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間遊(一)
洞口被屏障封住,阻住了百鬼唯一的出路,但它們依舊瘋了般向洞口湧去,似乎那外界微弱的光亮才是他們所真正向往的。
在一次次的衝撞下,魂力較弱的魂魄在接觸屏障的一瞬便灰飛煙滅,它們才終於意識到只要洞中的二人存在,它們便永遠無法觸及光明。
只猶豫一瞬,眾鬼的矛頭便轉向了角落中的二人,嚎叫著衝了過去。
柯憶澤眼眸一閃,一個法陣瞬間在二人身下成形,將其牢牢護在其中。與此同時,那股鑽心的疼痛再次襲來,柯憶澤不由得悶哼出聲。
“你怎麼又動用了法力!”
接著法陣微弱的光亮,洛思茗這才看清柯憶澤現下的情況。慘白的面色、額頭豆大的汗珠、嘴角未乾的血跡……無一不是在告訴洛思茗面前的人情況並沒他說得那般好。
一次又一次地動用法力,洛思茗終於意識到陳初意口中所謂的“天譴”究竟是何種東西,就連身為鬼吏的柯憶澤都被折磨至此。
柯憶澤胸口因為疼痛而劇烈地起伏著,劇烈的咳嗽聲伴隨著鮮血湧出,一副隨時都會暈過去的樣子。
“你不能再動用法力了!”洛思茗拭去柯憶澤嘴角的血跡,心下一緊,“我會想辦法帶你出去的!”
在法陣之中,洛思茗將柯憶澤護在身後,不顧一切地將腦海中所有的法術施展出來,直至筋疲力竭也仍在咬牙堅持。
這是洛思茗心中第一次出現了這般的懊悔之情。若非自己執意要來,若非自己低估了陳初意的修為,是不是便不會出現今日的慘狀,柯憶澤也不必承受如此的痛苦。
一滴淚順著洛思茗的臉頰留下,隱匿法陣忽暗忽亮的光亮之中,卻被柯憶澤盡數看在眼中。
洞中本就封閉,加上吞噬了陳初意的魂魄,眾鬼的怨氣佈滿了整個山洞,幾乎壓得人喘不過氣。
洛思茗的法力本就所剩不多,如此亂用術法只會加劇其法力的消耗。但柯憶澤又怎會不知洛思茗的執拗,就算把自己所有的法力耗光她也不會罷休。
柯憶澤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人,小聲嘀咕道:“怎麼還不來……”
脖頸的黑紋如同一根荊棘般縛住了柯憶澤,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柯憶澤伸手抓住了洛思茗的手腕,將自己所剩的法力盡數傳給了她。
“別哭……我不會讓你死的……”
柯憶澤的聲音帶著安撫的意味,而說話的人卻在下一刻倒在了洛思茗懷中。
“柯憶澤!”
伴隨著洛思茗的叫喊,一道白光閃過,洞中的鬼嚎之聲瞬間消失,原本陰冷的洞中多了幾處火光。
“阿澤,你叫我來……”
梁懷淵確定洞中鬼怪盡數收入囊中才看到縮在角落裡的二人,目光落在了蔓延至柯憶澤臉頰的黑紋。
“怎麼會傷的如此重!”
梁懷淵一個箭步衝到柯憶澤面前,一把拉開了柯憶澤的衣襟。黑紋從心口開始蔓延,死死地纏在柯憶澤身上,正是天譴所致。
洛思茗看到眼前的一切也不由一驚,黑紋與柯憶澤蒼白的臉相映襯,透著些許血色,甚至還在不停蠕動,如同活物一般。
“天譴、應劫、替身咒……”梁懷淵沒想到這諸多反噬都會聚集在柯憶澤身上,一把抓住了一旁的洛思茗,“你告訴我,這裡到底發生了甚麼!”
洛思茗努力調整著氣息,將神仙洞中所發生之事盡數告訴了梁懷淵。而越聽梁懷淵的臉色越差,難以置信地看著昏迷中的柯憶澤。
“胡鬧!”若是柯憶澤現下醒著必然免不了挨一頓責罵,“他明知後果還執意如此!簡直是……瘋了!”
將柯憶澤身子扶正,梁懷淵催動法力替柯憶澤運功,直至柯憶澤吐出一口暗紅色的血後才堪堪結束。
眼見柯憶澤的面色好了不少,洛思茗急忙道:“他現下如何了?”
“法力耗盡、一身反噬,我也不知這三種反噬齊聚會發生甚麼,”梁懷淵此時亦是束手無措,“我雖用法力重新帶動了阿澤體內的法力運轉,可我並無辦法解決此事。只能先帶他回去……”
“回去?回哪?陰界嗎?”
聽聞,梁懷淵眉尾輕挑。他沒想到柯憶澤竟然已經將此事告知了洛思茗,問道:“你知道的不少,他還跟你說甚麼了?”
“也並無其它甚麼。”面對梁懷淵的詢問,洛思茗思索了片刻,並未全盤托出,“他只說自己是一名鬼吏。”
“鬼吏?”梁懷淵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他是這麼跟你說的?”
