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終了
黃昏時分,幹邵顏靠躺在床上,耳邊是街巷外面孩童的玩鬧聲,她好似聽不見,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手中的畫。
畫中是陪她一路前往妖界的所有朋友,謝之斡站在最左邊,平希芸站在中間,前方是雲尚和達不思互相鬥嘴的生動畫面,而她站在平希芸身旁,她的右邊則被她圈了一個破壞整體美感的圓圈。
距離妖界已經過去了一個月,這幅畫她反覆臨摹,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心中的直覺告訴她,圓圈處應還有一人。
可是她問遍了所有見過他們的人,他們的口徑統一,這一路上,只見過他們五人。
難道是她魔怔了?
幹邵顏的左手無意識地攥住畫,右手搭在心頭,若是魔怔了,為何這裡總是悶悶的,好像失去了重要的人?
一滴淚水湧出,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滴在手中的畫上,暈汙了畫圓圈的墨。
房門外,幹組曲站在那,又一次聽到了輕微的啜泣聲,他深深地嘆息,隨後反手叩門道:“邵顏,吃飯了。”
聽見乾爹聲音,幹邵顏做賊一樣,把畫壓在枕頭下,她胡亂抹了一把淚,聲音刻意低沉道:“嗯。”
幹組曲是捉妖師,經驗多,對於女兒房中的動靜,他一清二楚,不過沒有拆穿,反而加重腳步,走回鋪中。
中北是小地方,沒有太多講究,乾爹和幹邵顏吃飯的地方就是在鋪裡的小方桌上。
幹邵顏不會做飯,一直都是乾爹做飯。
以前她想學,乾爹不教,說幹家沒有姑娘做飯的慣例。倒是羌師兄學了不少真傳,當然也捱了很多罵。
桌上的飯一如往日清淡,三菜一湯,菜是在鄉野裡採的苦味野菜,少油少鹽,翻炒而成,還有一盤鄰人送來的醃菜,湯是豬骨熬製的湯。
幹組曲坐在凳子上,聽著由遠及近的動靜。
等她坐下,乾爹自顧給她夾菜,溫聲道:“吃吧。”
幹邵顏盛了一碗湯,遞給乾爹。
食不言寢不語。
他們爹女倆像往常一樣吃飯,以往有不思,她不會管人界的規矩,自顧嘰嘰喳喳,在一旁說她一日碰到的有趣事和糟心事。
幹邵顏眼睫低垂,不禁想。
不思,現在過得怎麼樣?有沒有恢復?有沒有記起她,他們所有人?
幹組曲看著快把臉埋進碗裡的女兒,開口道:“在想甚麼?”
幹邵顏回過神,碗裡的豬骨湯已經見底,她不敢抬頭,讓乾爹看到她眼底的淚痕,只道:“在想明天吃甚麼。”
幹組曲眼中複雜地望向她,搭在腿上的手猛地揪了一下衣襟,又鬆開,故作輕鬆道:“明天早上喝魚湯,你跟爹一起去買活魚。”
幹邵顏黯淡的眼眸在聽到“魚湯”時亮了一下,忙道:“好,明天爹喊我。”
幹組曲聽到她語氣中的喜悅,嘴角勾起一抹笑,一邊給對面的碗中夾菜一邊道:“吃飯,瘦了。”
吃過飯,窗邊不再是如畫的晚霞,而是寂靜的黑夜,偶爾會有狗吠聲。
幹邵顏一隻手按在卓沿上,另一隻手握筆寫雜記,這是由幹家第一代捉妖師對後輩的要求,上半冊主要寫對於幹家捉妖方法和四百九十九條家規的理解,下半冊需挑選一段自身精彩的遊歷,在書中詳細論述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感。
老祖宗說了,只有寫出《幹家雜記》的一代捉妖師才算合格的幹家捉妖師,才可具有批註家規、教育後輩的資格。
