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林迷霧9
森林裡並不能睡得多安穩，在日暮還未降臨時，幾人就已經準備朝著荒林外走去。
與其他幾人的疲憊相比，秦榛倒是顯得異常興奮。
“太好了，終於可以出去了。”他附在傘上的秦榛喋喋不休，“初言姐姐我們快些走。”
“知道了。”夏初言無奈扶額，因著秦榛對荒林路線熟悉，她便舉著印晴傘走在幾人前面。
鍾子清安靜地同洛重舟並肩走著，盯著前面她的背影出神。
“你跟著初言走吧。”看到鍾子清的視線，洛重舟開口，“山路難行，若是擔心就多照顧著些。”
聞言，鍾子清偏頭看了一眼對方。
“這般看著我作甚？”洛重舟摸了摸自己的臉，“難不成師兄的臉沒洗乾淨？”
看著對方故意玩笑，鍾子清眼神裡也並未透出多少笑意。
“我沒事。”洛重舟拍了一下鍾子清的肩膀，“我說過了，師兄我只是順勢而為。”
睫毛撲閃，鍾子清斂眸淡淡地嗯了一聲。
“我少時便在天師府修習，多年過去，師父的教誨早已深入我心，他老人家曾叮囑過我，任何時候都不能忘記自己的道心。”看著對方模樣，洛重舟笑笑，“況且天師的職責，是維護陰陽兩道，超度怨靈除卻惡靈。秦榛並未為禍世人，凡事皆有因果，我只不過是順天而行。”
直到感受到洛重舟語氣裡的釋然，鍾子清眼神才微微鬆動。
看到對方似乎放鬆了很多，洛重舟才輕笑了一聲：“師父自小對你嚴苛，我也知你心性，不要總是顧及他人情緒，有時候也多想想你自己。”
“師兄不是別人。”鍾子清突然抬頭看著他。
看著對方認真的模樣，洛重舟拍了他一掌：“臭小子，別總拿這套哄師兄。”
嘴上雖是這般說著，他眼神的笑意卻總歸是騙不了人的。
洛重舟推了推鍾子清：“姑娘家一個人走在前面怎麼行，你跟著去看看。”
“嗯。”鍾子清點了點頭，這次終於抬腳朝著前面走去。
前面的夏初言還認真舉著印晴傘，聽著秦榛喋喋不休的指路。突然背後灑下一片陰影，她抬頭去看時，只感覺手掌一空。
“我來吧。”鍾子清接過印晴傘站到了夏初言身邊，輕聲開口。
“好。”夏初言眉眼含笑點頭。
而原本還喋喋不休指路的秦榛，在傘柄突然移交到鍾子清手上時，突然安靜了。
“怎麼了秦榛？”沒聽到對方的聲音，夏初言疑惑抬頭。
“沒……沒甚麼……”秦榛語氣中帶著些害怕，“就朝著這條路直走就行了。”
兩人安靜地執傘走著，夏初言忍不住偷偷抬頭打量走在自己身邊的人。
想到之前穆樵說的，看到鍾子清就覺得不太好接近的話，她的視線停留更甚。
“怎麼了？”感受到對方灼熱的視線，鍾子清低頭詢問道。
“沒甚麼。”被抓包的她並未侷促，淺笑一聲便挪開了視線。
走著走著，她便又忍不住偷偷看去。
對方不茍言笑時，五官確實顯得銳利一些，但卻似乎並沒有多麼不好接近。
再次受到注視，這次鍾子清轉頭，無聲詢問對方。
“子清～”夏初言開口，“你笑一笑。”
“嗯？”許是沒想到對方盯著自己看了這麼半晌只說出這話，鍾子清疑惑出聲。
“你笑一笑嘛～”兩人相處的時間也不算短，但似乎確實沒見到對方大笑的模樣。想到自己的要求可能無法得到滿足，夏初言幾乎是下意識便撒嬌起來。
附在傘面的秦榛自然是將兩人的對話聽的一清二楚，默默抖了抖沒有打斷兩人。
而鍾子清，在對方期待的目光下，嘴角揚起一抹比平日都要大的弧度。
看著對方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放大，鍾子清彎著的嘴角也一直沒有放下。
