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落
羌鉦釷等師妹走過來,他伸出一隻手,打算幫助師妹下去,誰知視線中有一隻手比他先快一步,在他手中是一張與他一模一樣的符紙,他側頭去看,發現是師妹的朋友。
他竟也是羌家人!羌鉦釷一時愣神。
“師兄,我們先走一步。”隨惜羨牽起幹邵顏的手,扭過頭朝他道。
“啊……好。”羌鉦釷硬生生應下,心裡的震驚不止。
羌家明明只剩下他一個,不可能還有。排除掉是羌家人之後,羌鉦釷猛然想到甚麼,看向他的目光一凜。
可惜這帶有怒氣的眼神並未傳達給對方。
隨惜羨已經動身,他和幹邵顏消失在窗前,聽著已經落地。
後面的濃煙太嗆,羌鉦釷沒有再耽誤時間,連忙用符從窗前一躍而下。
謝之斡見到他們,連忙道:“壽妖在這裡,邵顏姑娘。”
幹邵顏聞聲,看到百妖圖鑑暴躁地懸在橋上,下面是壽妖,它倒在百草仙的懷中。
“師妹……”羌鉦釷剛下來,想問出心中疑惑,可又錯開,師妹已經朝向平安橋過去,只留下隨惜羨。
羌鉦釷的視線一移,轉移到右側,之前沒仔細看他的長相,這次湊近看才發現這人的樣貌與他已故的爹有幾分神似。
他試探道:“你從小生活在徐鎮?”
“嗯。”隨惜羨沒看他,目光緊緊盯著橋那邊。
羌鉦釷:“你的符咒是與誰學的?”
隨惜羨聽見,朝他瞥了一眼,道:“自學。”
“自學?”羌鉦釷氣笑了,道,“羌家的符可不是甚麼人都能學,重要的是血脈的傳承,說,你是不是……”
隨惜羨打斷道:“我不是你的犯人。”
話落,他直接朝橋的方向去。
羌鉦釷準備追上去,在一旁的謝之斡攔住他,問道:“你是?”
“京城謝家,”羌鉦釷說完,眼睛又朝站在師妹旁腰間掛笛的女子看去,“京城平家。”
他們的法器招搖,只要從小依靠法器學習的人大都能直接認出他們的身份,所以謝之斡並不驚訝,他就盯著眼前的人,等著他報出自己的身份。
僵持之下,羌鉦釷眼中充血道:“羌家,羌鉦釷。”
羌家?謝之斡明白過來,這是先前說的最後一位符咒繼承人,他心生敬意道:“原來是羌師兄,我是謝之斡,是邵顏姑娘和不思姑娘的朋友。”
羌鉦釷注意到他的面色,反問道:“你認識我?”
“對。”謝之斡如實道,“聽不思姑娘提起過,她常誇你很厲害。”
羌鉦釷壓下胸腔中的火氣,他簡言道:“謝謝。”
謝之斡一頭霧水,還未問他謝甚麼,便見對面的人臉色生冷,與他擦肩而過。
“?”
修行符咒人的脾氣都這麼古怪嗎?好在身邊有一個隨惜羨,謝之斡很快適應,沒有多想。
幹邵顏念出口訣,百妖圖鑑閃出亮光,收走了地上的壽妖。
平希芸心底的石頭落下,道:“壽妖沒有反抗,我和謝之斡沒有耗費很長時間。”
幹邵顏用手接住百妖圖鑑,垂眸道:“禮公子和許篤志也沒有反抗,煙花結束,他們便放火,自殺了。”
謝之斡走過來,聽見這樣一句,不免感嘆道:“來陰州之前,我以為會是場硬戰,沒想到解決的如此快。”
幹邵顏嘆氣道:“後續的事有點棘手。”
酒樓外傳來聲響,陰州的官兵趕來,加入到滅火隊伍。
幹邵顏聞聲回頭,她打量周圍,沒有看到熟悉的兩人,她問道:“雲尚和不思呢?”
謝之斡指著一處道:“在那。”
幹邵顏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一輛馬車,馬車的車簾隨風飄動,露出裡面的兩人,一個後背貼著車壁,另一個枕在她的肩膀上,睡得昏沉。靠車外的人一隻手懸空下垂,上面滿是泥灰,看著累壞了。
“許篤志這兩天派人嚴加看管我們,今天剛演出完,便見他們兩個在人群中慌里慌張探頭,我和希芸嚇了一跳,他們眼周圍黑了一圈,一問才知道兩天一夜沒睡。”謝之斡臉上掛著輕笑道。
幹邵顏根據他描述,想象到那面畫,調侃道:“他們承包了最重的活,等醒了一定要加雞腿。”
謝之斡道:“我請客,一人十個雞腿。”
幹邵顏道:“我的都給不思。”
平希芸道:“我的也給不思。”
他們的交談,羌鉦釷插不進去,他眼神複雜地看向師妹,覺得她變了很多,以前他們三人無話不談,而現在她卻與這些京城子弟關係密切。
幹邵顏見師兄沒有說話,她朝他們介紹道:“這是我在中北的師兄,羌鉦釷。”
謝之斡早與他打過招呼,現下他們只點頭示意。
平希芸道:“京城平家,平希芸。”
羌鉦釷與她握手,禮節周到。
謝之斡皺眉。區別對待?
