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歸路
從京城到陰州晝夜顛倒最快要七天才能趕到,香迷離這種藥必須及時處理,避免被有心人利用,平希芸與京城那邊商量,決定先處理掉所有的香迷離。
陰州官兵花費三天時間把禮府、百草鋪和賭坊翻了個底朝天,他們將所有這些年製成的香迷離裝在箱子裡,數量驚人,加上塞進煙花紙筒裡的,一共裝了一百多個箱子。
幹邵顏他們選了陰州郊外荒廢一處土地,打算挖一個很深的洞,把香迷離埋在地下。
本身這件事沒有擴開,很多人不知緣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除掉這些害人藥物是最好的方法。
至於長生藥,雲尚找了在陰州雲家的醫者,裡面只發現大量刺激人興奮的藥材,並沒有發現特殊害人藥材。
幹邵顏初步推斷畢諾和刀鋒的死因大概是因壽妖的妖力,因喝了那藥,壽妖可隨時吸取他們的鮮血,而服藥者感受不到痛意,只等身體變成乾癟的屍體時,才潛意識知道自己被騙了,但那時為時已晚。
雲尚拿著鐵鍬一邊挖土一邊吐槽道:“他們兩個就是活該,長生藥這種騙小孩的玩意都能信,說到底還是太貪。”
達不思賣力挖土,沒有認真聽他的話,滿腦子都是:小姐和希芸姐說了,這件事幹完,她可以有三十個雞腿,哇哇哇,三十個,好幸福。
謝之斡道:“正常,人都抵不過延長生命的誘惑。”
許坊主聽見他們的談話,雙手弓腰,拄著柺杖,在一旁感嘆萬千。
他的兒子從小體虛,十年前就病逝了,禮八找上他,冒充他兒子身份,他是默許的,說實話,他剛開始因愧疚,想要彌補,但到後面他真真切切把他當兒子。
可惜他還是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許坊主道:“一切都是我的錯,這都是報應,若我當時沒有看那麼透徹,去了那京城,幫青丫頭作證,說不定我現在能好受一點。”
幹邵顏揉揉後頸,她書有些累了,收好百妖圖鑑,她走過來,準備加入挖土大隊,走到一半,她恰好聽見許坊主對自己的譴責,她出聲道:“這麼多年過去,坊主不要再執著於過去了,與其耿耿於懷這件事,不如專注於當下,做一些更好的事。”
許坊主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聽不出她話裡有話,自顧失落道:“我還能做甚麼是更好的事?”
平希芸靠近,遞給幹邵顏一把鐵鍬,隨意道:“青穗之前說過的願望。”
禮八與許坊主講過所發生的一切,但許坊主著重在青穗的死上,這些年一直活在自責之中,現在陡然被點醒,許坊主臉上有了激動,道:“我要多開琵琶坊。”
幹邵顏見他清醒,開始挖土。
前些日子下了一場雨,土壤潮溼,挖土沒有那麼吃力。但堅持了兩柱香時間,幹邵顏便停下來,胳膊有點泛酸。
想當年在中北的時候,她的武力一般,只會幾招三腳貓功夫,努力幾番,實在沒有成效,她老爹也就放棄了,只讓她在看書之餘,鍛鍊一下身體。
好在她對知識的理解力可以,再加上勤奮,勉勉強強稱得上是一個合格的捉妖師。
羌鉦釷見她停下,嘴角彎出一抹淺笑,走過來道:“師妹,這些年你變了很多,唯有這武力沒變。”
幹邵顏聲音沙啞道:“我們都變了很多。”
話落,余光中出現一隻白如霜的手,手中握著水袋。
幹邵顏自然接過。
羌鉦釷一直盯著隨惜羨,留意他的動作,他一下子醍醐灌頂,這小子這麼殷勤,原來是看上他師妹了。
師妹沒有拒絕,但神情平靜,想來是對他無意。
等幹邵顏喝完水,羌鉦釷準備開口問這陌生男子的身份,“師……”
再次錯開,幹邵顏轉身向許坊主問道:“青穗和路正是甚麼情況?”
隨惜羨握著手中的鐵鍬,余光中不爽地感受到他望向她的視線,他手上的力氣加重,把挖起來的土無意扔到怔在原地的羌鉦釷腳下。
羌鉦釷的腳下一涼,猛地低頭,還沒來及生氣,又扔過來一堆土,他見那土,抽身退到一旁,但未料到後面不知誰也朝他丟土。
他回頭,只看到謝之斡賣力的背影。
羌鉦釷氣炸了,道:“你幹甚麼?!”
謝之斡無辜地看了四周,頭緩緩移過來,“師兄,你怎麼了?”
“是你朝我丟的土。”羌鉦釷用非常肯定的語氣。
謝之斡眨了兩下眼睛,茫然道:“沒有啊,雲尚,你看到了嗎?”
雲尚聽見謝之斡叫他,屁顛顛地過來,一眼就知道甚麼情況,不過這種事肯定要挺好兄弟,於是他道:“看到甚麼?甚麼都沒有?”
