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中人(一)
正如柯憶澤所說,洛思茗一路追趕槐樹妖便花了半個時辰之久。而那槐樹妖化形也不過兩年,哪怕吸收了五六個魂魄,在修為仍是不敵洛思茗,不過幾個來回便被洛思茗收入囊中。
洛思茗看著縛魂袋,正欲傳信於馭霄宗告知目前的情況時,一隻白鴿落在了洛思茗肩頭,正是馭霄宗用來傳信的信鴿。
洛思茗取下信件,是師父給她的訊息:“距你此行不遠處有一息念寺,寺中方丈於不久前去世,乃為師摯友。我已派逸鳴前去弔唁,你可前去與他匯合。——靈虛”
洛思茗眉尾微挑,信在手中如同一塊燙手山芋:“師父怎麼還是同意師弟下山了……”
洛思茗並非不同意林逸鳴下山,但林逸鳴一下山就要跟在自己身後,這讓她不太習慣。她習慣於自己獨自遊歷,除了師門之命,她極少與他人同遊。
可師父這信便已算得師門之命,她不得不從。可她現在留柯憶澤一人在柳府,不告而別是不是不太妥當?但柯憶澤看到自己許久未歸應當會自行離開吧?
洛思茗遠遠地朝柳府的方向瞧了一眼,最終還是轉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息念寺,傳聞曾有高僧到廟中小住,與方丈徹夜長談論道,一段時日後便成仙而去。有人說是方丈勸他放下了前塵往事,了卻了凡塵的念想才得到了飛昇成仙的契機,此寺便以“息念”為名,亦有勸人放下執念之意。
息念寺確實離洛思茗之前所在的地方不遠,雖然距離方丈去世已有幾日時間,寺中來來往往悼念的人卻依舊不少,無不是來堂上奉上幾炷香,答謝方丈昔日相助。
“師父甚麼時候在這兒也有朋友了?”洛思茗看著面前有些年頭的廟宇,心中不禁犯起了嘀咕。
自洛思茗有記憶起,她的師父便一直在上山,從未見過他下山會過甚麼好友。洛思茗在幼時也曾聽師父說過一些年少時山下歷練的事情,可終究時間久了,她自己都不確定是真的如此還是在誆她。洛思茗正思考著其中緣由,卻聽見身後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師姐!思茗師姐!”林逸鳴在遠處看到熟悉的身影后,便迫不及待地奔了過來。
看著少年揹著行囊一路向自己奔來,洛思茗不禁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下山時的模樣,也是這般對甚麼都很好奇,走走停停地閒逛,若非如此按照師父信中的說法林逸鳴早就該到了。
見林逸鳴氣喘吁吁的樣子,洛思茗故作生氣,質問道:“你為何現在才到?師父信中說你幾日前便已啟程了。”
“我、我是……”林逸鳴心虛的不去看洛思茗的眼睛。他不過是在每個路過的地方都停留了一下,應當沒有耽誤許久吧?
“你若再如此,我便告訴師父,看看師父還讓不讓你自己下山了。”
洛思茗所說不過只是假意威脅,自己當時求著師父讓自己下山有多不容易洛思茗自然是清楚的。自家師父平日裡雖然不問他們的修習,可卻在下山這件事上嚴厲極了。
林逸鳴抓著洛思茗的胳膊,哀求道:“師姐!師姐我再也不這樣了!你別告訴師父……”
“那你可好好待在我身邊,莫要亂跑。”洛思茗輕輕點了下林逸鳴的額頭,“師父若非不放心你,也不會讓我同來了。”
若是簡單的弔唁友人本無須派她們二人一同前來,但若是林逸鳴執意攬下此事,靈虛又怎會放心他獨自前往,自然會傳信於洛思茗。
“師父本就是想打算師姐來的!”林逸鳴慌忙擺手解釋道,“我求了師父好久他才同意我來的!”
洛思茗對於林逸鳴的說辭持懷疑態度,但也不願過多追究,無非就是之後多了個跟在身後的人而已。雖說習慣於獨自遊歷,可事實上每次下山柯憶澤也都跟在自己身後,如今換成了林逸鳴倒也沒甚麼不同。
她不禁想起了自己不告而別的柯憶澤,不知道他現在會在哪裡。
洛思茗不再去想其它,囑咐道:“這次來師父囑託要住上幾天,待過了頭七,方丈下葬後再行離開。若寺內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也要盡力幫一下。”
“啊……”很顯然林逸鳴下山前太過興奮並沒有聽到師父的囑託,本以為自己此行能夠到處遊玩,沒想到還要在此住上幾天,疑惑道,“不是弔唁嗎?為何還要等到頭七之後……”
洛思茗也不明白為何要等上幾天,不過是師父的囑託,她便也無法反駁。
洛思茗太知道自己師父甚麼樣了,在宗門時便不問宗門事務,徒弟也極少指導,美其名曰世間萬物自有定數,修煉之事全憑自身。因此他們在宗門時甚至還得操心自家師父的一些事務。
洛思茗無意間將自己的心裡話說了出來:“也不知道到底是誰的摯友。”
“師姐,你也不要這麼說……”林逸鳴小聲提醒著洛思茗。
雖然洛思茗顧及師門形象在外面會極力按耐住自己,但在熟人面前也會偶爾暴露自己毒舌的本性。這種不適感讓洛思茗不禁咋舌,說道:“先進去看看吧。”
寺內充斥著黑、白兩色,誦經唸佛的聲音環繞在院落中,小和尚們有些在打掃著院落,有些在接待前來弔唁的客人。除了堂內停放的靈柩和素色的裝飾,這寺中的一切好像與往昔無異。
正在二人站在院落中左右觀望時,一位稍年長的和尚出現在她們面前,畢恭畢敬的問道:“想必二位便是靈虛道長的弟子吧?”
