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面人
平希芸垂眸坐在床邊,手中不斷撫摸著腰間掛的葫竹音。
“咚。”房門被人叩響,平希芸的肩膀一顫,她看向房門處,“誰啊?”
“是我,阿姐。”
是平居安的聲音。
平希芸的心狠狠一顫,腰間的手匆匆從葫竹音上面移開,她深呼吸兩下,才緩緩開門。
平希芸仰頭望向他:“有事?”
按以往平居安會直接進來,這次他並沒有這樣做,就原地站在房間門外,溫聲道:“阿姐,此行有沒有受傷?”
平希芸的視線齊平到他胸口,道:“沒有。”
平居安自顧道:“阿姐,忘了告訴你,我的課業提早結束,現在在刑司接手爹的任務了。”
平希芸聞言,眼中滿是驚駭,放在門上的手倏地攥緊,道:“你……”
她前些年勤勤懇懇,剛進刑司是以普通官員做起,漸漸地,她才開始接觸她爹的職務,也只僅僅是五分之一,而他剛提早結業,就能接手如此之多。
平居安不以為然,繼續道:“阿姐不必震驚,我絕不會偷懶,時時刻刻都會謹記阿姐對我說的話,還望阿姐從妖界返回京城之時,能夠允諾。”
那雙狐貍眼中藏滿了狡詐,他就是故意的。平希芸的腦海中閃過工整與狗爬的字跡,又想到這些年他學業不精,滯學兩年,電光火石之間,她得出:一切都是他的陰謀,原來老早她就掉入了他的陷阱。
平居安的寬大手掌覆上把門攥著“吱吱”響的門,他輕輕地扯下,關切道:“阿姐,不要這麼用力,此門粗糙,會受傷的。”
他的氣息如同白霧,飄向平希芸的發頂,那種溫熱和不適感令她後退一步,她抽回自己的手,扯下腰間的葫竹音重重砸在他身上。
“嘖。”平居安彎下腰,伸出一隻病態的手,當他的拇指和食指撿起通體白玉的葫竹音時,倒分不清誰更白,他微微仰頭,嘴上漾起溫和的笑,“阿姐,利用完就扔,這可不是一個好習慣。”
平希芸一遇到他,就不冷靜、不理智,她向來脾氣很好,可是幾經三番,除了作惡的人與妖,平居安是她唯一動過手的人。
平希芸不想去思索,不想去探究自己的內心,她就想逃避,於是撇開臉,客氣道:“這次謝謝你,待回京城,我會回禮感謝。”
平居安余光中瞥見一人,他起身,目光不偏不倚地望向他。
謝之斡手中拿著一個瓶罐,剛上二樓,就看到平居安,他不明所以地走過來。
平希芸見到謝之斡來了,她臉色緩和,兀自遮掩道:“居安來和我說一些事。”
平居安的眼神從她臉上快速掃過。
謝之斡看了一眼平居安,直白道:“我找希芸有事,你說完可以走了。”
平居安的目光冰冷,他一腳跨進房門,臉皮厚道:“我與阿姐事情還未說完,要不我們進來一起說?反正你們要說的,我也知道了不少。”
謝之斡看他荒唐的舉動,礙於他是希芸的弟弟,他不好發作。
平希芸還未來得及逐客,他便坐在了桌旁,拿起杯盞自給自足地倒水喝。
謝之斡抿唇。
平希芸:“……”
平居安慢悠悠喝完,狐貍眼上的兩道眉皺起,隱約有些不悅道:“坐啊,不是說事嗎?門敞開那麼大,不知道隔牆有耳嗎?”
謝之斡進來,關上房門。
平希芸的房間朝陰,光線並不好,門關上,桌旁處便暗下來。
謝之斡把瓶罐放在桌上。
平希芸點了一盞燈,落座在謝之斡旁邊。
平居安坐在對面,像審犯人一樣看著他們兩個。
起初沒有人說話,平居安不耐道:“我時間寶貴,你有何事快點說。”
謝之斡知道他最近在幫宋遠前輩處理陰州一案,這下也不敢耽誤時間,他的手拔開瓶塞,道:“新買的通音蝶,之前在琵琶坊不小心弄死了。”
平希芸看過去道:“一會我拿給不思。”
謝之斡道:“嗯。”
三言兩語,再次安靜。
平居安手中把玩著葫竹音,他的目光再次掃視二人,衝謝之斡道:“你不是有事,就為了跟我阿姐說這樣的事?”
謝之斡欲言又止道:“你先說你的。”
平希芸觀察謝之斡的神色,大約是真的有要事,但礙於平居安在此,她接他的話道:“居安,你找我還有其餘事嗎?”
