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人戲3
夜晚漫長無聊,躺在床上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覺得院子裡萬籟俱寂。估摸著已是深夜,夏初言也難得地生出些睏意。
翻了個身,她決定睡一覺。
良辰美景奈何天……
一陣悠揚的戲腔傳入耳畔,夏初言翻了個身。
良辰美景奈何天……
“吵死了!”夏初言從床上坐了起來,有些不爽,“大晚上的唱甚麼戲。”
說罷,她氣沖沖下床推門,準備好好罵一罵這個深夜擾民之人。
吱呀一聲,推門聲迴響在寂靜的深夜。
一陣冷風倒灌而來,吹得人寒毛倒豎。
放眼望去,小院裡空無一人,而方才的戲腔像是幻聽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看了一眼鍾子清的房間,裡面沒有動靜。
約莫是還在深睡中。
原本的怒意被風吹散,血紅的瞳孔在夜色裡掃視,如血色寶石。
院落裡並未發現任何怨力痕跡,夏初言抬腳出了小院。
村間的小路多數都是泥土裡夾著碎石鋪設而成,人走在上面很輕而易舉便能留下些許足跡。
夏初言沿著路面觀察了一陣兒,並未發現任何痕跡。
“幻聽了?”夏初言喃喃自語,有些懷疑自己方才聽到的聲音。
怨力在掌心匯聚起來直直打向天空,頃刻間頭頂上方的風雲變色,發出一陣陣低低的吼聲。
夏初言冷著視線環顧一圈,並未隱藏自己瞳孔中的顏色。
若是現下有怨靈在場,約莫已經被嚇得四散而逃。
這是怨靈常見的恐嚇手段,因為實力遜於其他怨靈,就會有被吞噬的風險。
收起怨力,夏初言伸了個懶腰:“好睏了,回去睡覺。”
說罷,她斜睨了一眼身側的一棵大樹,施施然離去。
而在夏初言離開後,那樹下一個小小的身影走了出來。
是之前在趙慶家裡見過的女紙人。
紙人短短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不太靈動的五官隱隱鬆了口氣。
看到夏初言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原地,才小心翼翼地邁開自己的腳步,朝著她的方向追了上去。
外面重歸寧靜,也才終於一夜好眠。
……
再次醒來時,已不知是甚麼時辰了。
剛推開門,就見到鍾子清手裡端著靈力匯聚的羅盤法器。
夏初言眉心一跳:“子清,方才是出去了嗎?”
“嗯。”單手一轉,羅盤消失,鍾子清開口回答,“今日晨起時似乎感受到了一絲怨力。”
昨夜的怨力自己應該收得乾乾淨淨,應該並未有一絲遺留才對。
“啊~好可怕,莫不是附近又有怨靈出沒了吧~”夏初言捏住袖子裝模作樣地開口詢問。
邊這麼說著話,就準備抬腳上前。
剛一動,腳下就好像踢到了甚麼,惹得夏初言低頭看去。
“這是?”夏初言彎腰拾起,“這不是慶叔做的紙人嗎,為何會出現在我房門口?”
說罷,夏初言將手裡的紙人遞給了鍾子清。
在接觸到紙人的一剎那,鍾子清手中的金光乍起,羅盤凌空出現,上面的指標直直指著紙人。
不知道是不是夏初言的錯覺,總覺得這紙人似乎微微抖了一下。
夏初言抬眼詢問:“子清方才說的那怨力,莫不是來自這紙人?”
重新將羅盤收好,鍾子清端詳著紙人:“約莫是怨力太過微弱,我並未察覺到。不過既然是羅盤所指,想必也不會錯。”
想起昨夜的歌聲,夏初言也微微湊近:“子清昨夜可聽到甚麼聲音?”
“未曾。”鍾子清低頭,有些不解。
“昨夜我……”夏初言條件反射抬頭去說話,方才兩人投入的端詳紙人,彼此離得太近但是並未察覺。
此刻伴隨著夏初言的動作,對方的氣息頃刻灑了下來。
話沒說完,夏初言扭過頭去不在直視鍾子清,壓制住了眼神裡的紅光。
“昨夜怎麼了?”鍾子清並未察覺甚麼,開口問著。
深吸了口氣,夏初言才繼續回答:“昨夜我好像隱隱約約聽到甚麼聲音,像是甚麼唱詞。”
夏初言剛說完話,對方纖長的手指在自己面前劃過,伴隨金光消散,鍾子清開口:“並未有怨力侵蝕的痕跡。”
夏初瞅了瞅自己周身,開口詢問:“這紙人來的蹊蹺,我們要把它還給慶叔嗎?”