眼睛眨了眨，似乎是在說：我笑的好嗎？
夏初言確實是被對方這模樣逗笑了，拍了拍他執傘的手臂：“好了好了。”
她這般說著，回想起對方僵硬的笑容，有些忍俊不禁起來。
“你……”她挽著對方的胳膊正預開口，突然感受到甚麼，眸中笑意止住。
那種熟悉的窺伺感從背後襲來，夏初言猛然轉身朝後面看去。
背後是洛重舟和慕淮兩人跟著，並無其他人在。
昨日靈力消耗多了，慕淮有些疲憊。這一路上的話也少了不少。
看到對方有些警惕回頭，慕淮疑惑：“小初言，看甚麼呢？”
“沒……沒甚麼。”夏初言搖了搖頭，收回了視線。
就在她沉思之際，突然感受到一股怨力的氣息。
錚錚一聲，金錢劍突然自鍾子清背後飛出，盤旋在了眾人頭頂上空。
“大家小心。”洛重舟察覺異動，有些警惕看著周圍的場景。
夏初言反應迅速將印晴傘重新接過握在手裡：“子清小心些。”
衝著她點頭，鍾子清上前將金錢劍收了回來。
看著重新回到鍾子清手裡的金錢劍，夏初言斂眸未言。
這劍曾在城中失控飛出過一次，也是在那次她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怨力。
“好濃厚的怨力。”原本附在傘面上的秦榛也感受到了，此刻出聲道。
吼——
一道嘶吼聲自荒林深處傳來，伴隨著這聲音落地，林中突然跑出一道殘影。
鍾子清反應迅速，提劍上前刺入了屍人心口。
頃刻間，面前的屍人化成塵土沒入了泥地裡。
但這攻勢遠遠沒有結束，頃刻間，無數屍人從茂密的樹林中湧現出來，直直朝著幾人趕來。
“怎麼會這樣？”慕淮有些驚訝，他抬手拔出青冥劍。
“這些屍人來的蹊蹺，大家小心。”洛重舟雙手都拿著符籙，警惕著周圍的動靜。
三人將夏初言圍在中央，和準備欺身上前的屍人纏鬥在一起。
“秦榛，你在荒林時有沒有見到過這屍人？”夏初言想到幾人昨日穿過荒林時遇到的屍人，此刻也詢問道。
“沒有啊，這是甚麼怪物！”雖然魂體沒有顯露，但是焦急的語氣不像說謊。秦榛看著欺身上前的屍人有些害怕。
“木縛。”洛重舟將符籙甩出去，金光束縛住屍人的同時，鍾子清的劍已經沒入屍人心口。
看著化成塵土的屍人，洛重舟道：“這些屍人太多了，你找機會帶著初言先走。”
“師兄！”鍾子清語氣中也帶上了急色。
“先走！”洛重舟一個靈力打退屍人，將鍾子清朝著夏初言的方向推去。
這批屍人和他們之前在村子裡遇到的一樣，攻擊靈敏如有神志。就像是專門衝著他們幾人而來一般。
鍾子清雙手抬起，熟悉的淡金色陣法加印在了印晴傘面上。
看到對方預備開口，夏初言率先拉住了他的衣袖：“我們不會丟下師兄。”
鍾子清盯著對方的眼眸，對方衝他搖了搖頭：“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
錚的一聲，鍾子清劈開了朝兩人趕來的屍人。
“小心些。”最終，鍾子清低聲在她耳邊輕語了一句後，便轉身加入了纏鬥。
“雷霆萬鈞。”鍾子清抬手掐訣，只聽轟隆一聲，天空炸響驚雷。
雷電劈落下來，瞬間周遭的屍人便被劈倒，化成齏粉。
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幾人還未得到喘息，林中又開始冒出眾多屍人。
“還有完沒完！”慕淮提劍仰天一聲哀嚎。
不過屍人可不會給他時間喘息，馬上就朝著他襲去。
