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槐(七)
魏老爺聽柳裕如此說,一把掙開洛思茗攬在自己身前的手,衝上前去抓住柳裕的衣領,一拳打在其臉上,場面之慘烈不亞於搏命之戰。
看著扭打在一處的二人,洛思茗有意上前阻止卻無從下手,而柯憶澤完全沒有想要上前阻止的意思,法陣中的魂魄也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似是真的無法阻止這場鬧劇,洛思茗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被匯聚於一體的“魂魄”身上。轉頭向柯憶澤發問:“她們的魂魄既已補全,為何仍無法開口說話?”
柯憶澤倒是饒有興趣的看著面前單方面被壓制的柳裕,聽到洛思茗這般問,才抽空看了她一眼,回道:“幾人共用一魄,自然是不夠用的。”
“那她們若是將那一魄還回去……是不是便再也沒機會轉世了?”洛思茗眼眸低垂,她心中對這個問題的答案心知肚明,但她還是想知道有沒有另一種可能,“這些姑娘,不應落得如此下場。”
她們富有詩書是世間人所稱的才女,只因女子的身份被困於宅院之中本就不公。現在因為柳裕的一己私慾,她們失去了生命,又如何能不讓人嘆息。
“或許,”柯憶澤自知自己不該給洛思茗這樣的希望,猶豫片刻卻仍說道,“還是有機會的。”
“真的?”洛思茗平日裡淡然的眼神聽後竟亮起一抹異彩,心中生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之情。
這些姑娘雖與她素昧平生,但她甚至女子在這世間的不易,生前如此艱難,洛思茗不希望她們離開世間後依舊無法善終。
“得看她們的機緣了。”柯憶澤回道,“這機緣,可能一年,可能十年,甚至可能千年、萬年。”
馭霄宗內女弟子與男弟自拜入宗門後便一同修煉,由門中長老一同教導,並不會因為是女子而被宗門所忽略。但在凡世間卻並非宗門般,女子不免會被世俗規矩所累,哪怕她證明了自己的能力,還是會被各類閒言碎語所累,被質疑、詆譭。
“世間的常態便是如此,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柯憶澤見洛思茗低垂著頭,看出她心中所想,語氣了然,“這也為何冤魂、厲鬼往往皆為女子了。”
漸漸地,法陣的光芒黯淡下去,姑娘們的身影化成點點星光飄散。槐樹的樹葉被風聲吹得嗚嗚作響,捲走了那些星光。
洛思茗想要伸手去留住她們,可卻撲了個空。但她看得分明,在魂魄消失的最後一瞬,姑娘們說得最後一句話:“謝謝。”
被風聲吞沒的聲音,就像她們在這世間存在的痕跡一般,就這樣悄無聲息的消失了。若非魏老爺,想必她們的家人也會如餘姑娘的父親一般選擇遺忘她們吧……
扭打在一起的二人見法陣消失,柳裕面帶興奮,知道再無可以證明自己有罪的證據。而魏老爺則是捶地痛哭,抱怨著天地不公。
洛思茗心中還是對於這件事的結局並不滿意,惡人逍遙法外,這並不是一個圓滿的結局,更不符合世間法理。可如今就算有魏老爺作證,以柳裕在官場中的人脈,她也無法保證柳裕是否能夠得到律法的懲戒。
洛思茗長呼一口氣,眼神毅然,一把將坐在地上的柳裕拉起往外走去。走前還不忘對柯憶澤道:“我將柳裕押至官府,你自便。”
柯憶澤明白她心中所想,索性也不阻止,目光灼灼地看著洛思茗遠去的背影。
見所有人都已離去,柯憶澤站在空曠的院落中說道。“你該慶幸這些姑娘並非死於你手。”
樹後之人不禁發出一聲輕笑:“公子在說甚麼?”。
“這禁術究竟從何而來?”
“一切正如柳裕所說,信不信就全憑公子定奪了。”
“你就不怕怨魂復仇嗎?”
“公子也說了,那些姑娘並非死於我手,不該來找我的。”
柯憶澤轉過身,眼神狠厲地看著那人也從樹後緩緩走出,正是柳夫人。
柳夫人笑意盈盈地說道:“公子之前可是答應我了,我幫了忙,可就不能再找我的麻煩了。”
“他答應了又如何?”柳夫人看著明明已離開的洛思茗再一次出現在她面前,拔劍指向她,“我可沒答應饒過你。”
柳夫人故作淡然道:“道長這是何意?”
“當然是收了你!”洛思茗提劍便衝上前去,直直刺向柳夫人的胸口。
見形勢危急,柳夫人也顧不得隱藏身份了。在洛思茗劍刃觸碰到她的一瞬間,身形散作片片樹葉,最終聚於槐樹之前。
但她哪知,這正中洛思茗下懷:“陣起!”
這陣於之前的陣法不同,瞬間隆起一束光幕試圖將柳夫人困在其中。而柳夫人確早已預料到一般,躲過了陣法。
洛思茗執劍上前:“你身為槐樹精,不好好修煉,為何非要害人性命!”
柳夫人站在槐樹樹枝之上,已然沒了之前端莊得體的模樣:“你們是何時察覺到這件事的?”