見小和尚行了禮,洛思茗也禮貌回禮,道:“正是,聽聞素明方丈離世師父派我們二人前來弔唁。”
小和尚回以微笑,做出一個“請”的動作:“二位施主請隨我這邊來,我師父得知二位要來,想要見見二位。”
小和尚在前引路,一路將二人從前院帶到後院。寺中有不少賓客,有財氣外露、身著華麗的富商,亦有衣著簡單的平民百姓。每個人面上都籠罩著悲傷之色,甚至有人靠在一旁輕輕啜泣著。
“看來這位方丈應當應當是心存仁善之人。”林逸鳴湊到洛思茗身邊,小聲說道,“這樣的功德,不飛昇真是可惜了。”
“飛昇又不僅看生前功德,還得看自身修為。”洛思茗解釋道,“若是都看民心所向,那歷朝歷代的仁君帝王都該飛昇成仙了。”
“哦……”林逸鳴又小心翼翼地回到洛思茗身後,只是眼神還在不安分地到處亂瞟。
二人的話,前面帶路的小和尚就像是未曾聽到一般,專心在前面顧著帶路。息念寺不大,但前面燒香禮佛的院子和待客休息的後院相隔還有一些距離,走到香客稀少之地後,他們終於停在了一間房屋前。
小和尚退至一旁,禮貌道:“二位施主裡面請。”
房內整潔,堂內焚著香,充斥著濃重的松香味道,一位僧人跪坐在佛像前手握佛珠,口中唸誦著經文。
一旁的小和尚對屋內人行禮道:“師父,客人帶到了。”
“二位便是靈虛道長的弟子吧,在下法號素淨,”僧人緩緩轉身,雖面帶笑容但沒嚴重還能看出些許疲憊之色,道,“之前便聽說師弟結交了一位精通召魂之術的摯友,貧道既無緣結識靈虛道長,能見到二位施主也是有幸了。”
“師父近日有事不便前來,還望道長見諒。”洛思茗躬身行禮道,“師父囑託過了寺中若有需要幫忙的地方,我們二人定盡全力。”
素淨眼中流露出悲傷之色,面帶苦笑道:“師弟走的突然,靈虛道長能派兩位施主前來已經是本寺莫大的榮幸了。”
洛思茗本就不擅長應付這類客套,見素淨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木阿姨那個,便更不知道該說些甚麼。還在一旁的林逸鳴倒是看出了洛思茗的不耐,急忙上前接過了話,與素淨攀談起來,讓洛思茗得了個清閒。
素淨與林逸鳴客套了幾句,便看向洛思茗,請求道:“廟中祭奠之事自有安排,貧道請二位來此是還有些事情想要拜託二位。”
洛思茗見狀也未曾推辭,坦然道:“您但說無妨,若有我們能幫得上的,我們必定竭盡全力。”
“二位可否幫我尋一魂魄?”
“魂魄?”洛思茗和林逸鳴二人對視了一瞬,都對這個回答有些不明所以,“道長,您不會召魂之術嗎?”
世間驅魂招魂之法千萬,修仙之人自然會懂得一二,這素淨怎麼看也不像是不懂術法之人。召魂之術可以說是入門級的功法,怎麼可能未曾學過。
“我曾試過的,但此人似是並不願回應我。”素淨搖頭無奈道,“我便想到貴宗在召魂之術上應當應當相較於我更精通些。”
凡界修仙門派所精通、涉獵的術法有所不同。據說是當時陰界十殿閻王分別將自己擅長的術法教授給了十個擁有不同天資之人,就是為了讓其之間相互制約,以防一家獨大的情況出現。雖說現在各門派之間秘籍功法已經互通有無,但專精的法術還是各有不同的。
而洛思茗所在門派便是以“召魂術”而聞名,可謂是無魂不召、無魂不聽召,無論是陽間魂或是陰間鬼均可召來,無非是修為高低的問題。
“道長所託,在下自是沒有推脫的理由。”洛思茗雖然有些理不清頭緒,但素淨都如此說了,自己便沒有不幫的理由。
“好,再過三日便是最佳的召魂時機,”僧人臉上顯出了一絲的喜色,“所需召喚之魂貧道到時自會告訴施主,還請二位施主在寺中等待幾日。靜文,送二位施主去客房。”
洛思茗二人所住的客房並未與其他賓客所在一處,而是一個單獨的院落,像是專門為他們準備的一般。院落的位置所在廟中最為清淨之地。此時明月當空,院落在月光的映照下銀白一片,如此看,此地也是召魂陣法施展的絕佳地點。
“師姐,”林逸鳴看著洛思茗坐在屋內桌邊一言不發的望著院外的空地,輕聲叫了她一聲,“素淨道長的修為應當在你我之上吧,就算他再不精通召魂也不至於連一絲魂力都找不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