平居安垂眸,將手中玉葫蘆推到平希芸的眼前,道:“這玩意,還請阿姐繼續收下,畢竟蟲子肯定是比不過死物□□。”
平希芸想推回去。
平居安撤回去的手又按上去。
平希芸的手背被粗糙的手指無意擦過,她仿若觸電般,率先敗下陣來迅速抽回。
平居安往前推了幾寸,突然認真道:“遇到危險,不論我在京城是白天還是黑夜,是休沐還是上值,我隨時都在。”
“不打擾了,下次見。”
平居安這人就喜歡蠱惑人心,剛好分寸拿捏得死死的,令人挑不出錯。
平希芸沒有看他,待門聲關閉、腳步聲移開,她的眼眸還停留在葫竹音上,耳旁環繞著他的話。
“希芸,希芸……”謝之斡喚她。
“……你剛剛說甚麼?”平希芸回神,心跳起伏,難以平復。
謝之斡重複道:“你有沒有覺得雲尚有點怪怪的?”
平希芸道:“沒有啊,他怎麼了?”
謝之斡眉頭蹙起,道:“以前沒發現,但這些天我總感覺他身上有一股妖氣。”
平希芸猛地看向他,道:“確定嗎?”
她這幾天心不在焉,沒有太關注雲尚。
謝之斡點頭,補充道:“很淺,很淺,你下次見到他可以感受一下,也許是我出錯了。”
“我信你。”平希芸與他搭檔多年,自是肯定他的能力,她疑惑道:“身上怎麼會有妖氣?我們從小到大十幾年都沒有……”
平希芸的話頓住,謝之斡的眉鎖得更深,他們同時想到——雲尚曾說他能看到妖。
隨惜羨是半妖,能夠看到正常,可雲尚若是妖,那這一切就解釋通了。
謝之斡頓悟道:“怪不得雲尚離家,雲伯反應那麼強烈,還說一些生離死別的嚴重話。”
平希芸道:“雲長老也很奇怪,這次來更像是試探雲尚。”
平希芸和謝之斡始終猜不透雲家這是何意,他們決定去問雲長老。
這邊雲長老剛從陰州刑獄一隻手撫摸著鬍鬚,另一隻手背在身後,臉上煩躁地朝前走。
他低頭,沉浸在內心對已逝隱鶴的痛罵之中,正爽歪歪時,眼前出現四隻腳、兩條腿,再往上是兩個熟悉的人臉。
平希芸乖巧一笑,道:“雲長老好,希芸找你有事問。”
雲長老看向謝之斡。
謝之斡憨厚一笑,道:“雲長老好,之斡也找你有事說。”
雲長老以為他們要問陰州一案,他擺手道:“我甚麼都不知道,宋遠那傢伙遮掩得嚴嚴實實,一點都不讓我參與,不讓我知曉。”
“真是笑話,我被人騙了,巴不得趕緊破案,讓他身敗名裂!”雲長老自顧吐出心中苦水。
謝之斡道:“不是這件事,是關於雲尚。”
雲長老的不正經收回,面容嚴肅,看向四周,道:“你們兩個,上馬車說。”
坐在馬車上,雲長老道:“你們知道了多少?”
謝之斡道:“我近日感覺到他身上有妖氣。”
雲長老上次自是也感受到了,但云尚瞧著一切如常,這次他們兩個人嚴肅,他思及會不會是那小子有了甚麼記憶。
雲長老不想繞來繞去,直白道:“他告訴你們甚麼了?”
平希芸道:“雲尚沒有反應,是我們察覺到了而已,就像問問長老,雲家為甚麼會收養一隻妖,還一直隱瞞這麼多年?”
雲長老心中一鬆,眼中快速流露出幾分難過,聲音悲壯道:“你雲伯當年去妖界遊歷,誤打誤撞發現了一顆孵化開的蛋,蛋中有一個化為人形哭啼的妖童,你們也知你雲伯只有雲月一個女兒,你們雲姨身子虧損,無法生育,你們說路邊恰有一個哭泣的孩童,不管是妖還是人,誰能直愣愣地走開。”
“所以說雲伯撿走了那顆蛋。”謝之斡總結道,“那雲尚的白髮和病症是……”
“這肯定不是我們。”雲長老撇清嫌疑道,“雲尚的妖身就是一隻小妖,天生帶病,你雲伯哪有那麼大的本事讓人發病。”
平希芸半信半疑。
雲長老傷心的目光快速瞥過兩人,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圓罐,開啟後,倒出一顆圓狀的黑色藥丸,他攤在掌心上,道:“你們回去給雲尚服下,這能掩藏他的妖氣,對他自己有益。”
平希芸與謝之斡對視。
謝之斡接過。
臨別時,雲長老掀開車簾,苦口婆心交代道:“切記,切記,一定要他服用下,他這輩子做個凡人,平安順遂即可。”
謝之斡違心道:“長老放心。”
雲長老收回傷心模樣,他對兩人很放心,於是繼續在心中痛罵隱鶴。
回去的路上,謝之斡道:“長老的話可信嗎?”
平希芸搖頭:“不敢相信。”
謝之斡捏起藥丸,放在鼻尖,像只狗一樣嗅了一口,他立馬作嘔。
他捏住鼻子,嫌棄道:“那這藥扔了?反正雲尚是隻被人拋棄的小妖,也沒必要再隱藏,只要在我們身邊,我們會保護好他。”
平希芸笑道:“雲尚若是聽見你這番話,估計要感動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