羌鉦釷知道他們是故意的,怒道:“幼稚,京城之人都是如此幼稚!”
雲尚鐵鍬上的土“不小心”落到羌鉦釷雙腳的一寸地方。
羌鉦釷後退一步,嘴唇翕動,正在想措辭罵他。
雲尚道:“師兄,你站在這,肯定會誤傷的,那邊涼快,不會出事。”
羌鉦釷冷哼一聲,他不與這些無禮之人計較。
幹邵顏沒有理後面的動靜,專注聽許坊主講青穗與路正的過往。
“原來路正是有一個祖父的,他們和青玉一家住在同一個巷口,巷子清貧,同齡小孩多,青穗性格活潑,路正沉悶但喜歡照顧弟弟妹妹,青穗又是最小的,他們很快形影不離。”許坊主嗓子發癢,他停下咳嗽幾聲。
雲尚和謝之斡被坊主吸引,他們走過來。
許坊主見身邊的人多了,他繼續回憶道:“轉折就在那一年,平安橋橋下的河流結冰,琵琶坊準備在冰上演出,來看演出的人很多,青玉是表演的主力,她交代青穗在原地等候,但演出結束後,意外還是發生了,青穗掉進了冰水裡,好在路正及時趕到救了她,後來……”
許坊主不再說,臉上的表情痛苦。
雲尚在一旁見他面色好一些時,他問道:“後來怎麼了?”
許坊主嘆氣道:“那隱鶴也是那場演出的觀眾之一,他一眼看中了路正,以讀書為由,從他祖父手中帶走了他,而青穗掉入冷水之中,整整發熱了半個月才撿回一條命,她忘掉了一部分記憶,包括路正,直到前些年隱鶴帶他去琵琶坊聽曲,青穗看到他,才漸漸想起。”
幹邵顏道:“青穗姑娘進禮府之前不知隱鶴為人?”
許坊主點頭:“不知道,本來青丫頭打算在那讀書交友,誰知發現了那檔事。”
眾人唏噓,這真是太遺憾了。
泥坑挖得差不多了,幹邵顏最先回神,吩咐開始埋掉箱子中的香迷離。
官兵們挨個開啟箱子,兩個人抬起,將裡面的粉末一絲不剩地倒在大土坑裡,很快十個、二十個……
全部倒完,這些箱子也被他們用刀砍得稀巴爛,最終點了一把火,這些木箱子在火中燃燒。
他們的眼中都印著瀰漫的火光,神色嚴肅。
三天後,宋遠和雲長老來了,他們身後跟著烏泱泱的人。
雲長老收起之前偷懶的勁,滿臉嚴肅地下了馬車。幹邵顏還是從他鎮定地臉上看出幾分憔悴。反觀宋遠前輩衣冠整潔,面容乾淨,看著都不像一路風塵僕僕趕來的。
宋遠無視雲長老,徑直道:“所有有關禮府和角鬥場的冊子都送往刑獄。”
陰州負責的官員心照不宣道:“是。”
平希芸在烏泱泱的人群中,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平居安。這次她能快速聯絡上京城,就得益於他臨別前送給她的葫竹音。
平居安的目光隔著人流直直地看著她。
距離京城一別,大概有半個月之久,平希芸看到他,覺得他有些變了。
這次看到她,平居安並未衝上來,而是穩重地站在原地。
雲尚自是注意到,用胳膊肘擊謝之斡道:“那個討厭鬼這麼來了?”
謝之斡小聲道:“不知道,可能是來幫忙的。”
雲尚頓時反駁:“我看著不像,這時他應該忙著課程結業,難道是放棄了?”
謝之斡見宋遠看過來,他目視前方,腳步移到隨惜羨的身後,謹慎道:“你別說話。”
宋遠走到他們這邊,道:“你們著急動身去妖界嗎?有些東西只怕還需要你們作證。”
幹邵顏道:“不著急,我們會等這件事結果出來,再動身。”
雲長老走過來,宋遠把話都說完了,他也不知道說甚麼,只走到雲尚旁,關切問道:“沒受傷吧?”
雲尚看向周圍,指了指自己,心直口快道:“長老是在跟我說話?”
以往這老頭對他愛答不理,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
雲長老臉色不變,輕咳幾聲緩解尷尬,道:“對,是你。”
雲尚道:“長老放心,我沒有事,待你回去,記得替我幫我爹和阿姐報個平安。”
雲長老:“……好。”
他不說話,站在雲尚旁邊。
雲尚摸了摸腰間空蕩蕩的錢袋,他眼中一亮,一隻手攬過長老的肩,用只有兩個人的聲音開口。
雲長老聽完,眼中的警惕消失,他看向身旁的侍從,眼神示意。
侍從面無表情地掏出兩袋子錢,遞過來。
雲長老看到接過錢笑得跟傻子一樣的雲尚,他不免覺得雲家那兩人的擔憂有些多餘。
現在陰州要變天,這個秘密永遠不會再洩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