出了口，可那個想聽的人卻再也聽不到了。
柯憶澤不明白為甚麼花兒要救自己，更不明白明明所有人都想活，唯有花兒一心想替他死，為了自己這樣一個毫不相干的人。
百鬼的呼喊聲圍繞在周身，柯憶澤緊緊抱著懷中的人，細碎的嗚咽聲被鬼魂的哀嚎聲吞沒，直至那些聲音消失。
梁懷淵本是感受到柯憶澤的法力痕跡而來，他本以為柯憶澤終於耐不住用了法力，卻不料要找之人如今卻縮在一旁，懷中死死地抱著一具屍體。
手中的錦囊將怨魂們盡數收服，而這一切的元兇便是這個滿臉淚痕的人。這是幾月前梁懷淵怎麼都無法料到的，恐怕就連閻王和沐惜枝都猜不到。
“你、你還好嗎？”
聽到身邊靠近的腳步聲，柯憶澤警惕地抬起頭，便看到了一臉關切的梁懷淵。
“怎麼又是你……”
“是好久不見，你這是……”
還未等二人寒暄，柯憶澤便看到花兒的身體中飛出點點金光，任憑他如何都留不住一點。
“看來她的魂魄已被怨魂所傷，魂魄有缺，不到一炷香時間便會消散在這天地之間了。”
柯憶澤並不懂梁懷淵所說的，他只知自己連花兒的魂魄都留不住，更加奮力的想將那些光點重新放回花兒的身體之中。
“沒用的，她魂魄已經有損了，除非在她散魂之前將她丟失的魂魄尋回，否則誰也阻止不了。”梁懷淵無奈道。
“魂魄……”柯憶澤呆滯地看著面前的金光，喃喃道，“她丟的，我換給她……”
眼看著柯憶澤將花兒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梁懷淵便覺得大事不妙。還未等他反應過來，只見一道藍光自柯憶澤體內飛出，將那些金光聚集起來形成了一個光團，而柯憶澤面色痛苦。
“你！你要用自己的魂魄補全她的魂魄！”梁懷淵一個箭步接住了要昏過去的柯憶澤，“你瘋了！”
“我的錯，不該她來承擔，”柯憶澤臉色蒼白，伸出手接住了空中的光團，“我欠她的，我會換給她。我必換給她，如願的一生……”
強行將自己的一魂一魄從魂魄中抽離，首先便要打碎自己的魂魄。
梁懷淵並非沒有聽說過此等做法，可魂魄之痛遠比身體之痛要疼上數千倍，哪怕是神仙都不敢說自己能承受此等痛苦，而柯憶澤倒是說做便做了。
看著掌心中的光團上下浮動著，柯憶澤隱約間彷彿看到了花兒的笑。那種滿足感遠超過了魂魄傳來的疼痛，讓他不禁揚起了嘴角。
“雖然只有幾面之緣，但我可以拜託給你嗎？”柯憶澤聲音虛弱，將光團遞給梁懷淵，道，“幫我，送她去轉世，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