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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醉花友

2026-05-01 作者:逢秋北冥

醉花友

雪再次驟降,落在百姓早已清掃好的路。

不一會路上覆覆上一層積雪,走動的馬車壓在新雪上,留下一道長長的印子。

即將出百花村時,突然傳來幾道悽楚的哭聲。

幹邵顏拉開車簾,尋聲望去。

一個矮個男人走在前面,後面四個壯漢抬著一架棺材,緩慢移動。

前面那個人,幹邵顏有印象,是當初在徐鎮時刀丘身邊的小嘍嘍。

這樣想來,棺材中的人是誰也就不用猜。

除了刀丘,別無二人。

五個壯漢在雪地嘶啞著聲音大哭,實在是有些滲人又突兀。

本來顧及雪路滑漫步的歸鄉人聽到哭聲,腳步不由邁得飛快。即使他們腳下打滑,也顧不得身上疼痛,雙手迅速爬起來,趕往家的方向。

他們邊狂奔邊在心中罵:真晦氣。下雪碰上這事。

前行的人不知,嘴裡還在叫嚷:“刀大哥,師父死了,我來找你是去給師父送終的,沒想到你居然也這樣去了……”

“你家中的毒婦跑了,方才我還看見你小兒,我喊他,他竟瞪我,也跟別人走了。我的刀大哥啊,你怎命這麼苦?!”

聽到他這番話,謝之斡和雲尚勒馬擋住他們的去路。

雲尚急切問:“等等,你說這裡面躺著的人是誰?”

“你管是誰!瞧你也是要入黃土的人了,勸你別多管閒事,躲遠點!”小嘍嘍示意身後人繞開他們走。

謝之斡無視他的不客氣,拉著馬,往前走幾步,繼續擋住他們的路,“你說,刀丘死了?刀鋒也死了?”

小嘍嘍聽他熟悉地念出名字,他面上一愣,仰著臉,認真眯著眼看他二人,又望望他們身後的馬車,看到了不久在徐鎮那位幹家捉妖師。

他頓時跪下,身後的四個人見狀都卸下棺材,也跪下。

小嘍嘍磕了一個頭,趴在地上,義正言辭道:“是我之前有眼不識泰山,諸位俠士,義士,我大哥刀丘意外身故,我懷疑是那毒婦所做,如今她下落不明,我無法前去捉她賠命,還請諸位發發善心,幫幫我大哥,幫他報仇。”

謝之斡對他乞求的話面色淡淡,只問:“你先說你師父是怎麼死的?”

小嘍嘍以為有希望,忙道:“三日前,師父要刀大哥幫他從黑芋手中買到陰州百草仙新制的長生藥。此藥不得用膳,不得見日。只需堅持三天,三日過後可長生不老。師父特意吩咐我們不得打擾。可今日雞鳴時,我滿心歡喜地推開師父房門,祝福的話還未說出口,便看到的是師父的屍體。他口角掛著殘渣,雙目怒睜,躺在床上,床上床下皆是他的穢物。”

謝之斡沒有停,接著問:“刀丘呢?”

“刀大哥跟蹤你們來百花村數日之久,遲遲未歸,也無訊息。師父死了,我就來此找他。誰知發現他死在一個偏僻小巷口,頭顱從脖頸處斷落,他實在死得太慘了!”

小嘍嘍面上染上怒色,補充道:“定是那毒婦,從刀大哥來百花村後,她就下落不明。”

他說著,手上還不忘做著掐人的動作,好似他口中的毒婦就在他的眼前。

謝之斡忽略他有意的引導,道:“你說你見過刀丘小兒,他瞪你之後呢,有沒有聽到甚麼談話?”

小嘍嘍回憶,“只聽到他情緒激動地說還清了,要去京城,別的倒沒聽到。”

謝之斡沉默。

小嘍嘍打量他沒了下音,臉色漸漸沉下來。

雲尚以為是他哭累了,續著謝之斡的問題往下道:“你為何說是林娘殺了刀丘?”

小嘍嘍眼光微閃,他用手拍打膝蓋上、肩上的積雪,態度大變,啐一口道:“呸,問來問去,我看你們不會幫。”

“甚麼狗屁捉妖師,一切都是假的。”小嘍嘍招招手,瞪他們一眼。

他們繼續大哭。

嘴裡嚷著,他還一步三回頭,生怕他們追上來似的。

很快,棺材化成一個黑影,隱匿於風雪中。

望著遠處的黑影,雲尚疑惑又生氣道:“他到底是真傷心還是假傷心?”

