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槐(一)
“話說這天地初分,便有三界。天界存神、仙二類,凡界修仙之人達大成者可飛昇入此界。地下存有陰界,掌管凡人投胎轉世,生死輪迴。然陰界之神亦負神仙之位,我們稱其為‘鬼神’。”
“陰界以閻羅王為尊,下屬判官鬼吏、黑白無常、牛頭馬面各司其職。”
“凡界修仙者只佔少數,而能夠飛昇成仙者更是少之又少。像你我這種凡人會在經歷近百年人生後脫離肉身,以鬼魂之形入陰界、舍前世、轉世投胎,輪迴轉世間又可享百年人生。”
“據傳聞在上百年前,為解決鬼魂徘徊於世間的麻煩事,十大閻羅攜陰界眾官將壓制鬼魂之法術教於凡界之能人,望其協助陰界鬼吏或追捕,或驅散,以保三界安穩。”
“這類凡人習得法術後,隨著朝代變遷,逐漸形成一個又一個門派,各居一地,護一方平安,因其專修於驅魂之術,人稱驅魂師。不過驅魂師門派如今已然衰落,存於世的大多被修仙門派所吞併……”
店中的人們或側耳傾聽,或議論著有關天界、陰界之事。更有幾位坐在角落的少年郎,說出了想要拜師修仙的豪情壯志。
“成仙嗎?”洛思茗在宗門內聽過不少師兄弟說過這般話,而她自己似是從來沒有過這般想法。
洛思茗從有記憶起便在馭霄宗,一步步修煉到如今的修為都是師父一手教導。她並不似常人那般有甚麼情慾,不過是師父說甚麼她便怎麼做。
茶樓的雅間居高臨下地看著臺下說書的盛況,柯憶澤更是能一眼看見坐在樓下的洛思茗。
沐瑾百無聊賴地趴在桌上,抱怨道:“這故事來來回回說了不下十遍了,他們聽不膩,我都聽膩了!”
梁懷淵輕輕敲了下少女的額頭,蹙眉道:“你呀!你說這十遍已經是這百年間的事情了,臺下的終究不會是同樣的人啊!”
“師兄你又敲我頭!”沐瑾不滿地抗議道,又瞥見一旁望著樓下出神的人問道,“哥?你在看甚麼呢?”
沐瑾順著柯憶澤目光的方向,便看到了洛思茗的背影:“哥,這就是你要找的那個人吧?”
柯憶澤被這一聲叫的回過神來,瞥了沐瑾一眼,威脅道:“你若再這樣,下次便不帶你來了。”
少女聽到語氣不滿,這話向之前的男子告狀道:“你又這樣!我要……我要告訴父親!”
柯憶澤故意道:“你若告訴師父,恐怕這些年連房門都出不了。”
“你!”沐瑾無法反駁,索性便一句話不說的坐在角落,眼神怨念地盯著柯憶澤。
柯憶澤轉而對梁懷淵說道:“師兄,我要找的人找到了,你之後帶著小瑾回去吧。”
梁懷淵點頭道:“好,那你小心。”
再回神,柯憶澤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房間之中,而桌上的茶還尚且溫熱。窗外的風吹進,帶著些泥土的氣息。
“恐又是一場大雨啊……”梁懷淵看著天邊捲來的黑雲,感嘆道。
時至午後,店中的人少了不少,洛思茗也得空喚來了一位小廝詢問柳府中的情況。
“姑娘問柳府?這……”小廝支支吾吾半天,也不見說一句話。
“我們只是想問問這柳府中最近可發生了甚麼不尋常的事。”柯憶澤的聲音出現在洛思茗身後,後者只是側頭看了一眼,未見有任何意外之色。
柯憶澤笑著偷偷塞給了小廝一塊銀子,拍了拍他的肩,便自顧自在洛思茗對面的位置坐下了。
小廝急忙換上一副笑臉,小聲道:“不尋常的事倒是有,最近鎮上時常有人傳柳府中鬧鬼,而且柳縣令剛娶得那個夫人便是被這鬼殺死的!”
柯憶澤道:“還有嗎?”
“除此好像也就沒甚麼了。”小廝思索半天,補充道,“不過柳府兩年內,去世的夫人可不少,說不定都是厲鬼作祟!”
洛思茗這一路上來來往往聽了不少流言和傳聞,幾乎與這小廝口中的別無二致。但若細細問起有沒有一人能夠拿出些實證,這讓她頗為頭疼。
“多謝。”洛思茗道謝完,轉而對柯憶澤說道,“你怎麼在這裡?”
