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中人（八）
若說素明之死是因師門兄弟相殘，怨氣頗深化為怨魂。那素淨生前戾氣產生，且執念未解，死後化為厲鬼再不過尋常。
可如今在某種機緣巧合之下，二人的魂魄竟融在了一起，不僅是原本怨鬼之身的素明化為了厲鬼，還大大增加了其戾氣，
厲鬼之力遠強於怨魂，且攻擊性極強，對周圍一切的人和物無論是否與它有關都並無區別。若是不加以控制只會使其吸收更多的戾氣進而更加強大。
在院落的角落處，洛思茗能夠清晰地看見院中的所有地方。所以她心中分明，院中的人剛才法力被素淨所引走，尚未完全恢復，如今面對這等強大的厲鬼無異於螳臂當車。
站在自己身旁的柯憶澤神色淡然，分明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旁觀者模樣，好似發生在這裡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感受到洛思茗如芒的目光，柯憶澤轉過頭對上了洛思茗探究的眼神，神情一滯。
莫名地，洛思茗不知是不是因為俯視的原因，柯憶澤此時竟帶著莫名的壓迫感。
“怎麼這般看著我？”柯憶澤往一旁偏了偏身子，歪頭問道，“你不會還想做甚麼吧？”
洛思茗神情嚴肅，反問道：“我難道不該做些甚麼嗎？”
院中道友陷入危險，按常理而言自己應當挺身而出，而在柯憶澤口中好像此時就該如他一般靜觀局勢變化。
師門教導，無論是百姓抑或是道友，身為驅魂師皆有職責挺身而出，幫扶一二。按照洛思茗往日的做法早就該衝上前去救人，被柯憶澤如此一說，難不成自己不該如此做？
“我勸你甚麼都不要做，就算你做了甚麼也改變不了結局。”似是覺得自己表現得太過漠然，柯憶澤嘴角刻意扯出一抹笑容，“不然連你自己都可能深陷其中，誰都救不了你。”
可不知為何，洛思茗從柯憶澤的神情中所感受到的不是友善，而是漠視一切的無謂。
院中眾人看到面前的厲鬼，紛紛向後退了幾步，可仍有幾人死死地站在原地，使出渾身解數，誓要堅守住自己的使命。
於情而言他們是道友，於理而言洛思茗身為驅魂師亦有除魔衛道的職責，
柯憶澤順著洛思茗的目光看去，問道：“你想去救他們？”
“嗯，如果不救，他們難逃一劫。”
“可若救了，你亦難逃一劫。”柯憶澤眼睛微眯，語氣戲謔道，“若是如此，你還要去救他們嗎？”
“剛才已有人放出信煙，一會便會有附近的門派前來支援。”
洛思茗此話一出柯憶澤便知自己攔不住她了，道：“你想給他們拖延時間？”
“嗯，我不能看著他們白白犧牲。”
手中的佩劍發出“嗡嗡”的共鳴聲，洛思茗一個箭步上前直奔人群而去，與那些仍在堅守的人並肩而立。
“師姐！”躲在後面的林逸鳴看到洛思茗飛身上前，本能地想要跟上去，卻又頓住了腳步。
這些微小的猶豫被柯憶澤捕捉，林逸鳴心中的恐懼、猶疑一覽無餘。
“你不去嗎？”柯憶澤瞥了眼身旁的林逸鳴，眼神又回到了遠處的洛思茗身上，“害怕？”
“我怕，可是我……”林逸鳴雙腿顫抖，手中卻死死握著佩劍，“我不能讓師姐一個人去！我要去幫她！”
明明恐懼為甚麼還是要去？
看著林逸鳴衝上前的背影，柯憶澤原本平展的眉頭微微蹙起。
隔著十步開外，洛思茗無意間對上了柯憶澤的眼眸，二人如同在兩個世界一般，慌亂與寂寥，參與者與旁觀者。
不知是否因為素明所帶怨氣、戾氣太重的原因，附近的鬼怪蜂擁而至，環繞在素明周身使其實力大增。
院中眾人節節敗退，而洛思茗更是一位因為站在最前面，不可避免地被怨魂所包圍。
就在洛思茗快要抵抗不住時，疼痛並未如期而至，反而身邊呼嘯的鬼嚎聲減弱了不少。
“明明給了你活得機會，為甚麼偏偏要讓自己受傷呢？”聲音似是無奈又似是困惑。
相較於院中眾人的苦苦掙扎，柯憶澤奪過洛思茗手中的劍只是順勢揮去，便擋開了一處開口，不免有人朝出口跑去。
“我不該袖手旁觀。”
“可就算你插手結局亦不會有所改變。”柯憶澤轉身看著洛思茗，道，“但你若不插手，這院中或許能少一具屍體。”
“我若貪生怕死，便不會選擇成為一名驅魂師。”
