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林迷霧3
荒林距離幾人所住的客棧並不遠,鍾子清和洛重舟兩人便步行過去了。
路上兩人並排走著,洛重舟看了一眼自家師弟:“子清啊,你對初言姑娘是何種想法?”
“師兄這是何意?”鍾子清疑惑轉頭去看他,不明白對方為甚麼突然這麼問。
“你……”看著鍾子清淡漠的臉,洛重舟抿唇,“子清,你自小在天師府長大,對於凡塵的很多事情並未涉足,師父讓你下山,也是想讓你多看看這人間。”
“父親的心意我明白。”鍾子清淡淡開口。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洛重舟道,“人的感情有很多種的,你對師傅的,對師兄弟們的,還有……還有對初言姑娘的,都是不一樣的。”
鍾子清頓住腳步,淡漠的視線落在對方臉上。
“我臉上有東西嗎?”被對方盯著,洛重舟疑惑地摸了摸臉。
聞言,鍾子清搖了搖頭,繼續抬腳朝前走去:“好像在許久之前,阿言同我說過。”
是吧是吧,人家姑娘都主動成這樣了,自家師弟還是不開竅啊。
洛重舟一臉悲憤,已經腦補出了一部默默守護心上人的愛情糾葛。
兩人邊走邊說,很快就已經到了荒林外。
確實如同穆樵所說,荒林上空盤旋著濃郁的霧氣。
濃厚的霧氣模糊了樹林裡的景象,只讓人覺得溼潤且沉悶。
看著面前的景象,洛重舟正了神色:“坎字,水月顯形。”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金色的光暈淡淡顯形出來,水珠匯聚著靈力如同子彈朝著林間的迷霧掠去。
咚的一聲,靈力匯聚的水珠散去,被霧色吞沒,沒了蹤跡。
“看不出怨力。”看著這一幕,鍾子清出聲。
“嗯,進去看看。”洛重舟開口,“小心些。”
兩人朝著荒林走去,身形漸漸沒入了濃霧中。
“這霧氣不明,還是避免吸入太多。”洛重舟說著,抬手掐了個訣,用靈力護住了兩人的呼吸和心脈。
這林中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了,四周的樹木雜亂無章地長著,兩人的行動也受到了限制。
嘶嘶——
陰溼的環境下很容易聚集些毒蟲蛇蟻,鍾子清耳朵動了動,一個抬手,擊退了朝兩人衝來的蛇。
看著掉落在自己面前的蛇身,洛重舟心有餘悸:“還好還好,這霧也太大了,完全看不清路。”
洛重舟看了一眼兩人來時的路,用靈力在樹幹上刻下了幾個標記。
“嗯,師兄小心。”鍾子清應了一聲,繼續朝前探去。
模糊中,不遠處似乎有一棟建築矗立在那裡,鍾子清有些疑惑,抬腳朝著那邊走去。
素色的靴子在泥濘的小路上踏過,伴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前方的場景也逐漸清晰起來。
最後一步踏下,鬆軟的泥土感褪去,低頭看時,才發現此刻的地面已經變成了青岩石灰磚塊的模樣,哪裡還有半分荒林裡的泥濘。
“師兄,這裡……”鍾子清轉身準備去喚洛重舟,看清周圍的場景時瞬間沉了臉色。
只因此時,他身邊的場景早就不再是荒林,不遠處臺階密佈通向主殿,赫然正是記憶裡熟悉的鐘家天師府的模樣。
而他此時一人站在大殿廣場上,哪裡還有洛重舟的影子。
鍾子清有些疑惑此時的境遇,不遠處一群門內的弟子們正朝著他的方向走過來。
面上一喜,他便準備開口攔住眾人。
剛伸出手,那群人像是沒看到鍾子清一般徑直略過了他。而他的手臂,直直從那些人身邊穿了過去。
“這是……”看著自己被穿過的手臂,鍾子清喃喃,“幻覺?”