“陣起！”慕淮雙手併攏迅速起陣，幽綠色的法陣自幾人腳下展開。
屍人朝著幾人襲擊，在踏入法陣時便立馬被周圍的靈力束縛住，行動也變得緩慢起來。
剩下兩人看準時機攻去，一時間化解了不少屍人的圍攻。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洛重舟看著源源不斷的屍人開口，“在此久耗，我們的體力會被耗盡。”
“這些屍人怎麼像是被指使的一樣。”慕淮額頭也開始有了汗水，“源源不斷的。”
“想辦法先離開這裡。”鍾子清的視線落在屍人身上不敢分神。
咬咬牙，慕淮點頭：“好，等會我先用陣法屏障擋住屍人，我們趁機離開這裡。”
聽到幾人的談話，夏初言也開口：“秦榛，還有多久能出荒林。”
“不遠了不遠了。”秦榛連忙回應出聲，“前面的林子穿過去就能到大路上了。”
“好，拼了！”慕淮咬牙，雙手將全部的靈力都調轉起來。
巨大的清新氣息瀰漫在森林中，秦榛覺得有點暈：“好濃厚的陽氣啊。”
“你忍著點兒。”夏初言適時開口提醒，“這法陣可是頃刻間就能讓你魂飛魄散。”
“哦……”被訓斥，秦榛還有些委屈。
體力即將告竭，慕淮道：“快，大家快走。”
眾人不敢耽擱，洛重舟將袖口的符籙盡數飛出。
一張張符籙被催動，金光盡數朝著屍人的身上襲去。
夏初言提著裙襬加快速度，剩下兩人圍在她身邊掃除著攻擊而來的屍人。
籠罩幾人的綠色光暈閃了閃，夏初言有些焦急：“秦榛，怎麼還沒到。”
“快了快了。”秦榛也有些急，“初言姐姐再快些走。”
腳步不停，夏初言此刻也開始有些喘不上來氣。
不知道是法陣的影響，還是體力消耗太大。
噗通一聲，是她的心口猛然跳動了一下。
握著傘柄的手不自覺的收緊，附在印晴傘上的秦榛委屈道：“初言姐姐，別捏我。”
“抱歉……”夏初言有些失神，但此刻情況危急也顧不得其他，她也加快了步調朝前走著。
眼前的樹木開始變得稀少起來，秦榛語氣也輕快起來：“大家，前面就要到了！”
“太好了，終於……”夏初眼看著不遠處，如釋重負笑著。
突然，縈繞著眾人的幽綠色光暈一閃。
面前的法陣頃刻褪下。
“諸位，抱歉了。”慕淮脫力跌倒，“我……”
噗嗤一聲，腐朽的手臂貫穿對方的心口。
“慕淮！”
三道聲音齊齊響起。
而在幾人面前，慕淮低頭看向自己的心口，那裡已經血肉模糊。
“我……”慕淮朝著眾人揚起一抹笑容，但到嘴邊的話卻變成了一口鮮血噴湧而出。
鍾子清率先上前將偷襲他的屍人一劍砍落。
“堅持住！”他俯身接住對方搖搖欲墜的身子，眼神不可置信。
“啊！”洛重舟爆發出一陣絕望的嘶吼聲，抬手上前匯聚靈力。
凌空畫成幾道符文，徑直打向了朝著眾人襲來的屍人。
夏初言捂嘴，眼眶泛紅：“怎麼會……”
附在傘面上的秦榛也有些磕巴：“大……大人……”
“走……走啊！”慕淮抬起沾染鮮血的手，費力喊著。
陣法褪去，原本受制的屍人攻勢也變得靈活起來。
無數的屍人從荒林中湧現，眼看就重新包圍住了眾人。
鍾子清的髮髻有些凌亂，他看向屍人的眼神中多了幾抹暗色。
屍潮在幾人周圍越聚越多，就連傘上的秦榛都開始焦急大喊起來：“完了完了，怎麼越來越多了。”
將慕淮安頓在臨近的樹旁，鍾子清提劍便投入到了屍人堆裡。
“堅持住。”夏初言慌忙將帕子拿出來替慕淮按著傷口，“等出了荒林我們就去找大夫。”
“小……小初言……”慕淮有氣無力轉頭看著對方，“還記得我同你說過嗎？”
