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葬崗4
啾啾啾——
荒廢的庭院外,有幾隻麻雀在此安家,吵鬧聲惹得人不得好眠。
床上的鐘子清發出一聲微弱的嚶嚀,有些迷糊地睜開了雙眼。
“子清你醒了。”熟悉的聲音傳來,是守在床邊的夏初言。
屍人本就不是必須睡覺,加上昨夜鍾子清受了傷,夏初言乾脆就在床邊守了一夜。
要是問她為甚麼不趁機直接吸了鍾子清的陽氣,夏初言表示,她一定是腦子抽筋了。想到昨夜的事情,竟然有些下不去手。
“阿言。”鍾子清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來,但腦袋一陣嗡鳴傳來,讓他不自覺地又皺緊眉頭。
“你還有傷在身,就不要亂動了。”夏初言看出對方的意圖,將人扶著靠到了床邊,“現下感覺如何?”
“無事。”直到腦中的嗡鳴聲漸漸消退,鍾子清才勉強出聲回應。
看著對方還有些蒼白的嘴角,夏初言嘆了口氣:“等著,我去給你打些水來盥洗一下。”
這院落雖然荒廢,好在之前主人家打的井還能用。
夏初言找了個勉強還可以用的木盆,盛了盆水端進了內室。
“怎麼起來了?”端著水進來的時候,發現鍾子清已經下床。
“我自己來吧。”鍾子清搖了搖頭,捂著發矇的腦袋準備站起來。
疲軟的身軀導致腳步虛浮,一個趔趄間就要朝前栽倒。
還好夏初言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將人扶住,因為身形差異,差點兩個人一同倒在地上。
有些吃力地將人扶穩重新坐到床邊,夏初言語氣裡也帶了些嚴肅:“乖乖坐好。”
說完這話,夏初言就拿了面巾浸溼,擰乾後輕輕幫對方擦臉。
晨間的井水還帶著些刺骨的冰涼,在面巾接觸鍾子清的臉時,對方條件反射地後撤了一些。
“怎麼了?”夏初言疑惑道。
“無事。”鍾子清搖了搖頭,重新坐好,任憑冰冷的面巾在他臉上游走。
似乎是井水浸染,夏初言的手也更加冰冷了幾分。
一時間室內寂靜無聲,直到——
咕咕咕——
飢腸轆轆的聲音響起,面前的兩人面面相覷。
而這聲音的主人鍾子清捂著自己的肚子,從來波瀾不驚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尷尬:“我……”
“餓了?”這聲音倒是提醒夏初言了,從兩人在亂葬崗初遇開始,對方似乎一直未曾進食。
自己已經好久沒有吃過東西了,倒是忘記了活人還是需要吃飯的。
這都一天兩夜沒吃飯了吧,看把孩子餓的。
夏初言將面巾丟進木盆裡,環視了一下對方攜帶的行李。
除了身後的佩劍以及一身的符紙之外,他似乎並未帶任何干糧。
所以這個人到底是怎麼敢一個人出門的?
他父親……也真是心大。
這荒宅也不可能有食物,夏初言無奈地嘆了口氣,轉頭看著對方:“走吧,去吃飯。”
……
白日裡陽光足,夏初言又戴上了自己的帷帽,兩人比肩在街道上走著。
鎮上的人不算太多,夏初言看到了一家酒樓門口掛著的菜式詢問鍾子清:“喜歡吃甚麼?”
“這個。”鍾子清抬手一指。
看著對方指到的菜式,夏初言嘴角微勾。
看來是真餓了。
“好,進去點菜。”說罷,夏初言拉著對方就進了酒樓。
酒樓客人不多,看到來人店小二熱情招呼著:“兩位客官裡面請!”
說罷,引著兩人坐到了一張空桌殷勤詢問:“兩位想吃點甚麼?今日的早膳有七里香粥府、清炒素蒿,再搭配上本店的招牌肉包子,那簡直是……”
“來份燒雞。”夏初言直接打斷店小二的推薦,徑直開口。
這燒雞就是方才鍾子清在門口選單上親點的。
“燒雞?”那店小二有些驚訝,“客官,這燒雞是晚膳的搭配呀。”
夏初言揚眉:“怎麼了?我們早膳吃燒雞是觸犯了哪條律法了?”
她的臉色本就蒼白,加上此刻略帶“和善”的笑意,讓人不自覺脊背發涼:“你們的菜式擺在門口還不讓人點嗎?”
“這是自然可以的。”店小二擦了擦額角的虛汗,感覺有點腿軟,“我這就叫後廚去做。”
夏初言繼續補充道:“還有你方才說的,通通來一份。”
“是是是。”店小二連忙應聲,飛也似逃離原地。
小二離開,夏初言抬手將水杯翻過來給鍾子清倒了杯茶遞過去:“先喝點水充充飢,等會上菜了就好好吃點。”
“好。”鍾子清乖巧應聲,接過杯子。
兩人遞杯子時指尖不小心觸碰了一下,瞬間略帶溫熱的觸感傳來,夏初言瑟縮一下收回了自己的手。
對方並未發現異常,依舊安靜的喝著。
而夏初言將手縮排袖口,指腹間摩挲著殘存的餘溫,睫羽下的瞳孔紅光一閃而過。
一杯水被推到夏初言面前,打斷了她的思緒。
看到鍾子清給她也倒了一杯水,夏初言有些錯愕。
似乎並未覺得有甚麼,鍾子清依舊筆挺的坐在對面,安靜的如同一隻瓷人。
突然夏初言有些好奇,為何鍾子清的父親放心讓他一個人出門。
她撐著下巴開口詢問:“子清,你是第一次出門嗎?”