早在去妖界之前,幹邵顏完成了上半冊,現在她要抓緊時間寫下半冊。
雖說幹家雜記沒有時限,但據記載,幹家第一代捉妖師是二十五歲時完成,第二代和第三代是二十歲,第四代也就是她爹十七歲時就出書,後邊陸陸續續又出了九本。
她是第五代,幹家雜記絕對不能到她這一代終止。
寫大概半個時辰,幹邵顏停下來,用手輕揉痠痛的腿。
自妖界回到中北,她的雙腿疼得不能下床,一直到今日才好轉一些,能夠下床去鋪中吃飯,也能有這時間寫雜記。
百妖圖鑑放在她的一旁,幹邵顏不由想到今天的難過,其實她很久都沒有哭過了,不知最近是怎麼了,可能是空閒的原因,她必須忙碌起來,興許就能忘掉那些湧進心頭的煩躁。
思及到這,幹邵顏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向床邊,彎下腰取出枕下的畫像。
也許真的是她魔怔了。是蠱妖動了甚麼手腳,蠱惑了她的心。
幹邵顏拿著畫像,走到蠟燭旁,任燭火從紙的一角燃起。
眸中的火光很快消滅,幹邵顏重新落座到窗邊,面上沉思,似在思索冊上的內容。
…
…
兩年很快過去,又是三月初春。
今天早上要做魚湯,乾爹一早喊上幹邵顏去市集買活魚。
剛買完,乾爹手中提著魚,腳下拖地的摩擦聲拉得老長。
幹邵顏側頭看向乾爹,他的白髮比在妖界更白了,身形消瘦,骨頭輪廓明顯。
她搶過乾爹手中的魚,道:“爹,改天邵顏給你染髮吧。”
乾爹聞言臉上擠出笑,喘氣道:“不用,老頭要認命。”
人都是不服老的,在妖界,他還在意蠱妖喊他老頭,可一年時間,她爹便接受了?
幹邵顏自是不信,把活魚換了一隻手提,另一隻手挽住他的胳膊,直接道:“爹,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的手藝?”
乾爹望向她的嘴唇,一時恍惚,脫口而出道:“不信,你娘就不會。”
幹邵顏一時愣住,她爹很少提娘,不過很快,她道:“爹你這番說辭有歧義,我娘不會,怎能推出我不會”
乾爹反應過來自己口快,依舊拒絕道:“爹真不用,以前不服老,現在覺得老了也不錯,有些回憶都又浮現腦海了。”
幹邵顏嘴上應:“好吧。”
但她暗暗下決心,回頭學染髮,給她爹一個驚喜。
前方有一個老頭和胖童在放風箏。
起初是胖童在放,可老頭說了甚麼,胖童眼中帶著不捨,卻還是把風箏遞給老頭。
走近後,幹邵顏看到老頭是做風箏的徐伯,她復看向三歲左右的胖童。這兩年時間裡,她除了早間買魚,鮮少出門,竟不知徐伯何時有了孫子。
在胖童眼巴巴地瞅著,明顯是在渴望風箏重新回到他手裡,眼瞎的徐伯兀自用力扯了一下箏線,只見飄在空中的鷹狀風箏攜帶一根細細的線慢悠悠飛向遠方。
胖童嘴巴張大,瞬間痛哭流涕,雙手抹淚道:“祖父壞!我討厭祖父!”
徐伯猶如變老的頑童,隨手捋捋下巴的三寸白鬚,一味講起大道理,道:“壞孫,不過是一個風箏,你可知這其中蘊含著大道理?”
被叫做“壞童”的小胖子因涉世不深,瞬間瞪大雙眼,帶著哭腔結巴道:“甚麼,甚麼大道理?”
玩個風箏還有大道理,他一時好奇,忘記了眼前壞老頭扯斷他心愛風箏的傷心事。
徐伯余光瞥到有人,他登時擺出一個優雅的站姿,嗓音如同醇厚的酒釀,緩緩道:“風箏有細線牽引,細線不斷,風箏就只能在拿箏線人規定的界限內飄來飄去,可細線一旦斷了,笨孫,你剛剛看到了,你說風箏如何了?”
