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間遊(七)
忘川河與鬼城甚至閻羅殿都相隔甚遠,除卻需要轉世投胎的鬼魂會從奈何橋上過,幾乎極少有鬼魂會靠近這裡。
這條既無源頭亦無盡頭的河流倒映著世間人的生前往事,鬼魂轉世前皆會來此回顧前塵,隨後踏上奈何橋,飲下孟婆湯,待今生之憶逐漸消失便可開啟下一世人生。
看著奈何橋之上來來往往的鬼魂,它們面上無喜無悲,魂魄無色,只有極少數魂魄帶著些許色彩,逆著鬼流向鬼城的方向走去。
“洛姑娘,我只能送你到這裡了。”在距離忘川河幾十丈開外,梁懷淵便停下了腳步,“阿澤便在河邊的那座涼亭之中,洛姑娘走近便可看到他。”
看出梁懷淵眼中的擔憂,洛思茗提議道:“何不同往?你很擔心他,不是嗎?”
“忘川河聚集了太多魂魄的情愫,貿然靠近會受其影響,”回想起之前自己靠近後發生的異常,梁懷淵還是擺手拒絕了,“有勞洛姑娘幫我把這瓶藥帶過去了。”
接過藥瓶,洛思茗抬步向河邊走去。然而愈靠近忘川河心中煩悶之感愈甚,直至看到涼亭中半倚在躺椅上的身影,洛思茗險些爆發。
洛思茗快步靠近,就在掀開垂在涼亭之上的薄紗時,那股異常之感頓時消失,一切恢復如常。
眼前的人闔著眼,手腕上懸著一根細線直朝忘川河而去,而柯憶澤則是像睡著了一般,胸口起伏,氣息平穩。
“臉色怎得還是這樣蒼白……”
不知不覺間,洛思茗的手撫上了柯憶澤冰涼的臉頰,溫熱的觸感讓柯憶澤從睡夢中清醒,神色迷茫地看著站在自己身邊的人。
“你來了?”
在看清來人後,柯憶澤從躺椅上站起,而涼亭中的一切忽地改變,出現了一張茶桌,桌上甚至還有飄著熱氣的茶,看似早已備好。
“久等了,處理了些陰界的事務。”柯憶澤示意洛思茗坐下,為其斟了一杯茶,“本不想叫你來此處的,可……我暫時走不開。”
“這是梁師兄託我給你的,”遞出手中的藥瓶,洛思茗摩梭著茶盞的邊緣,“你,又受罰了?”
“瞞不過你,但也只是做做樣子而已,師父並未罰得很重。”
相顧無言,洛思茗心中疑問在見到柯憶澤的那一瞬都堵在了嘴邊,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開口。
看出洛思茗眼中猶豫,柯憶澤輕笑道:“你在凡界可聽說過有關忘川河的傳聞?”
“忘川河貫穿陰界,上有奈何橋,凡是陰界魂魄轉世投胎前均需從上而過。”
“忘川河中可映出人的前世今生,記載著凡人的一生,”柯憶澤看著眼前綿延不斷的河流,神色溫柔,“魂魄轉世所遺忘之記憶皆被忘川河所納,所遺忘之情被埋藏在河底。”
忘川河靜靜地流淌著,河面上五彩的光點躍動著,時不時閃出獨特的光,隨著波濤時而出現時而沒入河中。
洛思茗方才便有所注意,一路上由遠及近,光點愈加活躍,而涼亭之內卻一個光點都沒有,似是被薄紗阻擋了一般。
“有七情六慾的感覺如何?”柯憶澤笑著開口道,“人死後魂魄入陰界便是隻剩最純粹之情,你雖無七情六慾,但在陰界或多或少都會受其影響。”
洛思茗撫上心口,感受著那股從未感受過的情愫,抬眼直視著柯憶澤的雙眼,道:“那你呢?”
“嗯?”
“梁師兄方才送我過來幾十丈之外便不肯再靠近,可見哪怕是鬼吏都會受忘川河之影響。”
而柯憶澤現下卻視若無睹一般坐在涼亭之內,想必也並非第一次如此做了。
“你說的不錯,哪怕是師父都不敢輕易靠近忘川,”柯憶澤唇角勾起,手腕上的細線若隱若現,“我不受忘川影響是因為,我本就自河中出生。”
“忘川河聚集世間千萬情感,每萬年便會凝結出一個精魄,而我便是從中誕生。”
集世間萬情而生,洛思茗未曾想到柯憶澤身世竟是如此,不禁看著他愣了神。
“不過忘川河並非會無緣無故凝結出精魄,”柯憶澤繼續道,“我的誕生便是為了守住忘川河的結界。”
“忘川之中不是隻有凡人所以往的情愫嗎?”
