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林迷霧12
“啊啊啊——大人你慢點兒！”
印晴傘裡，是秦榛眩暈的喊叫聲。
鍾子清單手執傘落地，錚錚一聲，金錢劍朝著面具人刺去。
抬手一揮，印晴傘在原地轉了一圈，露出了附身在上面的秦榛。
打好了傘，秦榛躲在一旁：“大人小心。”
鍾子清並未多言，徑直朝著面具人的方向欺身上前。
察覺到攻勢，面具人後撤一步。
“你比我想象的來得要快。”看著對方站定，面具人開口。
“閣下何人？”鍾子清站在原地，看著對方冷冷開口。
“我？”聽到對方的話，面具人在原地癲狂地笑出聲，“我早就不是人了，比起人，我更喜歡別人叫我鬼界——判官。”
“判官？”聽到對方的話，夏初言不屑道，“自封的稱謂罷了，你不願面對自身，便想了個鬼界官職自圓其說。”
砰的一聲，她的話剛說完，對方就朝著她扔了個怨力。
怨力打在地上，黑霧殘留。
夏初言：“……”還不讓人說了。
鍾子清視線捕捉到夏初言的身影，單手抬起：“縛靈鎖。”
聲音落下，她只感覺到頸間一熱，身形便不受控制地朝著鍾子清的方向走去。
直到站定在對方身邊，頸間的溫熱才漸漸消退。
鍾子清瞥了對方的手腕一眼，抬起金錢劍。
滋啦一聲，束縛住她手腕的怨力便被劈碎。
判官看著對面的兩人，言語意味不明：“跟在天師身邊只有死路一條，你確定這就是你的選擇？”
“承蒙閣下厚愛。”夏初言轉動了下手腕，淡笑回應，“比起天師，閣下身份神秘，看起來更加危險。”
鍾子清視線在判官說完這話後有些幽深，並未等對方繼續開口，袖口的符籙就先一步飛了出去。
察覺到對方的動作，判官輕輕抬手，怨力頃刻間便撕裂了符籙。
周身的怨力凝結，他朝著鍾子清所在的方位徑直襲去。
金錢劍一橫，劍身擋住了朝自己而來的怨力。
靈力和怨力的交纏發出滋滋啦啦的炙烤聲，鍾子清抬手用力一轉，巨大的金光逼退了對方的身形。
嘴角微勾，判官開口：“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說完這話，他周身的怨力縈繞。黑霧包圍住全身後又散開，再定睛看去時，原地已經空無一人。
角落裡撐著傘的秦榛鬆了口氣，快步朝著兩人走來。
“初言姐姐，你沒事吧？”
“我沒事。”夏初言安撫性地衝著他笑了笑。
說罷，她抬眸看了身側之人一眼，卻正好撞進對方那潭水般死寂的瞳孔裡。
鍾子清開口：“今夜，你們出來作何？”
此話一出，原本的兩人也開始有些心虛。
“那個……我就不打擾你們了。”秦榛舉著印晴傘道，“我就先走了。”
說罷，便飛也似的逃離了現場。
留在原地的夏初言：“……”
鍾子清並未計較秦榛的突然離去，視線一直盯著夏初言，似乎在等對方一個解釋。
垂眸不去看他，夏初言悶悶朝前走去：“快回去吧，等會天亮了。”
聽到對方這樣說，鍾子清才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沉默著跟上了對方的步伐。
夜色下的氛圍顯得格外沉默，脖頸處的溫熱感讓她不自覺伸手摸了摸。
“三生堂的馬林，是秦榛生前的仇人。”突然，夏初言在沉默的氛圍中開口，“今夜我帶著秦榛去三生堂，是想借機嚇唬他一下。”
她抬頭看向鍾子清：“我知你不贊成怨靈現世，但執念存世，我們也只不過是想討個公允……”
說著說著，她開始有些侷促。對方太過安靜，以前他就算話少，也總是會出聲回應自己，斷然不會同如今一般，像是不存在似得。
“鍾子清……”夏初言停住了腳步，“你若怨我騙你，要殺要打我都不會反抗。曾經你問我為何會知曉溯溪，因為這裡是我長大的地方。我只希望，在我死之前，能讓該受到懲罰的人被繩之以法……”
鍾子清沒有說話，一雙眼眸依舊安靜盯著對方。
“鍾子清！”夏初言有些惱了，“天師對任何怨靈的執念都能度化，為何你偏偏對我……”
“好。”鍾子清沒讓對方說完，輕輕說了一句。
“甚麼？”夏初言有些沒反應過來，抬頭怔愣看著對方。
良久，她眼神鬆動，輕輕說了句：“……謝謝。”
月明星稀，兩人就這樣相顧無言的重新回到了客棧裡。
洛重舟自二樓的樓梯處出現：“你們去哪兒了？”