等酒樓的火熄滅,幹邵顏他們才上馬車離開。
雲尚睡眠淺,很快醒過來,他神色一頓,腦袋慢慢從達不思的肩膀上移走,接著若無其事地拿出帕子擦擦嘴,打算用手支在一旁,屁股悄悄撤離。
但他雙腿一直保持同一動作,早就繳械投降,痠麻得不行,他剛移動,雙腿發軟,上半身碰到了還在睡的達不思。
雲尚雙眼一黑,打算裝死。
達不思正在做夢,夢到有人朝她衝過來,撞掉了她手中的餅,她立馬大聲道:“我的餅!”
喊完,她醒了,眼中迷茫地對上小姐、希芸姐,還有羌師兄?!
達不思揉揉眼睛,驚呼道:“師兄,好久不見,我是不思。”
羌鉦釷面上帶笑道:“我知道。”
達不思準備湊近師兄,發現腳下受阻,她低頭看去,發現雲尚躺在地上睡。
達不思俯身,看到雲尚顫動的睫毛,以為他也做了不好的夢,她雙手請按在他的肩膀上,打算扶起他。
羌鉦釷一眼看透,他從腰間掏出一張符,貼在他的臉上。
“裝死”的雲尚感到臉上一陣冰冷,他瞬時睜開眼,驚恐道:“不思,我不小心把口水流在你肩膀上,你不至於吐到我臉上吧?”
達不思莫名背鍋,經他提醒,她望向自己的肩膀,看到一片溼潤。
雲尚摸了一下臉,扯下來一張符。
意識到被捉弄了,雲尚單手撐起身子,另一隻手攥著符紙,老實地落座。
他朝那人看去。
羌鉦釷察覺到目光,毫不畏懼地對視,但對方的目光中沒有他預料的氣急敗壞,反而有一絲崇拜。
羌鉦釷:“……?”
雲尚道歉道:“對不起,不思,弄髒了你的衣服,明天我給你買一身新的。”
達不思擺手,心大道:“我們扯平了。”
反正她也流過口水。
幹邵顏見都醒了,她先開口道:“我和惜羨進了賭坊裡面,那裡面在殘暴地舉行人妖對決,壽妖用那些死人的血,轉化為能幫助提升妖力的血珠,從而讓修為淺的妖變成人,而且,香迷離早在隱鶴之時就有了。”
他們原本猜測香迷離出自禮公子之手,但錯了,他們是受害者,只是在復仇中也採取了這樣的方式。
這陰州的根源在於已逝的隱鶴和京城的縱容。
平希芸聲音哽咽道:“我們從許篤志那裡瞭解了大概,此事我已上報給京城刑司,宋遠和雲長老會親自過來,調查此事。”
羌鉦釷冷哼一聲,帶著淡淡諷刺道:“真不愧是京城,有一就有二。”
謝之斡冷不丁聽見,他掀開車簾,道:“此話何意?”
羌鉦釷道:“字面意思。”
“你!”謝之斡有些生氣,他算是看出來此人對京城有很深的怨氣。
平希芸朝他搖頭。
謝之斡撤下車簾,扭過頭,大口呼吸外面的冷空氣。
幹邵顏道:“我們等這件事處理完再走,還有那些毀人神智的藥物必須要銷燬,不能落入他人手中。”
平希芸眼睛微紅,心中憋著一口氣,上不去,也下來。
這些天,許篤志時不時與他們交談一些沒講過的往事,剛開始他們單純覺得他是把他們當朋友傾訴,後來越頻繁,他們才感到不對勁,他應是還活著的禮八。
當時的情形應該是,青穗安頓好受傷的禮八,只有她與禮居內去了京城揭發隱鶴。但沒有成功,青穗死在了那場利益交換之中,再也拿不起來她的琵琶。
平希芸來之前內心對京城還有一份美好,她希望此事的真相與京城牽涉不多。
但走到現在,她不得不承認,這份美好已然消失。
京城不應是這樣,一切都該變了。
平希芸的目光變得堅定。
羌鉦釷的視線從他們身上一一掃過,最終停留在師妹身上。
他要問清楚,外面那人是怎麼回事。
雲尚感受到羌師兄若有若無的目光,他傻樂道:“羌師兄,你剛剛的符是怎麼畫出來的,能不能教教我?”
羌鉦釷淡淡看他一眼,道:“你學不來,這是血液傳承。”
雲尚遺憾道:“那你還有其他符,能不能讓我見識一下?”
羌鉦釷雙眉微蹙,忍住脾氣道:“沒有,用符過度會傷害身體。”
雲尚“哦”了一聲,他只停頓了一下,又朝他看去。
羌鉦釷趕在他開口前,目視前方道:“我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