又被喚“笨孫”的小屁孩呆呆地伸指向風箏飛去的方向,道:“飛遠了。”
“對,飛遠了。”徐伯望向澄澈的天空,遠處萬里無雲,瞳孔微縮後,道出最後一句話,“你就像風箏,而我是放線人,只有扯斷風箏,你才能自由,飛得更高,懂了嗎?我的乖孫。”
“乖孫”低頭看了空蕩蕩的手,又看了飛沒影的風箏,他的嘴一歪,撅起來,吼道:“祖父壞!我要告訴爹和娘,扣光你酒錢!”
每次祖父弄壞他的玩具,都會講出一番道理,小胖童來不及深思,他只知道祖父在找藉口,不許他告狀。
他偏要。
小胖童撒腿,往家跑。
徐伯到底是老了,揪不住他,這次換他眼巴巴望著,嘴中嘀咕道:“喝不上酒嘍。”
細線?
幹邵顏聽到中間就呆住了。
幹組曲嗓子眼發癢,他側身,從懷中掏出帕子,捂嘴咳嗽起來。他的視線看了一眼帕子,又瞅了一眼愣神的女兒,悄無聲息地把帕子塞回懷中,提醒道:“走了,邵顏。”
“活魚死了,魚湯就不好喝了。”乾爹一邊往前走一邊道。
“好。”幹邵顏悶頭,追上老爹。
徐伯見人都走了,他咂舌,有些失望,方才他故意說的,就是想與幹家人淺淺交流一番,看來是他講得不好,名人都不想搭理他。
淡淡的風無痕刮過,徐伯摸了摸錢袋中的碎銀,掃視一眼回家的方向,腳步卻往相反的方向走,“老了也要被管束,不自在,喝酒去。”
回百妖鋪後的幹邵顏關閉房門,滿腦子都是她想起來了,她想起來了,她忘記了惜羨。
是惜羨犧牲自己,救了所有人。
她緩緩蹲下身子,後背緊貼在門邊,雙手撐在腿上掩面。
不思是因她恢復妖態。
惜羨是因她而死。
幹邵顏,你太失敗了,連救身邊人的能力都沒有。你不是一個合格的幹家捉妖師。
你是不合格的第五代捉妖師。
身後的房門傳來震感,僅隔著一條門縫,卻沒有熟悉的聲音響起。
腳步聲走遠,又走近。
幹邵顏聞到了熟悉的香氣,是她爹做的魚湯。
“邵顏,爹放到門口了,你記得喝。”
幹邵顏低低地應了聲。
沉重的腳步聲拖遠。
幹邵顏嗚嗚咽咽的聲音從十指縫中溢位,一股挫敗感將她襲來。
這兩年的時間裡,她知道自己的狀態有一點不對勁,可她說不上來,時至今日,就在此刻,她終於能準確描述——她喪失了往外遊歷的勇氣。
不知過了多久,幹邵顏雙腳發麻,她起身,眼睛無意掃過銅鏡,她一時被鏡中的人嚇到。
雙眼紅腫,眼中無神,仿若一個陌生人。
幹邵顏抬手摸上臉頰,溼潤一片。
她又哭了。
以前的她明明不是這樣的。
幹邵顏深呼吸,急促撥出,反覆幾下,她開啟門,端起那碗魚湯。
魚湯已經涼透,她徑自灌入肚中,似是懲罰,似是發洩,似是試探。
果然連她最愛喝的魚湯,也變味了。
後來的這些時日,幹邵顏不再踏出房門半步,她整日坐在窗前,逼自己寫雜記。
她必須要快點寫出來,一刻她都等不了。
時間匆匆,轉眼到了四月。
期間幹邵顏收到了一封來自京城的信,是平希芸的親筆信。
闊別兩年,她沒有再去京城,他們也都太忙,無意來中北。
如此,她們很久沒有說過話,傳過信。
信上平希芸說了兩件事,一件事是新律已經大功告成,她派車馬,邀她來京城一起見證新律,第二件事是新律過後,她要成親了,新郎官是她認識的人,但沒說是誰。
