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春生
不知馬車行駛多久,幹邵顏再次醒來時,外面不再是白雪皚皚,反之是滿眼的春色,散發著盎然生機。
好似在百花村的種種就是一場夢。
夢醒了,便還是以往的美好。
但他們都清醒地知道,那不是一場夢,所有發生的都是真實存在的。
黃昏之際,塵世紛擾。
此處是一個叫逞鎮的小地方,小販大聲地吆喝,男女老少走在街上時不時停下腳步。
酒樓外,幾個走堂的也在招攬客人,他們手中端持掌盤,用上面秀色可餐的糕點吸引行人到店中飲酒。
雲尚提議,舟車勞頓,不如去酒樓中休息片刻,補充一些吃食再繼續趕路。
除了達不思拍手叫好,其餘人臉色淡淡。
幹邵顏沒甚麼食慾,但她還是選擇下車休整。
與其在顛簸的馬車中自怨自艾,不如逼自己做些事,短暫逃避那些埋藏於心的苦澀。
他們進了那家酒樓,專門要了單間,隨便點了一些日常吃食。
小二瞧他們那麼安靜,面上無笑意,他也不敢多說甚麼,只公事公辦地匆忙上菜,又匆匆關掩門。
幹邵顏率先打破沉默,道:“刀丘是被人割下頭顱,置全身於木雕中。”
“啊?”雲尚聞言不禁咂舌,“這是招惹了多大的仇恨,竟落得此下場。”
“八九不離十,兇手是他的婦人林霞,林娘子。”幹邵顏確切的口吻,不禁令他們震驚。
幹邵顏不等他們開口,繼續道:“刀鋒的長生藥是刀丘買的,以此推,刀丘定也有本事從陰州買到香迷離。林娘子體內的香迷離與刀丘脫不了干係。”
“應是林霞姑娘清醒後,對於所遭受的一切心生恨意,於是她提前籌謀,在五年前命梵靈送走畢諾。隱忍等待五年,她找準刀鋒閉屋、刀丘不在的時機離開家,最終她追到百花村殺了他,一雪前恥。”
在馬車裡假寐後,幹邵顏的思路更加清晰。
謝之斡面惑道:“林娘子大仇得報不應藏起來,為何還要選擇京城這般惹眼的地方?”
幹邵顏看向他,不急不慢道:“你們還記得刀丘之前說過,有個東家派他去殺一位姑娘,但他未能履行諾言,打破了規矩,後來被迫在百花村從事。”
謝之斡回憶,“確有此事。”
他眼中頓悟,反問:“莫非他當時要殺的姑娘就是林娘子?”
“我思來想去,只有這一種可能。不然他們一個在徐鎮,一個在百花村,根本不會有交際,況且,”幹邵顏撥碎髮到耳後,“十三娘與我說,林霞姑娘在京城還有一個書生未婚夫,我不知此未婚夫與派刀丘殺他之人有何干系,但林霞姑娘此去京城,定與復仇有關。”
雲尚聽她提起一個陌生的名字,道:“十三娘就是立於風雪給你送匣子的那名女子?”
幹邵顏點頭,“正是。昨天夜晚,我與她待過、聊過幾個時辰。大致瞭解她的一些過往,臨別時,她湊到我耳旁告訴我,要我放過她。我一直沒往林娘子方面想,今日聽梵靈的話,我才頓悟,原來她說的是林霞姑娘。”
“她送我這匣子定是猜到我已知曉殺人者是誰。這匣子中大抵是與林娘子有關,是重要的線索。”幹邵顏望著方正匣子道。
匣子在謝之若手邊,她在馬車上試了好多組詩句都未開鎖。
在正是探索求知的年齡,謝之若不服,難以相信她會被一個匣子難住。
於是她一邊吃一邊專注的思考,想可能的答案。
雲尚拿起匣子,撥動上面的字,他試了一個沒開。
他不免覺得好笑道:“求你放過,怎還設個藏詩鎖,何不大大方方地告訴你?”
“林霞姑娘之事牽涉畢諾,牽涉清言,還牽涉陰州,十三娘聰慧,她知道我們所需要的,所想知道的,所以她設個藏詩匣是對我們的考驗……”幹邵顏的話鈍住,“不,不是考驗,應是在拖延時間。”
“昨晚林娘子坐上馬車離去,算下來今夜亥時她會到達京城。”平希芸算算時間。
平居安聽她說話,目光定在她的身上,他夾了一個雞腿放到平希芸碗中,“阿姐,瘦了。”
雲尚學著他,也夾了一個雞腿,放到好兄弟碗中,“你、瘦、了~”
平居安未抬眼看他一眼,自顧垂眸。
謝之斡覺得他幼稚,把雞腿復夾進他碗中,“多吃點,少說話。”
雲尚咬了一口雞腿,嚼完道:“那我們要不快點趕路?”