視線在兩人尷尬的視線之間來回遊走一圈兒，他道：“子清方才神色匆匆出門，是去尋初言了啊。”
聽到對方這般說，夏初言不自覺朝他看去。
鍾子清沒有過多辯解，沉默著上了樓。
“時候不早了，初言先休息吧。”看著對方的模樣，洛重舟也並未過多深究兩人之間發生了何事，衝著夏初言笑了笑。
“師兄也是。”點了點頭，夏初言看了一眼鍾子清的房間，沉默著進了自己的房間裡。
吱呀一聲房間門被關上，走廊又重歸寧靜。
洛重舟看著兩道緊閉的房門嘆了口氣，敲了敲鐘子清的房門。
篤篤篤——
“子清，我能進去嗎？”洛重舟輕聲詢問了一句。
室內無人回應，良久，鍾子清起身開啟了房門。
洛重舟看了他一眼，將人推進去帶好了房門。
桌前燭火搖曳，洛重舟開口：“子清，我知你還沒放下慕淮的事情，可荒林並未發現任何蹤跡，也許他還活著。”
提及此，鍾子清睫毛顫了顫。
“你自小在天師府，涉事太淺。”洛重舟繼續道，“本來話就少，還不知道說些好聽的。”
鍾子清自然知道對方指的是甚麼，袖口下的拳頭緊握著。
“你真打算殺了初言？”看著對方的模樣，洛重舟問了一句。
鍾子清搖了搖頭。
早就知道對方會是這打算，他並不驚訝：“這段時間你們兩個之間別彆扭扭的，人家姑娘都主動找你了，你不要總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
鍾子清沒有說話，安靜聽著對方“訓斥”。
洛重舟道：“既無此想法，為何不和初言明說？”
“我……”鍾子清語氣不穩，“可是師兄，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洛重舟也有些語塞。
“怨靈留世尚能度化，可阿言……”鍾子清低著頭，睫羽在臉上灑下陰影，“她甚至沒有機會……”
洛重舟的語氣也有些酸澀：“我們如今下山，不就是奉命調查屍人的成因嗎，此事還未成定局，尚有轉機。”
“嗯。”鍾子清心不在焉應了一聲。
看著對方失魂落魄的模樣，洛重舟試探開口問了一句：“子清，若初言是怨靈，你是否能摒棄自己的雜念，做你該做的。”
事實證明鍾子清不太擅長說謊，對方的問話一落，他的呼吸就變得有些紊亂。
“感情之事不受控制。”洛重舟偏過頭去，“師兄曾同你說過，人的感情有很多種，你對初言的感情，現在可知道是甚麼了？”
【子清，你可知道甚麼是喜歡？】
腦海裡不自覺浮現出對方的模樣，他捂著自己的心口，那裡正有規律的跳動著：“喜歡……”
“人心不是石頭，可一旦知道了便會生出私心。”洛重舟道，“子清，不要忘記師父讓你下山的原因。”
鍾子清沒有說話，可眼眸中的水花正一點點盪開。
洛重舟看著對方的模樣，不知如何開口。
“若可以，我定然希望你能追隨本心。”洛重舟措辭道，“可你是天師。”
洛重舟也有私心，一方面他真心希望鍾子清可以追隨心中的喜歡而去，但另一方面，鍾子清作為天師，肩負了整個鍾家的前途和衰敗。再者，他肩負天師印的使命，這條路本來就不該對任何死靈生出私心。
燭火映在鍾子清臉上，一半的臉因為光暈而沒入黑暗。
“我知道了師兄。”他淡淡應了一聲，眸中又重新歸於平靜。
“夜深了，好好休息。”洛重舟沒再說甚麼，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便起身朝門外走去。
吱呀一聲，房門被帶上，室內重回寧靜。
鍾子清起身，衣襬也隨著他的動作垂落下來。
推開窗戶，外面的街道上無一人而至，有的只有天空上零星的星辰和一輪不太亮的月亮。
耳朵微動，他聽到了隔壁也傳來的窗戶被推開的聲音。
微風吹過，鍾子清轉頭朝著窗框看了一眼，最終也沒有上前探出頭去。
“破。”凌空畫了一個熟悉的符文，微風裡夾雜著淡淡的星芒被吹到隔壁。
夏初言靠在窗框邊失神看著天空，只覺得一陣清風似乎順著窗戶湧入進來。
夜色下的星芒點點飄動，像是不起眼的螢火蟲。
她抬手去接，星芒落在掌心後便如雪花化開一般消失無蹤。
維持著原有的姿勢微動，夏初言衝著外面輕聲開口：“子清，謝謝你……”
夜色下並未有任何聲音回應自己，她淺淺笑了一聲。
就當，你聽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