柯憶澤笑道:“都說了你我二人有緣了。”
這種對話在二人之間已經經歷過許多次,幾乎是洛思茗每次下山都會出現。時間久了,洛思茗便也不再追問甚麼了,她只關心現下柳府的案子如何解決。
鎮上白日熱鬧得很,孩童的吵鬧聲、攤販的叫賣聲……這一切與柳府似是毫不相關,府宅間透著肅穆之氣,大門緊閉完全不似傳聞中那般。
門口小廝見過洛思茗的宗門弟子腰牌後便領著二人進了主院。剛踏入大門的一瞬,便感覺到了一種不同於平常的氣息,可就在她向進一步探查時,氣息便消失了。
“想必這二位就是岳丈請來的道長吧?”正堂內,柳縣令坐在主位,神色疲憊卻依舊硬撐著一副笑臉,問道,“岳丈大人也是思女過度,聽說書的說到了甚麼鬼神傳說才信了鬼怪之事,才認為此事與鬼怪相干。此事府衙都已斷案了,還要勞煩道長跑一趟,真是辛苦。”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洛思茗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道,“魏老爺既有所求,我便需要給他個交代。不知大人可否讓我到府中四處轉轉,查探一番?我之後也好與魏老爺有個說法。”
柳縣令在官場混跡許久,一眼便能看出洛思茗並非自己能夠隨意攀扯上的人,神色中的不耐一閃而過。招手召小廝至跟前,吩咐其帶二人到府裡各處逛逛,應付自己岳丈的差事。
臨離去前柳縣令還是賠上了笑臉,道:“還望道長儘快,好我個清白。”
柳縣令府邸很大,無論是從磚瓦路面,還是雕欄牆面,無不精美。府中花園所種花草長得極好,一看便是有人悉心打理過。
府內花園中央挖有一處池塘,如今正值盛夏,荷花、荷葉交錯其中,亦有魚兒在之間穿梭。池邊假石、亭臺坐落,亭中石桌上一局棋還未曾下完,想必是對局的二人未能耐下性子,下完這場走向和局的手談。
二人隨著小廝傳過一道道院門,只見到眾多腳步匆匆的小廝、婢女,但未曾見過任何一位看似尊貴的女子,這於洛思茗瞭解到縣令妻妾成群的情況並不相符。
洛思茗側過頭,對身旁的柯憶澤小聲問道:“你進府時可感覺到甚麼?”
“甚麼?”柯憶澤面露不解,“沒有吧?道長莫不是感覺到了甚麼?”
“沒有。”
兜兜轉轉,小廝將洛思茗二人引至一處偏院:“這便是魏夫人生前所住的院落了,二位道長自便。”
小廝說完便腳步匆匆地走了,連一眼不願向院內張望,倒讓洛思茗覺得他是在逃些甚麼。
院落所處位置並不算偏,魏姑娘所住房間雖面朝陽面,可在午後竟照不到陽光,哪怕如今夏末卻有些陰冷。
這處院落並不像之前路過的院落那般精美,而是透露著荒涼殘破之景。屋內的木桌、書架上均落滿了灰塵,院內雜草叢生。
洛思茗用手拂過桌面,留下了一道痕跡,可見此處已經許久未曾住人了。
洛思茗小聲道:“安魂陣……”
安魂陣可用於安撫亡魂,助其早日投入輪迴,因此凡界許多人會在親人去世後會請道士前來做法,佈下安魂陣以幫助自己的親人早日轉世投胎。
柯憶澤聽到洛思茗所說,回道:“人死後找人佈下安魂陣也並不難理解吧?”
“確實不難理解,”洛思茗點頭表示認可,但語氣中透露出了一絲懷疑,道,“但那個安魂陣,好像……不太一樣。”
柯憶澤眉尾微動,洛思茗自小便在馭霄宗中修習,如安魂陣這般入門的法陣自然是手到擒來。能夠讓她感覺到不對勁,那這法陣想必是有甚麼蹊蹺之處。
書架上還剩著幾本書冊,洛思茗隨手拿起翻閱了起來,柯憶澤也湊了過來。
“這是甚麼書?”
“聖賢書。”
“為何屋中會有這種書?”
“想必是魏夫人生前所看。”
“這魏夫人還真是非比尋常啊。”
女子在閨中多讀女則、女訓,而屋中有聖賢書的則是少之又少。也能夠看得出魏老爺對這位女兒定是極為看重的。
洛思茗將屋中所留的書一一翻閱起來,道:“禮制、國學、詩集……她均有涉獵。”
“既有此等才學,她竟然會嫁給柳縣令?”柯憶澤湊到洛思茗身邊看著她手中的書,不禁感慨道,“也不知道柳裕這人上輩子是救了多少人,才有這麼大福氣。”
除了這些書外,屋中其它物品都被搬離,房屋內只簡單陳列了窗、茶桌、凳子,就連書架都明顯是後面人住進來後添置的,院落中的一切都簡易極了。
二人在院中又查探了一番,未見有甚麼異常,便離開了。
客房之內,柯憶澤趴在桌上看著在屋中踱步的洛思茗,道:“你甚麼打算?”
“召魂。”洛思茗並查不出這府中究竟有何怪異之處,召魂是最為便捷的方式。
“何時?”
“明日便是魏夫人的頭七,最宜召魂。”
“也好,那便明晚。”柯憶澤起身伸了個懶腰,“那今日先這般?我先回房休息了。”
夜晚無雲,月光清透,這本是再平常不過的景色。客房臨著水塘,可見塘中月光映下的倒影,迎著習習微風,倒是個極好的避暑地。
如此寶地,洛思茗不禁坐在門外賞起了月光,無意間卻瞧見了池塘邊也同樣在賞月的一名女子。女子並未佩戴過多首飾珠寶,僅穿著一身淡色的衣裙,仰頭看著明月。
洛思茗見到這樣的美景、美人,心中卻升起了絲絲寒意。明明正值夏日,那女子身上的衣服並不單薄,反而有些厚重。
或許由於客房與池塘相隔過遠,洛思茗並無法看清女子的樣貌。本想輕步靠近瞧一瞧,那女子像是察覺到了她的動靜,背對著她漸行漸遠,消失在了她的視線中。
這一夜很平靜,靜到洛思茗甚至少有的做了一場好夢,夢到自己牽著一個女子的手在繁華的街巷中閒逛,有說有笑,走走停停,好不愜意。
甚至日光透過窗縫照進來擾了這夢,讓洛思茗都不禁抱怨這太陽昇起的不合時宜。
洛思茗美夢被擾,去敲柯憶澤的房門卻也不見回應,只得自行前往後院,想要見一見這府中的夫人們。
還未到後院中,便聽到了喧鬧的聲音。
“這位夫人不必著急,按我的方法必能解近日之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