她自認為隱藏的極好,之前來的修仙者沒有一個識破她的身份,沒想到這次竟然被發現了。
“從見你的第一面,便覺得不對勁了。”洛思茗回道,“你的院落能夠正好照到陽光,坐北朝南是一個極好的所在。但你的屋子構造極其奇怪,明明陽氣極足,卻將臥房至於陰氣最盛之處。”
“槐樹喜陰,”柯憶澤補充道,“雖然你未表現出甚麼異樣,但你的本能還是喜歡待在陰冷之處。你不喜陽光,出門也喜在陰天,正如你我相遇那日一般。”
“你將那五根白色布條綁在了最不起眼的地方,刻意不讓打理花園的婢女靠近,任由誰都會覺得奇怪去瞧一瞧,自然能夠發現你在悼念那些夫人們,”洛思茗接著柯憶澤的話說道,“你的布條足夠舊,看起來就像一年前開始系的一般,可是魏姑娘明明在一個月前離世,你的五根布條泛黃的程度一致,明顯是有意為之。”
“那布條早已備好,不過是在合適的時候繫上而已!”槐樹妖見出不去便也不再隱藏自己的身份,幻化成了原本的模樣,一個樣貌清秀的男子。
“五個人,一個不少,正如我所願!”
洛思茗聽後大聲質問道:“你早就想好是五人?”
“不,應當是六人,”槐樹妖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抬頭示意道,“這最後一個,不是來了嗎!”
順著槐樹妖示意的方向,一絲紅色的氣若有若無,向著槐樹的方向飄來。洛思茗本想驅動法術將那縷魂魄收入囊中,可卻被柯憶澤攔住了,眼睜睜地看著槐樹妖吸收了那縷魂魄。
柯憶澤解釋道:“是‘契’,你阻止不了的。”
“契?柳裕和她結了契?”洛思茗曾在師門的典籍中看到過相關的記載,據說是凡人向妖許願,以自己的魂魄為祭品要求妖實現自己的願望。
“是啊,”樹上的槐樹妖吸收了那縷魂魄後一臉饜足,靠在樹幹上饒有興趣地看著樹下的二人,“若非他,我也不能這麼快化形啊!”
柳裕因從小不學無術,到處惹禍常常被關到這個院落中思過。他在這個園中經常說的便是“如果有一天能夠不用讀書便能有功名便好了”,可那時的槐樹妖修為並未足以支援他與柳裕對話,直到餘姑娘離世的那個晚上。
“我和柳裕都得感謝餘姑娘,”槐樹妖最終雖說著感謝之話,可臉上卻沒有一點感激之情,“若非她,柳裕便無法知道我的存在,更沒有我化形一說了。”
槐樹化形實屬不易,又喜陰氣,雖然種在此處有利於其修煉,可終究少了個契機。正在槐樹妖應了柳裕的願望,又思索著自己如何化形時,那個男人便出現了。
槐樹妖說到這裡不由感嘆道:“‘碎魂取魄’,我只需分一魄給柳裕,其餘的便可助我化形、修煉,真是一舉兩得之舉啊!”
柳裕欲對府中女子下手,這個決定令槐樹妖極為滿足。女子屬陰,其魂魄相較於男子更易助其修煉。索性他便變作柳夫人的模樣,在院中助其行事。
“其實五個魂魄於我而言早已足夠,但柳裕與我的‘契’終究是約束了我。我打聽到鎮中一戶人家對女兒極其愛護,其女又飽讀詩書,我便利用了這一點。”
洛思茗恍然大悟:“所以是你故意引魏老爺向我宗求助,讓我前來?”
“不然你以為憑柳裕的身份,又有誰敢得罪呢?”
“你視人命為草芥,殘害人命,我今日便收了你!”洛思茗催動符咒,無數金光衝著槐樹妖而去,卻被她一一輕巧躲過。
“道長,我手中可沒有人命啊。”槐樹妖躍步跳到屋簷上笑道。“那怕是這柳夫人,都不是被我所殺害。害了這些姑娘性命的是柳裕的慾望,我不過是遵從‘契’,助他實現願望而已。”
“若每個妖都如你這般,這世間豈不是亂了套了。”柯憶澤抬頭與槐樹妖對視,眼中盡是怒色。
槐樹妖見到這眼神不由得一顫,心下便覺得先跑為妙,匆匆說道:“那便與我無關了,在下便先走一步了!”
洛思茗見槐樹妖跑了,還不等柯憶澤反應便縱身追了上去,獨留柯憶澤一人在院中。
“大人,”一道白影突然出現在柯憶澤身旁,問道,“不追嗎?”
“以她的修為,對付那妖綽綽有餘,不過是費些功夫罷了。”柯憶澤望著洛思茗離開的方向出神,神色以無跟洛思茗說話時那般,變得穩重了不少。
白影聽後不由得一愣,半晌才回道:“那這府中的殘魂?”
“收了回去拼一拼看看還有沒有機會再入輪迴。”柯憶澤拍了拍白影的肩膀囑咐道,“我還有事,便交給你和小黑了。”
小白看著柯憶澤哼著小曲離開的身影,對著背影小聲抱怨著,卻不想柯憶澤突然回頭,嚇了小白一個踉蹌。
柯憶澤的笑看著小白後被髮冷:“若是有何不滿可以說出來,莫要憋在心裡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