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葬崗2
被遺棄的宅邸寂靜又荒涼,饒是如今青天白日,也讓人不敢靠近半分。
夏初言從帷帽散開的紗幔縫隙望去,大門上蛛網遍佈,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居住過了:“此處破敗,大人還是不要住在這裡了。”
“無事。”鍾子清側目,“今日無風無雨,你為何……?”
夏初言自然知道鍾子清是指自己戴著的帷帽,立馬夾著嗓子咳嗽了起來:“大人見笑了,奴家身子弱,受不得風,這才如此~”
鍾子清:“……”
已經開始對這種夾子音免疫了。
沒有繼續追究,鍾子清徑直推開大門走了進去。
撲面而來的塵土味兒讓人忍不住捂住口鼻,空氣中似乎夾雜著淡淡的血腥味兒,斗笠下的瞳孔閃過一抹紅光,這次卻安靜地沒有開口。
鍾子清從袖口處飛出一道符籙,伴隨熟悉的金光炸開,宅邸上空迴盪起一陣淒厲的尖叫。
那聲音很快消失,再次看去時,天空放晴,似乎並無任何異動。
符籙的光讓夏初言有些不適,為了不被看出破綻,她靠近鍾子清身邊,拉著對方垂落的衣袖:“大人~奴家害怕~”
清冷的目光透過紗幔對視著,對方冷漠開口:“那客棧並未拒你,你完全可以......"
“大人!”對方的不解風情讓夏初言有些失去耐心,開口出聲打斷卻又差點沒夾住,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奴家要和大人在一起~”
“為何?”鍾子清問道。
這問題問的,夏初言差點又要爆粗口了。
看著對方樸素的衣裙,鍾子清了然,作勢就要去掏荷包:“你若拮据,我可以……”
“夠了夠了。”看到對方又要掏錢,夏初言連忙制止。
此刻兩人站在屋簷下尚未曬到陽光,夏初言咬牙掀開了阻擋在兩人面前的紗幔,抬頭與鍾子清對望。
兩人視線相抵,夏初言發誓,此刻她一定深情極了:“在亂葬崗時的救命之恩,阿言沒齒難忘,如今阿言獨身一人無以為報,也只有侍奉大人左右聊表寸心。”
這話說得誠懇,就差抱著鍾子清的大腿哭了。
死水般的眼眸流轉在對方蒼白的臉上,鍾子清又開口:“為何?”
“咳咳咳。”夏初言真是被噎住了。
兩人交談時,對方不是掏錢就是問為何,她表示放棄溝通了。
索性也不再糾結這個問題,夏初言朝著內院走去:“此處環境髒亂,若要過夜還是要好好收拾一下。”
自顧自地說著,夏初言抬腳朝裡面走去,不再理會站在原地的鐘子清。
看著對方離去的背影,鍾子清撫著自己的心口,那裡依舊平穩地跳動著:“為何呢......"
“啊!”
內室傳來夏初言的尖叫聲,鍾子清腳步一抬,徑直朝著聲音源頭趕去。
雙指併攏間金光凌空推開了房門,語氣中帶起了些許波瀾:“怎麼了?”
“大人~~”剛一進門,就看見夏初言倒在地上,“原本想給大人收拾下房間的,都怪奴家太笨不小心摔倒了~”
超絕撒嬌轉音。
“哦。”鍾子清冷漠應聲。
“靠……”夏初言沒忍住。
“甚麼?”鍾子清詢問,有些沒聽清。
“靠……靠在地上真舒服……”夏初言腦子飛速旋轉,說了沒頭沒尾的話。
索性鍾子清沒有過多計較,伸手想拉她起來,但想到自己的體溫,夏初言默不作聲忽略了對方的動作。
灰溜溜爬起來之後,夏初言又恢復了柔弱的模樣:“此處簡陋,要辛苦大人了。”
“多謝。”鍾子清淡淡開口。
話音落,室內雅雀無聲,只有敞開的大門偶爾刮過一陣微風,將床榻上早已破敗不堪的錦制床幔吹動。
【大人見笑了,奴家身子弱,受不得風。】
不知為何,鍾子清腦海裡浮現出夏初言嬌柔的嗓音。
餘光瞥了一眼對方,上前將搖搖欲墜的房門給關上了。
伴隨著吱呀一聲,室內的少部分光線被阻隔,略帶昏暗的光線喚起了一些慾望。
夏初言的眸色幽暗,她看著對方的背影沉聲開口:“與大人相識多時,還不知大人名喚為何?”
“鍾家,鍾子清。”依舊是波瀾不驚的語氣,回答完這話後,鍾子清就抬腳坐到了一旁的桌前。
桌面上浮灰陣陣,鍾子清雙指在桌面劃過,很快桌面便纖塵不染。
獨屬於生靈的生靈之力如芳草般清新,惹得夏初言眸色更深。
“鍾子清……”軟嫩的嗓音輕咬著這幾個簡單的音節,如鬼魅勾人,“那我喚大人子清可好~”
“嗯。”鍾子清簡單回應了一聲,便從袖口處拿出黃色的符紙。
看到對方的動作,夏初言眉心一跳:“子清這是……”
“畫符。”鍾子清言簡意賅。
說完話,他就拿出了隨身攜帶的硃砂開始在符紙上勾勒起來。
回答完後鍾子清豎著耳朵等待了一小會兒,發現對方沒接話,罕見的自顧自開口:“此處宅院死靈之力甚重,想必那掌櫃並未危言聳聽。”
“子清是說這宅邸裡……”夏初言做出一副害怕的模樣,“有怨靈嗎?”