“甚麼？”專心處理對方的傷，夏初言沒太留意慕淮的話。
“這世間怨懟憤恨只懼強權，不懼平等。”慕淮盯著對方的臉，重複了一遍之前的話。
夏初言抬頭看他，對方的眼神漆黑，看不出情緒。
“你會明白的。”慕淮看著對方，勾起一抹虛弱的笑意。
“初言小心！”洛重舟的聲音從屍群中傳來，夏初言抬頭看去時，一個屍人不知道甚麼時候朝著兩人這邊來了。
砰的一聲，金光散開，而剛才的屍人也因為撞到了印晴傘周圍的靈力而歸入塵土。
是方才鍾子清給印晴傘加的法印起效果了。
被撞擊的脫力，印晴傘也掉到了地上。
“好暈……”附在印晴傘上的秦榛嘟囔出聲，顯然也有些被陣法波及。
又是轟隆一聲驚雷落下，周圍的屍人瞬間消散。
夏初言望去，鍾子清此刻已經有些狼狽，髮帶和垂落在背後的長髮纏繞在一起有些凌亂。
噗通噗通——
夏初言只覺得心口的跳動聲越來越大，那種被窺伺的感覺彷彿就在自己身邊。
眼神中的紅光閃過被她強行壓了下來。
然而屍潮並未打算就此作罷，幾乎是下一瞬便重新湧入。
搖晃著站直身子，鍾子清站了起來。
身後傳來一陣低吼，待他還未反應過來之際，便是洛重舟的聲音響起：“子清，你背後！”
夏初言看到即將要接近鍾子清後背的屍人，血瞳頃刻顯露。
“不要！”伴隨著她一聲大吼，那攻擊的屍人彷彿有意識一般。
歪了歪頭，便停止了動作。
幾人順著她的聲音，將目光投了過來。
夏初言手上的血甲已經顯露無疑，血色的瞳孔看著面前的幾人，露出些不知所措。
“為甚麼會這樣……”看著自己蔻色的指甲，她有些不可置信。
不過那些屍人並不給她辯駁的機會，在夏初言顯露真身之際，紛紛停下了手裡的攻勢。
他們齊聲低吼著，卻並未有下一步動作。
慕淮失血過多，此刻嘴角已經蒼白起來：“小初言，難道這些屍人是你……”
“不是我！”夏初言絕望衝著他吼了一句，但看到對方的傷口便收了聲音。
她轉頭看向不遠處的鐘子清，對方此刻正愣神盯著自己，潭水般的雙眸一片死寂。
“子清……”她抬腳準備上前，對方卻抬起了金錢劍。
似乎一如初見時的模樣，劍尖此刻正朝向自己的方向。
看著對方決絕的模樣，夏初言失笑。
現場的屍人只安靜了片刻，很快就重新展開的攻勢。
夏初言手上怨力凝結起來，徒手撕裂了周邊的屍人。
看了一眼即將破曉的天空，夏初言抬手。
心念一動間，黑霧漫布在了頭頂的天空之上。
“縛靈鎖。”鍾子清提劍揮退屍人，雙指併攏召喚。
金光自指尖流轉，很快朝著夏初言的方向襲去。
只覺得脖頸一熱，一道鎖鏈便盤旋在了脖子上。
金光隱退，夏初言再抬手摸去時，已經感受不到任何束縛。
“鍾子清！”不知為何，看到對方這樣防備，夏初言心中煩悶。
鍾子清和洛重舟兩人飛身略過屍人，一左一右將慕淮扶了起來。
身後的屍人還在朝這邊趕來，鍾子清將慕淮交給洛重舟扶穩後，雙指併攏一動。
夏初言只覺得身體不受控制，便直直朝著對方的方向而去。
慕淮站穩，看著湧入的屍人開口：“師兄……你們走吧……”
“胡說甚麼。”洛重舟蹙眉，“一起走。”
搖了搖頭，看著幾人的模樣，慕淮猛然用力將洛重舟推向了鍾子清的方向。
“青冥……落影！”
慕淮調轉周身靈力，法陣頃刻展開，阻隔了幾人。
他一人留在了荒林內，而剩下的幾人，被他徑直隔絕在外。
“走啊！”慕淮朝著幾人大喝一聲，最終，他的身影也隱沒在了屍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