她信中長篇幅都在言明即將頒佈新律的喜悅,後邊成親是寥寥幾筆帶過,好似有人逼迫她寫的。
幹邵顏算了算時日,車馬應是今日到。
想到這,百妖鋪外面響起勒馬停下的“籲”聲。
幹邵顏拿上包袱,去敲她爹的門,這種盛大的事自是要與她爹一起見證,雖說前幾日他拒絕了,但她還是要說動他去。
幹邵顏走到緊閉的門前,抬手叩門,裡面卻無人回應。幹邵顏以為在睡覺,又拔高聲音,喚了兩聲,還是無人應。
幹邵顏心中不妙。她用力用身子撞門,卻撞不開。
正好外面的僕人們見喊叫無人出來應,便走進裡尋人。
幹邵顏看見他們猶如救命稻草,眼中慌張道:“快,快,我爹在裡面,勞煩諸位幫我開門。”
幾人飛速過來,一腳踹開房門。
幹邵顏看到她爹嘴唇發白地躺在地上,衝擊力太大,她腳步發軟,摔倒在地上,嘴上道:“請醫師,請醫師。”
“好,好,我去。”有一個僕人衝出去。
幹邵顏由人扶起來,她努力平靜,腳步艱難地走過去,雙臂吃力地抱起她爹的上半身,嗓音嘶啞道:“爹!爹!!你醒醒,邵顏在這。”
兩個僕人幫忙抬起乾爹,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
醫師很快來了,在鋪中他一聽幹家第四代捉妖師昏倒了,顧不得訓斥寫錯藥方的弟子,提著藥箱幾乎一路腳下起火般走過來。
他把脈,雙眉蹙起,病因沒說,先嘆了一口氣。
幹邵顏問道:“衽伯,我爹如何?”
衽伯搖頭,開啟藥箱,拿出針筒,道:“心病難醫,怕是時限已至,我先施針看看。”
幹邵顏退開,施針便是還能救,她不能添亂。
約摸半個時辰,幹組曲的手指動了動,他迷糊地睜開眼,聲音啞道:“……我這是在哪?”
幹邵顏的頭探過來,眼睛發紅道:“爹,是邵顏,你昏迷了。”
幹組曲撐起身子,要坐起來。
幹邵顏急忙阻止。
但幹組曲說一不二,犟得像頭驢。
他掃視一圈,看到屋內桌上的包袱,道:“是不是京城的人接你了?”
幹邵顏沒有看,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近身遞給幹組曲。
幹組曲接過,她不說,他也猜出來,道:“你去吧,我無事。”
幹邵顏道:“我回絕了,我要陪著爹。”
幹組曲聞言,抬眼看她,拍了拍床邊,道:“邵顏,你坐這。”
幹邵顏坐過去。
幹組曲嘴唇邊掛著淺淺的笑,虛弱道:“你這脾氣像她。”
這個她,幹邵顏知道,是她娘。
幹邵顏想讓他多休息,道:“爹,你別說,衽伯去煎藥了,喝了藥就好了,還是省些力氣。”
幹組曲不聽,繼續道:“你知道你娘是甚麼呢?”
幹邵顏與他對視,見他眼中混沌一片,顯然沉浸在過去,她輕輕搖頭。
“你娘是一隻小妖,說起來巧合,我二十多歲在荒山上,救了一個崴腳老頭,他臨走時,給我了一顆種子。”幹組曲輕哂道,“我一直擱置,後來才想起來種下,種了很久才開花,一開花我便看見,裡面藏著一隻小妖,這麼多年過去,我還時常想到她當初的目光。”
幹邵顏想到雲尚在聖女山提到的短命妖,她頓感荒謬,不確信問道:“我娘是世上壽命最短的妖?”
幹組曲看向她的眼神一亮,續道:“是,我一直未告訴你,這便是她在你兩歲時消失的真相。”
那現在為何要告訴她?