“嗯。”鍾子清回答,“我少時隨父親一直居於天師府。”
“這樣啊。”夏初言應了一聲,“那你這次下山是做甚麼的?”
“為了天師印。”鍾子清道。
“天師印?”這話倒是有些感興趣了,夏初言追問:“這是甚麼?天師的法器嗎?”
鍾子清搖頭:“天師印是天師修行到一定境界後所悟出的法門,近年人界怨靈不斷,也有不少天師出山除靈,但無一人能悟出其道。”
“所以你父親才讓你一人下山,希望能透過歷練悟得此道?”夏初言道。
“嗯。”鍾子清點頭,“天師印若現世,人界也能在如今怨靈橫行的世道里脫離了。”
“哼。”夏初言不禁冷笑,“怨靈在世,因是生前蒙冤無法昭雪,指望天師印救世,真是可笑。”
說完這話,夏初言驚覺不妥,連忙換了副柔弱嗓音:“天師印聽起來不易,這一路上怕是要辛苦子清了~”
方才的話,鍾子清還是聽清楚了,不過他並未生出任何不滿情緒:“怨靈停留人界,天師的職責是讓它們輪迴往生,但倘若它們因此害人性命,卻只有魂飛魄散這一條道路了,任何因果都不會是殺害生靈的理由。”
沒想到鍾子清會這麼認真解釋自己帶有情緒的隨口一說,夏初言沉默起來,良久她才開口問了句:“可生前作惡之人呢?又憑甚麼在這人界安度餘生。”
“作惡之人,會有人界律法。即使僥倖逃脫,死後也自會有九幽地獄所懲。不值得為了惡人放棄自己往生的機會,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鍾子清抬眸,幽色的眼睛看著夏初言,“這樣做不僅無法懲罰惡人,自己也終不會落得好下場。”
察覺到對方的視線,夏初言有些不自在:“做甚麼這麼看著我?”
“你不開心。”鍾子清平靜地陳述事實。
夏初言不禁失笑,卻又無法否認。
小二上菜打斷了兩人的交流,很快桌面上就擺上精美的吃食,當然還有鍾子清點的燒雞。
將粥推到鍾子清面前,夏初言含笑:“你好久沒吃東西了,油膩的東西吃多了胃裡不舒服,先喝點粥。”
鍾子清點頭,聽話的端起面前的粥小口吃起來。
即使飢腸轆轆,鍾子清進食也依舊看不到任何狼吞虎嚥的樣子,像個矜持的貴公子。
夏初言心想,家教竟然嚴苛至此。
感受不到飢餓,夏初言索性就幫他把面前的燒雞給扒碎了,在對方吃完後遞給了他。
鍾子清的眼神在面前的食物上轉了轉:“阿言也吃。”
“好~”夏初言笑笑,不吃東西也容易暴露,索性隨手夾起了雞肉準備吃。
還沒放進嘴裡,一碗粥就被推到了自己面前。
夏初言不解抬頭看去,鍾子清一臉認真:“先喝粥。”
學的倒是快,夏初言放下筷子:“好~”
鍾子清吃相端正,速度倒是不慢,不一會兒桌上的食物就被兩人吃完了。
“小二結賬。”夏初言看著對方眼神裡露出些吃飽的滿足,招呼起了小二。
“來咧!”聽到招呼,小二很快就跑了過來。
鍾子清熟練的從荷包裡拿出銀兩遞了出去。
“公子,這……”接過面前的金錠子,小二為難。
看出了小二的意思,夏初言率先開口:“子清,要不了這麼多,有沒有少一點兒的?”
聽到這話,鍾子清低頭在荷包裡翻了半天,最後找了個小一點兒的遞了出去:“這個呢?”
小二:“……”
夏初言:“……”
趕在小二發現鍾子清不太聰明之前,夏初言連忙出聲:“能找開嗎?”
看的出來對方是真的沒有其他的了,小二接過:“可以是可以,不過還要勞煩二位稍坐一下了。”
“多謝。”聽到答案,夏初言鬆了口氣,看著對方金燦燦的荷包,又喊住了準備離開的小二:“稍等下,能否勞煩給我們多兌些碎銀兩或者小面額的銀票?”
“這……”聽到這要求,小二顯得有些為難。
“這頓飯錢算我們雙倍。”夏初言說。
“得咧,客官您稍等。”聽到這話,小二語氣都輕快了不少,連忙去兌銀票。
望著小二離去的背影,夏初言想著,還好她找的是個還不算小的酒樓,要是尋常小攤,今天這錢算是付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