那群人交流的聲音還在繼續。
“師孃應該快要生了吧。”
“是啊,家主最近為了這事已經好久沒抽過我們課業了。”
“也不知道是小師弟還是小師妹。”
“我希望是個小師弟。”
“我們師兄弟已經夠多了,我希望是個小師妹。”
……
一行人七嘴八舌的議論聲漸漸遠去,鍾子清愣在原地有些不知道他們是在討論甚麼事情。
聽著那群人的議論,鍾子清轉頭朝著記憶裡的方向而去。
院子裡,鍾向晚正在忙著捶甚麼東西,乒鈴乓啷的聲音此起彼伏。
“好了,這不還有月餘嘛,你這麼著急做甚麼。”一個挺著孕肚的女子從房間出來,聲音溫柔的給鍾向晚擦了擦汗。
“清姿,你怎麼出來了。”看到來人,鍾向晚一臉關切,“快坐下。”
說完,二話不說就將人拉著坐到了躺椅上:“這可是以後我們孩子的搖籃,馬虎不得。”
而站在院子門口的鐘子清,怔愣看著眼前的一幕,有些說不出話來。
記憶裡的父親似乎一直不茍言笑,從來沒有這般模樣過。
而那被他小心呵護的女子,叫蘇清姿。那應該,就是他的母親了。
自小他便沒有見過母親的模樣,只是從祠堂裡的牌位辨認得母親的名字。她確實同自己想象的一般,柔和而美好。
鍾子清小心翼翼走到兩人身邊,他半蹲在蘇清姿身邊,不捨的盯著對方的面容。
“母親……”鍾子清語氣有些哽咽。
而正沉浸在幸福裡的兩人並未察覺到鍾子清地到來,他們依舊交流著,共同期待著新生命地到來。
“向晚,你說我們的孩子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啊。”蘇清姿撫摸著肚子,已經在想象未來的日子了。
“都好,是男是女都好。”
“是啊,不管是男是女,都能給你帶成個皮猴子。”蘇清姿輕輕推了對方的額頭一下。
“我們的孩子怎麼會如此呢?”鍾向晚故作嚴肅摸了摸對方的肚子,“孩子,你以後可得爭點氣。”
搞怪的模樣將蘇清姿逗的大笑了起來。
鍾子清看著父親的模樣,久久不能回神。
兩人談話間,周圍的場景突然風雲聚變。鍾子清警惕站起身來,場景也在他面前急速變化。
天空中的怨力匯聚,鍾向晚提劍站在原地。
惡靈的嘶吼聲陣陣,他決然看著面前滔天的怨力:“乾坤逆轉!”
嗡嗡一聲,巨大的靈力席捲周圍。
鍾子清轉頭看去,他感受到了對方身上外洩的生靈之力。
“不要,父親!”他拼命朝前奔去,身體卻化成虛影穿透而過。
噗的一聲,鍾子清再轉過來看時,只看到蘇清姿擋在了鍾向晚身前。
“清姿!”鍾向晚絕望看著倒在自己身邊的人崩潰大吼。
而鮮血從對方的口中噴湧而出,怨力也在這一瞬間悄然褪去。
周圍的空間場景再次扭曲,視線再次聚焦時,是蘇清姿身負重傷躺在床上生產。
重傷的她憑藉著最後的一絲力氣努力著。
“清姿……清姿……我不要你有事。”鍾向晚抽噎著,握著對方的手久久不肯撒開,“我們不要了!這孩子我們不……”
“向晚!”蘇清姿打斷了對方的話,汗水從她臉頰滑落,“我不要我的孩子有事。”
“母親……”鍾子清跪在床邊,看著床上面色蒼白的女子。
他想抬手去碰,但總是做不到。就連對方滴落的血跡,都只能透過他的衣襬落到地上。
產婆在一旁拉開了鍾向晚:“家主,請在外等候。”
屏風隔絕了裡面的場景,鍾子清望著虛影出神。
不知過了多久,伴隨著女子痛苦的喊聲,一聲清脆的嬰兒啼哭在房內響起。
“清姿!”鍾向晚發瘋般衝到室內,回握住了對方虛弱的手。
嬰孩的哭聲陣陣,蘇清姿笑著去看襁褓中的孩子:“向晚你看,是個男孩兒。”
此時的鐘向晚已經泣不成聲,他的眼睛已經看到對方外洩的生靈之力所剩無幾。
巨大的無力感湧上心頭:“當時你明明在坤位,你為甚麼要動。”
“我不動,你會怎麼做?”蘇清姿抬眼去看他,“我不後悔……以後,你照顧好我們的孩子……”
“不……我不要……”鍾向晚抽噎著,眼神痛苦掙扎。
“答應我向晚……照顧好他。”蘇清姿不捨的看了一眼啼哭的孩子,“孩子的名字,就由我來取吧。”
她抬手摸了摸嬰兒的眉心:“就叫你……子清好不好……”
她笑著,將額頭抵在了孩子的腦袋邊:“子清……孃親好捨不得你啊……以後長大了,可千萬別怨恨孃親……”
最後的話,她彷彿抽乾了力氣,慢慢地,氣若游絲間,沉沉的閉上了眼睛。
“清姿!”
“母親!”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鍾子清上前,身體卻穿過了床幔。
鍾向晚拼命的朝對方的身體裡輸送靈力,可最終卻無濟於事。
伴隨著他痛苦的嘶吼聲,周圍的場景變化。
一片純白映入眼簾,鍾子清看到了抱著襁褓中小子清的鐘向晚。
他跪在棺槨面前,面如死灰。
靈堂內,一眾弟子身著孝衣。沉默的氛圍裡,小子清突然爆發出一陣啼哭。
嬰孩的哭聲打在每個人心裡,鍾向晚就這麼看著哭泣的小子清。
“子清……你的孃親去了,你該哭一哭的……”
鍾子清看著背對著自己的父親,眸色哀傷:“……父親。”
靈堂內,弟子們整齊拿出符籙。
“生靈見往,福生無量……”
聲音整齊且響亮地迴盪在室內,伴隨著嬰兒的啼哭聲,彼岸花也通天開放。
天師們自小就有一道課題,是關於生死的訓練。
這場訓練,有時便是從自身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