幹邵顏突然不想聽了,她想去看衽伯的藥煎好了嗎。
“我去……”
幹組曲打斷道:“邵顏,爹有些後悔了。”
幹邵顏抬眼看他。
幹組曲喃喃道:“我不該對你那般嚴厲,不該讓你在兒時喪失快樂,不該取名少言,不該……”
一個個“不該”刺得幹邵顏的太陽xue泛疼,她捂住耳朵,出聲道:“爹,你不要說了,你好好休息,我去看藥。”
幹邵顏起身,她不去看乾爹甚麼臉色,抬腳往房門邁去。
幹組曲的眼皮犯困,他幾乎睜不開,用盡最後一口氣,足以讓幹邵顏聽到,道:“邵顏,幹家的秘密就在書中,你所有的疑惑都會在裡面找到答案,爹,爹,希望你往後快……”
他的聲音頓住,身後傳來杯盞摔落在地的脆響。
幹邵顏快速轉過身,面色極盡扭曲,大喊道:“爹——”
床上的人歪頭倒在枕上,往常不茍言笑的他,此刻臉上和善,唇角上揚。
這聲“爹”無人回應。
房門外,衽伯聽到動靜,端藥的手一抖,滾燙的藥順勢灑在手背上,他顧不得傷痛,推門,匆忙把藥放到桌上。走到床邊,只一眼,他痛心道:“幹家第四代捉妖師離世——”
幹邵顏耳中一嗡,木訥地走到床邊,伸手握起乾爹冰涼的手,道:“爹,爹,你醒過來好不好?邵顏並不覺得爹做得不好,我很喜歡讀書,很喜歡捉妖,爹,你醒過來好不好?我的雜記要寫好了,你給我看看,好嗎?”
“你醒來好不好?”
“爹……”
幹邵顏幾乎窒息,她臥在床邊,這次不再是壓抑的哭聲,而是大聲的啜泣。
她再次失去身邊重要的人。
她爹是心病,是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沒有及時發現。
又是她的錯,對不對?
…
…
乾爹逝去第十天,幹邵顏又收到了平希芸的信。
信上說在新律頒佈的前一天,宋遠老先生在夜間逝世,第二日晨間,京城鼓聲響徹雲霄,在場所有人面容嚴肅,不敢讓任一環節出差池。
隨著最後一聲鼓聲敲下,天慶年正式成為過去,天豐啟元,老一代的故事就此落幕,真正屬於下一代的時代來臨。
幹邵顏淡淡看完,眼底無一絲波瀾。放下信件,她垂眸,發呆了很久。
往後的時日,白天干邵顏在百妖鋪中應付來弔唁的鄰人、遠方的客人,晚間她寫手中餘下幾篇的雜記。回憶有時太痛,幹邵顏便停筆,但她不會鬆懈,不去想旁的,腦中始終繃著一根弦,不讓自己停下,避免沉浸在痛苦與孤獨中,她會去幹爹的房中看書,以前看過的書她重新看,沒有看過的她看十遍、百遍,不漏看一個字。
始終牢記那句遺言:她的困惑,她的苦惱,全在書中能找到答案。
……
乾爹逝去二十天的那一日,晨間天色昏沉。
午時,窗外疾風驟起,碩大雨滴傾瀉而下,幹邵顏趴在桌上,腦袋枕在攤開的書冊上,不知夢中憶起何,雙眉蹙起。
雨水順著屋簷滑落,風勢急迫,吹來幾滴進入窗中,打在她的眼皮和眼角上。察覺到臉上的冰涼,桌上的人猛然驚醒,看向窗外。
街巷各家門口湧出無數只低飛的燕子,雨水太急,它們拖著剪刀式的尾巴瘋狂逃竄,其中一隻燕鳥朝她飛來,幹邵顏緊緊盯著,看它躍過一個、兩個的鄰舍,就在以為會飛落她窗時,它陡然飛入他院,不見蹤影。
她怔愣,心一瞬間空了,又痛又窒。
許久,燕鳥消失,遠方山隱隱,霧迢迢,再沒有故人之影……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