看向深不見底的忘川河,洛思茗不明白如此平緩的河流為何需要以結界相互,甚至不惜費盡萬年時光凝結出一個精魄守衛。
“忘川河在陰界或許更像凡界的牢獄,”柯憶澤思索良久才想出如此形容,“凡界有罪之魂入陰界後會受其刑罰再轉世,而那些罪大惡極之魂則會被鎮壓與忘川之下。”
“不能將其魂魄打散嗎?”
“罪大惡極之魂往往附著怨氣頗深,及時魂飛魄散,其怨氣也會散佈於世間不免會影響三界。而在忘川河底他們的怨氣會被河水之間吞沒,最終魂魄消散在河底,再無轉世投胎的可能。”
瞥見洛思茗望著忘川河出神,柯憶澤繼續道:“不過能以此封印在忘川河之中的魂魄少之又少,因此河中誕生精魄的時間便也長些,我也不過誕生了幾千年罷了。”
“那你自忘川河中誕生,又與陰界其餘鬼吏又有何不同?”
洛思茗這一問倒是問住了柯憶澤,兩人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其它倒是無異,”柯憶澤眉頭微皺,道,“只是對情的感知更為敏感罷了,比如現在的你。”
“我?”
“愧疚、疑惑,甚至還有些憤怒,”柯憶澤起身湊到洛思茗身前,“你在怪我瞞了你?”
被柯憶澤挑破心中所想,洛思茗也並未反駁:“世間萬物心中之情在你眼中便是藏無可藏的?”
柯憶澤所說洛思茗也早有察覺。在凡界之時,好似無論何時,柯憶澤都能及時的察覺到身邊之人的不對,哪怕是在微小的波動都有所察覺,也因此柯憶澤幾乎掌握著與他人交談的主動權。
眼瞧著洛思茗魂魄之中的怒意更甚,柯憶澤忙擺手解釋道:“平日裡我並不會貿然使用,不過是現在受了傷,無法控制。”
柯憶澤擺手時,手腕上的那根細線在洛思茗眼前晃來晃去,更加惹起了洛思茗的注意。她剛想伸手抓住那根線,便被河邊傳來的聲音制止了。
“別碰那個!”青衣女子一個箭步衝上前來,拉開了二人之間的距離,“這可不能碰,萬一斷了怎麼辦!”
“沒事的青姨,今日也差不多了。”
“甚麼差不多了!”俞念青猛地敲了下柯憶澤的頭,眼神責備,道,“你不回來便罷了,回來便帶了一身的傷!我這也是為了幫你療傷!”
看著二人一來一回的鬥嘴,洛思茗細細端詳才發現,柯憶澤的眉眼竟於眼前的女子有幾分相似。
這場鬥嘴以柯憶澤敗下陣來而告終,俞念青這才打量起坐在一旁的洛思茗:“這位便是你之前說的那位姑娘吧?”
“嗯,她叫洛思茗,”柯憶澤介紹道,“這位是青姨,算是我的……”
“乾孃,”俞念青搶先一步開口道,“我生前可還沒生兒育女,我可不想平白無故多個兒子。”
“乾孃就乾孃吧……”柯憶澤無奈道,“她常年居於忘川河底,不常出來。”
“忘川河底?那裡不是?”想起柯憶澤剛才說的話,洛思茗的眼神透出幾分戒備。
“青姨並非惡魂,而是自願被封於忘川之下的。”
自願將自己封印在暗無天日之地,洛思茗心中更加不解:“自願?”
“忘川河之中除了小澤所說的罪大惡極之魂,還有一類魂魄,”俞念青自顧自地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道,“便是以自身功德換取重要之人重生的魂魄,雖被封印至河底,但我們尚且還有些許自由。”
看出俞念青眼中對自己的審視,洛思茗被這道目光盯著極為不適,卻又不能離開。
“青姨,你嚇到她了。”
“我不過是想看看你天天跑去凡界到底為了甚麼,”俞念青站起身,嗔怪道,“這麼寶貝她?”
“我還與她有話要說。”
“這便開始趕我了?不是方才找我療傷的時候了?”俞念青看著柯憶澤耳尖浮上的一抹紅暈,笑道,“那我便不打擾了,你們聊。”
眼看著俞念青的身影消失在河岸,柯憶澤這才長舒了一口氣,道:“你莫要介意,青姨說話一向如此。”
“這倒無妨,”經歷過跟閻王的對話,洛思茗心中早已有所準備,“不過你身邊之人好像都對我很好奇。”
“確實如此,這邊與我在凡界護你的緣由有關。”
話說到此處才算進入正題,洛思茗意識到柯憶澤所要說的便是自己心中一直所疑惑的事:“所以,到底為何?”
柯憶澤收起臉上的笑容,嚴肅道:“你的體內,有我的一縷魂魄。”
“你的魂魄?”洛思茗不自覺地撫上心口,“為何我的體內會有你的魂魄?”
“這是我與你前世的交易,”柯憶澤垂眸,嘴唇緊抿著,“我應過前世的你度過你所願的一生,我方能拿回那縷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