洛思茗幼時被靈虛帶回宗門，養大後便可選擇是否要拜入宗門，亦或安安穩穩的作為尋常人度過一生。
當她選擇拜入宗門的那一刻，便已經做好了以身殉道的準備。
“若只是求自身平安無虞，我從一開始便不會選擇這條路。”
看著洛思茗眼中堅定的神色，柯憶澤本想開口反駁，張了張嘴又把話嚥了回去。
洛思茗現在所走的路又何嘗不是當時自己選的呢？自己又有何理由說她不自量力。
手腕處被握住的力道越來越大，洛思茗眉頭緊皺，心中生出一個想法。
既然柯憶澤可以如此輕鬆的將自己救下，又是否可以……
似是看出了洛思茗心中所想，柯憶澤開口拒絕道：“我勸你放棄這個想法，我是不會幫你們的。”
“可若任由這些鬼怪作祟，息念寺周邊的城鎮必然不保。”
“那與我又有何干系？”
二人僵持不下，洛思茗心中對柯憶澤的態度也已經瞭然。
“好，你不救，我救。”
“用你自己的命換他們的命？這聽起來並不像一個合適的買賣。”
“除魔衛道本就是我職責所在。”
“可用命換來的便值得嗎！”
柯憶澤說到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洛思茗目光灼灼並未有任何讓步的意思。
目光交匯的瞬間，柯憶澤就已然知曉自己所說並無法動搖洛思茗心中所想。可他無法強行帶走洛思茗，亦無法任由她在此選擇“送死”。
眉心隱隱作痛，柯憶澤只想儘快解決此事離開這裡，畢竟他所剩的時間不多了。
“你一定要管這事嗎？”此話一出便意味著柯憶澤的妥協。
“是。”
“那是不是隻要此事解決，你就離開這裡？”
“是。”
“好……”柯憶澤雙眼緊閉，無奈的撥出一口氣，“此事我幫你解決。”
“如何解決？”
洛思茗深知柯憶澤有所隱藏，可剛才敵寡我眾尚且無法解決，柯憶澤此言便意味著，他的修為遠超乎洛思茗的想象。
“一會兒你自然會知道，帶著你師弟離這裡遠些。”柯憶澤轉過身，被對洛思茗，“一會兒無論發生甚麼你都不能插手，事情一旦解決便離開這裡。”
畢竟一會兒發生甚麼連柯憶澤自己都無法預測。
洛思茗面露不解，但仍選擇相信柯憶澤所說，帶著林逸鳴退至院門處，眼睛卻望向柯憶澤懂得方向。
“只能賭一把了。”柯憶澤心中默想，“師兄，這也是情非得已，你知道了可別罵我。”
再睜眼的瞬間，柯憶澤的雙眸泛著血紅，周身黑氣暴增，似是在搶奪素明周身的戾氣。
素明感受到戾氣衰減，吼叫著想要奪回卻無濟於事，越來越多的戾氣離他而去，他的法力也會有所減弱。
“厲鬼……這裡為甚麼還有一個厲鬼！”
院中人看到這幅場景，分別是惡鬼相鬥的場景，但這名少年似乎是在幫助他們。
“你！你怎麼會……”素淨的聲音自素明體內響起，充滿著不可思議，“不可能！不可能！”
“因果迴圈，你真當化作厲鬼便無人可以降服你了嗎？”
柯憶澤眼神不屑地看著素淨，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
隨著周身黑氣盡數被抽走，素明在掙扎中失去了所有力氣，其餘鬼怪也嚎叫著四處逃竄。院中其餘人看準時機試圖將其壓制，這時增援也終於趕來加入了這場混戰。
見局勢得到控制，柯憶澤力竭地半跪在地上，雙手微微發顫，眼中的血紅尚未消散。
洛思茗一個箭步上前扶住了快要倒下的柯憶澤，道：“你怎麼樣！”
“走……”
眼見院中人越聚越多，而柯憶澤周身黑氣尚未消散，此地確實不宜久留。
“逸鳴，走！”
原本站在一旁的林逸鳴被眼前的場景一時嚇得愣了神，聽到洛思茗的呼喊才回過神，眼看著洛思茗已經帶著柯憶澤翻牆而出。
“師姐！等等我！”
林逸鳴一步三回頭地看著院中眾人，緊跟著洛思茗的步伐離開了息念寺。
“這是……去哪？”
柯憶澤慣性般的跟著洛思茗的步伐向前跑，眼前的景象時而模糊時而清晰。
“先離開這裡，不然我都未必保得住你。”
洛思茗早就察覺到了柯憶澤非凡人的身份，卻不知他竟與厲鬼有所牽扯。
眼前的人神色露出了難得的慌張，柯憶澤嘴角微勾，抓住洛思茗的手收緊了些。
想起之前洛思茗執意讓自己離開息念寺，或許她早就有所察覺。
“你是……何時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