“嗯。”
“他說的倒也不假,”梁懷淵點了點頭,才道,“既你已然知曉,那我便將他帶走了。”
洛思茗幾乎是脫口而出,道:“我跟你同去。”
“你既知曉要去的是陰界,便不該說出此話。”梁懷淵攬住柯憶澤的手不禁收緊了幾分,“陰界,可並非凡人可去之處。”
活者屬陽,逝者屬陰。陰陽兩界,本就不該有所聯絡,洛思茗身為驅魂師自然懂得這個道理。
“可柯憶澤因我而傷,是我之責我便該負。”
洛思茗眼中嚴肅的神色並不似騙人,但梁懷淵無法確定她的目的,更不清楚柯憶澤是否會介意讓洛思茗知曉更多關於他的事。
“你若是在,阿澤的傷……”梁懷淵眼眸低垂,嘴中唸唸有詞,“或許能幫上忙。”
洛思茗生怕梁懷淵拒絕,繼續道:“放心,我關心柯憶澤的傷勢,其餘絕不干涉。”
“好,希望你記住自己說的話。”梁懷淵應道,“我給你一炷香時間去交代凡界之事,阿澤的傷拖不得了。”
見得到答覆,洛思茗忙不疊地向洞外走去。林逸鳴與剛才撤離的弟子都等在外面,今日一同上山的村民早已不見了蹤影。
“師姐!”林逸鳴見洛思茗出來急忙迎了上去,“師姐你可有受傷?那女鬼呢?”
“只是些皮外傷,不打緊。”洛思茗無暇與林逸鳴閒聊,打斷了林逸鳴記下來的話,“女鬼已然灰飛煙滅,你們下山後向村民解釋清楚情況。洞中還有些許魂魄,你們將其收服後帶回宗門。”
“那師姐你呢?你不與我們一同回去嗎?”
“我有要事要辦,需離開幾日,待我回來後自會向師父和宗主覆命。”
交代完一切後,洛思茗並未理會林逸鳴的問話,頭也不回地往洞內跑去。剛進去就看到在替柯憶澤運功的梁懷淵,而柯憶澤尚且還未有意識。
見洛思茗回來,梁懷淵將柯憶澤扶起,問道:“交代好了?”
“嗯,”洛思茗的目光落在柯憶澤緊閉的雙眼上,回道,“先為他療傷要緊。”
“好。”
梁懷淵抬手,一個法陣便出現在了二人面前的巖壁之上,正是連通陰陽兩界的通道。
“姑娘可有幃帽?煩請帶一下,在陰界也莫要摘下。”
梁懷淵此話不禁讓洛思茗回想起中元夜那日柯憶澤的話,而那時說話之人現下卻重傷昏迷,讓洛思茗晃神一瞬才看看掏出幃帽戴好。
“切記,不可讓陰界的鬼魂看到你的臉。”
梁懷淵的話與柯憶澤的聲音重合,隨後便踏入法陣之中不見了蹤影,洛思茗緊隨其後,再睜眼依然是另一番天地。
洛思茗從未來過陰界,卻莫名覺得眼前的一切似曾相識。
昏暗的天空下若隱若現的光點,遠處甚至可聽到如街市般喧囂的聲音,若非遠處那座橋,洛思茗當真以為自己正處在凡界的鬧市之中。
“洛姑娘,”梁懷淵的聲音喚回了洛思茗,“待阿澤傷好後,再讓他帶姑娘遊覽可好?”
隨著梁懷淵的腳步,二人來到了一座府宅。與凡界尋常大戶人家的府宅並無區別,不過匾額上書“判官府”三個字讓洛思茗眉頭緊鎖。
“小黑!小白!快!”梁懷淵剛進府中便叫喊道,所至一黑一白二人出現在面前,正是中元夜時洛思茗所見的那二人。
“小黑,將沐瑾叫來,讓她把各類靈藥都帶些,就說阿澤出事了。”梁懷淵吩咐道,“小白,去燒些熱水,一會兒許是用得到。”
看到柯憶澤慘白的臉,黑、白二人自是不敢耽擱,各自領了命去行事。而洛思茗則被梁懷淵引著向內院走去。
小心翼翼地將柯憶澤放在榻上,還未等梁懷淵緩口氣,柯憶澤原本平靜的臉上卻染上了幾抹痛苦之色。
“阿澤!”
眼看著柯憶澤手指蜷縮緊緊地陷入掌心之中,梁懷淵急忙將其掰開,卻也已經在掌心有了幾道血痕。
剛剛還一動不動的黑紋現下卻不停地扭動著,似是在往柯憶澤的身體裡鑽一般。
洛思茗急忙幫著梁懷淵壓制住柯憶澤,道:“剛才不是還好好的嗎?這怎麼又?”
梁懷淵也未料想到竟會來得如此之快,道:“之前是我用法力將其強行壓下去了,沒想到這麼快就復發了。”
“難不成是陳初意所說的替身咒?”
“替身咒只是將你身上的傷轉移到阿澤身上,並不會有如此大的反應,除非……”梁懷淵似是想起了甚麼,“是應劫所致。”
“應劫?”洛思茗回想起在進山前柯憶澤所說的話,此行本該是她的劫難,而現下自己好好的站在此處,那邊只有一種可能,“他替我應下了那一劫?”
“你知道?”梁懷淵不可置信地看著洛思茗,“那他定然勸過你!那你為何還要執意如此?你知不知道阿澤去凡界本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