“嗯。”鍾子清說。
未被生靈之力催動的符紙並不會對夏初言造成傷害,她順勢坐在了鍾子清身側:“若真的有怨靈,子清會殺了它嗎?”
“除卻怨靈是天師的職責。”鍾子清陳述著。
“是嗎……”夏初言喃喃著,聲音很輕。
還在她出神之際,一隻節骨分明的手闖入視線,鍾子清雙指夾著一道畫好的符籙遞了出去。
“甚麼?”夏初言沒反應過來。
“我並不清楚這怨靈的實力,若你遇到危險,這道符籙能護住你。”見對方愣神,鍾子清開口解釋著。
符紙對死靈有驅散的作用,可對於夏初言這種沒有心跳的屍人卻不然,只有在被生靈之力驅動時才會起作用。
“多謝。”夏初言接過對方遞來的符籙,看著對方還在低頭認真畫符,眼神中多了一絲複雜。
“子清。”夏初言喊了他一聲。
“嗯?”低頭畫符的鐘子清並未發現夏初言的情緒變化,聽到聲音頭也沒抬的回應了一聲。
“之前在亂葬崗裡,你遇見的……”夏初言頓了頓繼續開口,“那些也是怨靈嗎?”
說到這裡,鍾子清停下了手裡的筆:“靈無實體,活人修煉的靈力為生靈之力,而死後的怨力凝結即成死靈之力,也就是人間常說的鬼魂,又稱怨靈。亂葬崗的那些屍人,有實體卻無意識,所用之力都為死靈之力……”
“所以,它們不是怨靈。”夏初言接話。
鍾子清點點頭,算是同意。
“那它們是甚麼?”夏初言語氣中帶上了些急切,“它們明明已經死了,可又不同於怨靈的虛體。難道……”
就這樣不人不鬼的活著嗎。
後面的話,夏初言沒有說出口。
她在發現自己成為這“怪物”之時,也曾無數次尋找過答案。但是她漸漸發現,即使是怪物,她與那些屍人也有所不同。
她有思想,不同於屍人只會為了無盡的靈力去索取。可她沒有心跳、沒有溫度、渴望靈力……
“我現在也暫時不清楚那些屍人的來歷。”鍾子清淡淡開口,他看了看夏初言的神情,清冷的嗓音出聲,“抱歉。”
這沒由來的一聲抱歉讓夏初言愣神,失笑道:“道歉做甚麼。”
“你不開心。”鍾子清盯著對方,語氣正式。
夏初言眨眨眼,看著對方毫無波動的眼眸:“子清,你可知道甚麼是喜歡?”
似乎是想了一瞬,鍾子清點頭:“自然知道。”
這下輪到夏初言好奇了:“那你說說,甚麼是喜歡?”
雖然不知道她為何這麼問,但是鍾子清還是很認真回答:“天師府上下弟子見到我會開心,我見到父親會開心,我很喜歡他們。”
夏初言繼續問著:“我和你說的不是一個喜歡。”
“喜歡還有很多種嗎?”鍾子清不解。
“就比如……”夏初言放輕了嗓音,一雙柔夷攀上了對方的肩膀。
對方墨色的長髮被髮帶半挽著,夏初言勾起一縷,惡趣味地在他臉上劃過。
有些酥麻的感覺襲來,惹得鍾子清條件反射的偏過頭去。
“別躲。”夏初言沙啞著嗓音,抬起眼眸,媚眼如絲,“我這般……子清可喜歡?”
鍾子清蹙眉,平穩的心率似乎有些失衡:“很怪,有點癢。”
“怪?”夏初言輕笑,揚起頭朝著對方的下巴處輕啄了一口,“那子清喜歡嗎?”
“我……”鍾子清的眼神有些失焦。
“就這樣……慢慢睡去吧……”略帶誘惑的聲音響起。
夏初言的重量攀附在對方身上,鍾子清失去意識,直直朝身後倒去。
後背砸在地板上,懷裡還抱著夏初言,這重量讓鍾子清無意識的悶哼一聲。
背後的金錢劍突然迸發金光,夏初言神色一凜:“該死。”
低低咒罵了一聲,夏初言身形利落的起身,躲過了劍光的防禦攻擊。
背後的疼痛讓鍾子清恢復神智,他捂著摔疼的後背坐了起來,還有些懵楞現下的情況:“阿言,我怎麼了?”
“你困了。”夏初言心底白眼。
鍾子清毫無睏意,他有些懷疑:“我為甚麼感受到了死靈之力?”
說著他利落起身,雙手結印間,巨大的法陣朝門上而去。
如齒輪轉動的聲音在法陣中央響起,砰的一聲又忽而消散。
清新的味道瞬間席捲內室,鍾子清的實力不俗,這是夏初言聞到這生靈之力之後的結論。
可惜缺心眼兒,對甚麼人都不設防。
“也許只是怨靈殘存了靈力。”夏初言上前打斷鍾子清,“子清今夜若是要捉它,何不趁現在先休息一下?”
探尋無果,鍾子清收手:“無事,你若覺得累了,就先休息吧。”
順著鍾子清的話,夏初言望向這房間唯一的床,笑的單純:“好啊,那子清若是困了就和阿言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