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女果(二)
聽他說完,乾爹面露難色,朝他擺手,意思無不在說,你說得不會成功,哪來的回哪裡去。
可惜他面前人的臉皮並不薄,徑直從門框與乾爹胳膊的極小空間中擠進去,他把身上的錢袋叩在櫃檯,不客氣地坐在裡面的凳子上。
乾爹嘆氣,把門關嚴實,無奈地走過來,打算費口舌再勸他。
幹邵顏站在一旁,嘴唇微張,那面相明顯是端莊君子,在此刻卻做出這種事:他雙手抱起桌上一看就細心照料的植物,作勢要將它摔下去。
乾爹露出與此刻幹邵顏一模一樣的表情,那可是別人送給他研究的特殊種子,他每日白天堅持澆水、施肥,晚上專門在冊子上載入它的生長情況,現在剛剛發芽,可萬萬不能死啊!
乾爹雙臂揮舞,嘴唇快速地一張一合。
幹邵顏雖聽不見他們的談話,但她爹的口吻和聲音,她再熟悉不過,腦海中自動補充他的話。
“你放下!有話好好說。”
幹邵顏輕笑,盯著乾爹鮮活的面龐,她已經數月未見過他了。
男子見一切都好說,他放下手中的花瓶,神情中帶著悲痛,手指頭動了動,伸出一根食指。
乾爹:“一月?”
男子點頭。
乾爹:“成交!”
幹邵顏見她爹護犢子一樣,默默抱走花瓶,進入裡屋之後,她爹又出來,把百妖圖鑑隨意放在桌上。
幹邵顏:“?”
她爹常常教導她,要好好對待百妖圖鑑,說甚麼,刀總會有折的那天,這本書再堅硬,也抗不過日日的摧殘。
這不,她和不思謹記於心,出門前特地拿布包裹住,仔細的不能再仔細了。
幹邵顏恍被背刺一樣,目光幽怨地看向她爹的背影。
原來這老頭年輕時是這樣的?!
幹邵顏扯了扯一旁的隨惜羨,提醒道:“下次再有我爹失禮的畫面,能不能幫我記下來?”
幹邵顏做好救回她爹,把這些畫面都放在他面前!
“可以。”隨惜羨低頭看她,乖乖聽話道,“但到時候要是你爹記仇怎麼辦?”
畢竟他們還要成親,得罪不太好吧。
隨惜羨這樣想著。
幹邵顏仰頭與他對視,戲謔道:“那你到時候再討好唄。”
她說完,便移開視線,繼續留意坐上凳子的人,獨留隨惜羨怔愣,臉上的表情好像在琢磨到時候怎麼討好。
只見凳子上的人輕輕翻動百妖圖鑑,淺棕色的眼眸直直盯著一頁又一頁。
快速翻完,他拔下腰間的劍,“呲溜”一聲劃過手腕,一滴滴鮮血很快順著往下滴。
乾爹從裡屋走出,一隻手提著沾有水滴的花瓶,他平淡的臉上再次波動,面部扭曲地衝到這邊。
“你瘋了?!”
被稱為“瘋”的人只搶過他手中的乾淨花瓶,把手腕上的血滴進花瓶中。
痛失花瓶的乾爹幹瞪著眼,聽著他的吩咐,又不耐煩地跑到裡屋,取出一本冊子和筆。
“你這是何必呢?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是世間的法則,你是再清楚不過。”
幹邵顏再次解讀出她爹的話,她復朝那人看去,他的長睫輕顫,不為所動地握著筆,蘸在血水,開始往冊子上寫。
乾爹面對犟驢一般的人,他一時啞然。這時有人叩門,乾爹過去看是鄰人,應付幾句,便關門,回來替這瘋子包紮好手臂,他道:“有人生病,找我開藥,我再說最後一遍,你那是異想天開,不可能實現,百妖圖鑑沒有秘密!”
那人沉浸在書寫中,依舊冷漠。
乾爹瞪他一眼,轉身離開。
幹邵顏繞到一側,他們聽不見聲音,字總能看見吧?
隨惜羨繞到另一側,也去看。
他們一左一右,圍繞著提筆在冊子上書寫的人。
他剛起了頭:
吾妻羌瑤,非外界傳聞,實有內因。
可能一隻手受傷,不斷的疼痛,令他用另一隻手書寫時有些吃力,寫得很慢。
看到蠱妖的名字,幹邵顏望向隨惜羨,怪不得嘴唇有些相像,原來是他爹。
隨惜羨的眼眸微動,他的視線落在那張側臉上,在腦海中的片段都很模糊,看不清人臉,這下有一人有了實影。
到處都是鮮血,無數的屍體躺在地上,女子倒在男子懷中,聲音透著失望:“邱清無,我恨你。”
畫面中男子的臉與此刻重合,他雙手極盡顫抖,想要觸到她的臉,但未來得及,懷中一空,女子飛入到書中。
怔愣幾秒,他口中喚道:“……阿瑤。”
“羌家是有內因的。”幹邵顏的嘀咕聲拉回他的失神。
隨惜羨討厭回憶過去,再回憶,也改變不了他被拋棄的事實,只會徒增痛苦。他雙手緊攥,阻止急不可耐地想要跳出的記憶。
冊子中的字一直在增多。
京城其餘三家首選雅器,修煉已至頂峰,難以突破自我,反觀羌家,以血起符,無人猜透未來的終點,久而久之,心生芥蒂之心,欲聯合以壓羌勢。羌長老有所察覺,為免羌家一族和無辜平民受此牽連,思來想去,心生一計,隱瞞眾人,犧牲吾妻,教習禁術,使其殺人奪血,淪為蠱妖,此計聲東擊西,只為保羌家一族。
吾妻自小率性純真,無人告知會遭反噬,漸半迷半醒。吾每日守其身邊,心痛不已。病情愈重,羌復聽他人之計,調離吾面見聖女,以法杖淨化吾妻。
然聖女冷漠示人。待吾歸來,五家聯合(謝、平、雲、乾和羌)共擊吾妻。羌復不配為兄,複用羌老之計,舍妹保羌。
真是愚蠢至極!