“先留下看看。”鍾子清搖頭,隨手拿了張符籙貼在了紙人身上。
小小的身子被符籙蓋住,像是穿了件極不合身的衣服,顯得有些滑稽。
目前紙人並未有任何異動,夏初言隨手將紙人放在了堂屋的木桌上。
兩人重新等到了晚間,鍾子清坐在床頭擦拭金錢劍,安靜等待夜間的變故。
良辰美景奈何天……
熟悉的聲音響起,夏初言推開房門,發現對方也已經揹負金錢劍在門口。
兩人視線相抵的一瞬間,都默契的去看堂屋中央擺放的木桌。
然而白日裡還安安靜靜躺在木桌上的紙人已經不在了,只留下一張孤零零的符籙安然待在原地。
“紙人不見了。”夏初言開口,那熟悉的聲音再次傳來。
安靜屏息去聽,夏初言這才聽清楚了那幽遠的唱詞。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這是……”垂眸沉思了一陣,夏初言想起了這唱詞,“是牡丹亭。”
鍾子清點頭,右手之間靈力匯聚飄向桌上的符籙。
符籙被啟用,無風自動起來,朝著外面飄去。
兩人抬腳,緩慢跟上了符籙所指的方位。
那唱腔還在緩緩繼續,似乎是有意唱給兩人聽得,周圍並未有任何人家聽到這聲音。
“真奇怪。”夏初言扯著鍾子清的衣角 ,“這聲音似乎聽不出方位。”
鍾子清點頭,淡漠的視線鎖定一個方位,抬腳就朝那邊走去。
夏初言看了一眼,跟上了對方的腳步:“你是懷疑聲音來自慶叔家裡嗎?”
“這紙人從慶叔手裡而來,也許會重新回到那裡去。”鍾子清道。
兩人來到慶叔家門口,家裡已經熄燈,想來兩人已經睡下了。
鍾子清還準備上前,被夏初言攔了下來:“現下太晚了,還是不要去打擾他們了。”
況且尋常人家大都忌諱這些,這紙人還有唱詞的事情也不好和夫妻兩人明說。
“好。”鍾子清應了一聲,抬手從袖口中飛出一道符籙。
符籙飛到慶叔房子的上空,砰的一聲消散,只落得淡淡金光籠罩在了上空,又忽而隱匿起來。
也不知道甚麼時候,那唱詞消失,夜色又重新恢復寧靜。
“回去吧。”鍾子清偏頭朝夏初言說了一句。
對方點頭,兩人踏著月色朝家裡走去。
一路無聲,只有微弱的腳步聲陣陣。
鍾子清低頭看著鮮少沉默的夏初言:“在想甚麼?”
對方的聲音打斷了下夏初言的沉思,如實開口回答:“在想那唱詞,為何是牡丹亭。”
“這牡丹亭講的是杜麗娘夢中遇到書生柳夢梅後傷情而死,化為魂魄尋找愛人最後死而復生兩人相戀的故事。”邊說著,夏初言突然駐足,“我之前見過那紙人的行制,男紙人正好是書生的模樣,加上我們白日見到的紙人,碰巧對應牡丹亭裡面的杜麗娘和柳夢梅。”
“阿言懷疑慶叔之前提到過的武家公子是被怨靈所纏?”鍾子清安靜聽著夏初言的話,開口說道。
“杜麗娘和柳夢梅本是一對有情人,若真是這樣,那武家公子倒並不是受怨靈所擾了。”夏初言帶著些輕鬆語氣,似乎不想讓這件事情太過嚴肅。
鍾子清的眼神在對方身上停留許久,最終輕輕嗯了一聲。
許是有些訝異對方會認同自己,夏初言眼神裡也帶了些懷疑:“子清也覺得如此嗎?”
“是否所擾不過是各人想法罷了。”鍾子清開口,“若對方是早已逝去的親人愛人,也許如此並不算打擾。”
“那即使如此,子清也還是覺得怨靈該除嗎?”夏初言追問。
“是。”毫不猶豫的,鍾子清回答著,“世人依思摯愛本無錯,可這不該是困住死靈往生的理由。”
夏初言失笑:“可你又怎知,這些停留人間的靈魂們願意往生呢?也許它們也只是想陪著親人度過餘生而已。”
“若人人都如此想,逝去的人不渡奈何,最終人界死靈橫生,也終將會淪為人間煉獄。”鍾子清低頭去看她,“最終一切的因果不會僅因為當初的一句而已散去。”
夏初言失神,也許世間的很多事情都無法用非黑即白去解釋。
任何的善意都是相對的,逗留人間的怨靈善意的陪著家人,可對於其他的人們來說,確實避之不及的恐懼。
“是啊,秩序有時候看似無情,卻因著這些因果秩序存在人間才能安然無恙。”夏初言笑的苦澀,“可有的時候,秩序卻像是一把枷鎖,讓那些本可以因此獲益的人受到傷害。所以又怎麼能……不怨呢。”
最後的一句話,夏初言的聲音微不可察。
似是在感嘆別人,卻又像是在陳述自己。
整理好情緒,夏初言重新朝前走著。
腦海裡想到了那段唱詞,夏初言突然問了一句:“子清,你說這世上真的會有如那唱詞裡一般死而復生之事嗎?”
“生靈逝去,並無可能。”鍾子清淡淡回應。
而這話似乎如同一盆冷水,澆滅在原本冒出星星點點的火光上。
夏初言扶著自己依舊毫無波瀾的心口沒有做聲。
也許確實如此吧,夏初言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