幹邵顏搖頭,“不用,我們還按我們的節奏。我們大概何時到?”
雲尚算,“吃完出發,明日黃昏至。”
幹邵顏道:“我們不要著急。她在暗處,我們就在明處。據我所知,京城查人可並不好查。早在徐鎮時,她在暗中觀測我們,到京城她孤身一人,實在是寸步難行,只怕也是看我們的一言一行。索性我們就慢下來,看誰先沉住氣。”
平希芸笑,看向她,“邵顏姑娘實在是聰慧,佩服,佩服。到京城時,你們不如住在我平家可好?我必盡地主之誼,好生招待你們。”
平居安聽見,嘴唇繃緊。
她們在,他接近阿姐就少了。可他此刻偏偏不能開口澆了阿姐的興致。
好在雲尚不滿開口。
他抱怨道:“希芸姐,你這有些過分了。宋遠前輩住在你們平家刑司,現在他們你也要搶走,你這都不給我們一點活路。這不公平!我抗議。”
平希芸:“怎麼不公平?男女有別。抗議無效。”
雲尚撇嘴,“歪理!朋友不分男女。不行,我覺得應該分別輪住。在我們三家交替住,這樣才公平。”
平希芸斬釘截鐵道:“不同意。”
雲尚撒潑道:“老規矩,少數服從多數。同意我的不抬手。不同意希芸姐的抬手。”
平希芸看他們無一人抬手。連平時最聽她話、最會站在她這邊的居安都沒贊同。
平希芸:“……”
雲尚樂了,“就這麼定了。”
幹邵顏瞧著他們的爭搶,感到新奇又有趣。
第一次他們如同珍寶般搶手。
她插嘴道:“是不是有些麻煩了?不如我們還是住客棧……”
雲尚打斷:“別提麻煩不麻煩,我和惜羨是結拜好兄弟,就這麼定了。”
達不思:“你們何時結拜的?我怎麼不知道?”
雲尚提溜起腰間的錦囊,置於桌上,道:“宋遠前輩給我二人的錦囊,這是我們的結拜信物。”
話罷,他用手肘碰了一下身旁的人,“快,拿出你的,我還想看看你裡面寫了甚麼。”
隨惜羨不為所動。
雲尚看他的腰間,空蕩蕩的,哪還有甚麼錦囊。
他不禁激動道:“扔了?!!”
隨惜羨陳述事實,“燒了。”
雲尚:“士可殺不可辱,隨惜羨,你太過分了!”
達不思見他那麼生氣,道:“不就是一個錦囊?你們還是結拜好兄弟。”
雲尚:“你不懂。”
靜默片刻。
雲尚似是想到甚麼,自顧找補道:“罷了,罷了,本公子收回所說的話。回頭我再送你一個,給你們一人一個,願你們平安而歸。”
謝之斡皺眉,“別說這等傷心話。”
雲尚不介意道:“早分別,晚分別,都要分別。索性就坦然面對,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天,往後日子只要我們聚在一起,我便與你們好好告別。萬一,到時沒有時間告別,豈不成了一樁遺憾?”
雲尚正經起來是真正經。
儘管有時他行為幼稚,時不時口出狂言惹人發笑,但他心中比誰看得都明白。
有些行為其實是他故意而為,只想讓人與他相處時自然、開心。
謝之斡舉起杯盞,“就聽你的,我們今日就當是場告別宴。”
他終於不拆他臺了。
雲尚笑著站起來,“就讓我們以熱茶代烈酒,開心分別。”
平希芸思忖,展顏道:“第一杯,敬清言。”
幹邵顏碰,“敬他清清正正,膽量過人。”
第一杯畢。
雲尚道:“第二杯,敬自己,勇敢無畏,堅守本心。”
謝之斡碰,“在理。”
達不思撓撓頭,雙手舉著杯盞,學著他們正色道:“第三杯,敬吃的喝的,幫助我們保持體力。”
雲尚一口茶險些噴出來。他捂著嘴,趴在桌上大笑。
一直斂唇、沉思的謝之若也被逗笑。
達不思面色疑惑,不解道:“我說的不對嗎?”
對人來說,吃的喝的很重要啊。她說的沒毛病。
達不思越想越覺得很合理,可雲尚還在笑,她不免鼓著腮,瞪他。
平居安面無表情地與她輕輕碰了一下。
達不思開心起來。
還是有人贊同她的。
可平居安的碰杯不是贊同的意思。
他想的是:第一次碰見如此笨的對照物,他可以與之模仿、學習一下。
幹邵顏見她無措,也和達不思碰杯。
她護犢子道:“我們家不思說的對。”
隨惜羨瞧著她彎起的眉眼,心中的難抑感消失。他輕抿一口茶。
是甜的。
室內一片歡樂。這場暢心的交談驅逐掉他們身上的死氣沉沉,替而代之的是少年人的朝氣。
這股朝氣昭示他們隨春生,攜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