吾妻歸去,京城三家忘卻口中承諾,接而趕盡殺絕,羌家漸人丁稀疏。去年,羌復暴露蹤跡,死在他鄉。羌家只餘羌復之子羌鉦釷和吾外姓一人。
吾寫此,只想澄清:
殺人實屬蠱妖直接和他人挑唆間接所行,非吾妻,她心性善良,活潑好動,與吾兩情相悅,是世間最為可愛的姑娘。
吾妻阿瑤無罪。
那人停下筆,看了一眼百妖圖鑑,才繼續落筆。
吾自幼清貧,有違時代之潮,繼前人修劍道,靠勤奮得有收穫,實配不上世人吹捧。現下只想以吾之骨血,曉動醜書,放吾妻,只想以吾之壽命,抵消禁錮,放吾妻,只想以吾之修為,悉數獻祭,放吾妻。
吾無能,終將一生自責,不配茍活於世。
邱清無寫於
天慶二十九年
暮春。
幹邵顏看完,還未得意喘息,消化裡面的內容,場景飛速轉變。
身體極速下降,居然是懸崖!
好在隨惜羨反應快,他快速一隻手揪住懸崖壁延伸往下的結實藤蔓,另一隻手攥緊她的腰。
幹邵顏不明所以道:“怎麼回事?”
隨惜羨眼神示意往上,幹邵顏仰頭去看,那位傳說中的邱清無前輩也在斜上方緊緊拽著藤蔓往上攀爬。
幹邵顏心情複雜,猶如前一秒下刀山,後一秒跳火海,她想了想道:“這是幻境,我們應該不會死的,要不你放開試試。”
隨惜羨沒有采納她的意見,而是試著往上爬。
不知時間流轉多久,總算快到了崖頂,隨惜羨用力,把幹邵顏丟上去。
幹邵顏用上三腳貓功夫,順利落地,她向隨惜羨伸手。
等上來後,眼前的畫面再次改變。
幹邵顏:“……這幻境欺負老實人。”
也許他們就掉在懸崖壁上吹一會風就好了。
隨惜羨朝她身後看去。
幹邵顏回頭,前方白霧籠罩,隱約是個山洞,正待她要過去時,一個人影從裡面走出來,他的頭髮花白、粗糙,臉上佈滿皺紋,老態十足,任誰都認不出,但那身衣服和腰間的劍與邱清無別無二致。
幹邵顏瞪大眼睛,只見那人眼眸明亮,一邊走一邊大笑,與震驚的二人擦肩而過。
他一路走出山,幹邵顏終於認出這是中北的荒山,她看著山中的翠綠,霧濛濛一片,一時腦中混沌,想不出發生了甚麼,會一眨眼間白了滿頭黑髮。
回到中北,回到百妖鋪,乾爹再次開門,陌生地望向眼前之人。
“你……你這是?”
邱清無走進鋪子,彎腰從櫃檯下亂糟糟的縫隙中抽出先前的冊子,轉身塞進乾爹的懷中。
他大笑著離開,乾爹呆愣地看著他的背影,等望不到了,他低頭翻看冊子,一目十行,目光定格在最後幾句。
以吾骨血,以吾壽命,以吾修為。
乾爹看完,飛奔進裡屋,去堆積如山的案前極速翻找。
幹邵顏與隨惜羨對望,他們決定繼續跟著邱清無,剛踏出百妖鋪。
他們又奇異地回到了聖女山。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把劍抵在脖頸處在雪山上自刎。
他的身體倒下,眼睛朝向他們的方向,那目光給人一種能看到他們的錯覺。
隨惜羨緩緩走向他,俯身蹲下。
原來這便是蠱妖只判三十年的真相。
幹邵顏伸出一隻胳膊抵在隨惜羨的眼前,道:“要哭嗎?”
隨惜羨冷漠地撇過臉,道:“我沒有哭意,他於我是陌生的。”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冷血”
“不會。”幹邵顏伸手抱住他,下巴支在他的肩膀上,道:“既然再能見到他,就說明是緣分,理應好好告個別。”
幹邵顏鬆開他。
稍頓,隨惜羨的視線落在地上的人,他伸手合上他的眼眸,輕輕道:“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