謝之斡敲了一下他的頭,“你覺得呢?刀鋒拼搏大半輩子,家底肯定是有的。”

雲尚恍然大悟,“原來如此。他們都是這般虛偽。”

幹邵顏收回視線,剛要關上車簾,便見一匣子從她眼前擦過,砸在平希芸和謝之若中間的空位上。

謝之若泛著睏意,被嚇得一激靈。

幹邵顏探出頭,便見十三娘站在不遠處,朝她笑。

她朝她揮揮手,轉身離開。

雲尚勒馬過來,“那是?”

幹邵顏望向那邊,嘴角扯出一抹淺笑,“一位故人。”

雲尚沒再多問。只招呼馬車繼續走。

幹邵顏端詳手中的匣子,她晃了晃,裡面傳來清脆的聲響,不似利器的聲音,更像是木頭碰撞的聲響。

而匣子中央落著一把鎖,鎖上寫著文字

平希芸出聲道:“藏詩鎖?”

幹邵顏:“嗯。”

幹邵顏轉了轉鎖上的文字。

有:月,雪,哭,語,說,瘋,痴,夢,諒,人,日……

每行五個字,共二十五個字。

達不思蹙眉道:“小姐,怎麼還有用詩做的鎖,這要怎麼才能開鎖?”

幹邵顏邊試邊道:“要從中挑出五個字組成一句詩。”

達不思:“我來,簡單。痴人說夢語。”

沒開。

達不思流露出鬱悶。

幹邵顏道:“不是隨便一句詩都可以的,那句詩是設鎖人定的。”

達不思哦了一聲。

幹邵顏思忖後,轉動鎖。

月雪諒夢人。

匣子沒反應。

幹邵顏沒再動它。

她放匣子在一邊,頭靠在馬車壁上,不再動彈。

驚醒後的謝之若望向藏詩鎖,眼中帶著濃厚興趣,她朝著幹邵顏道:“邵顏姐姐,可讓我試試嗎?”

幹邵顏點頭,遞給她。

隨後幹邵顏閉上眼。

腦海中浮現出很多人名。

刀丘,刀鋒,清言,紀讀尾。

花染,林霞,十三娘,禮公子。

經歷悲痛的事,在當面的刺激下可能感覺不深。但回過頭來,尤其是在由熱轉冷後,就如遲來的凌遲,壓得幹邵顏喘不過氣。

幹邵顏深吸一口氣,試圖放鬆,可清言的遺言、紀讀尾的發瘋、那顆滾落的人頭都清晰地浮現在她的腦海。

當下她實在沒有力氣再管匣子的事,儘管有重要線索。

她必須要讓自己靜下來。

馬車走得時而急時而緩。

幹邵顏躁動的心跟著馬車的節奏顛簸。

馬車外,四條髮帶在雪中飄揚,趕往一條不歸路。

琴音收拾完狼藉。

他看著靈力盡失的桃樹,不管怎麼用靈力都無法再恢復它原來模樣。

琴音為了不讓梵靈難過,他在相同的地方又種了一株桃樹。

梵靈看見但沒說話,只輕輕摸了摸樹皮。走開。

結界沒有靈力的支撐早已消失不見,泉水和茅草屋如同世外桃源般裸露出來。

從天而降的瑞雪似是看不慣它們遺世獨立的清高樣,紛紛覆在泉水中、草地上、茅草屋上,霸道地勒令它們沾上冰涼的氣息,代表它來過。

梵靈獨自坐在河邊飲酒,旁邊還放著一個裝著土的匣子。

正喝著,視線中冒出一個泛著熱氣和肉香氣的燒雞,香味不斷竄入他的鼻息。

梵靈不客氣地奪過來。

琴音和平樂笑著,落坐在他的兩旁。

梵靈朝匣子前灑了一罈酒,道:“看你們人祭祀都喜歡這樣。你放心別人有的,你也有。”

他腦子一轉,自顧道:“你別多想,我不是可憐你。我就是覺得你那麼乖,那麼守禮,定沒偷喝過酒。”

“我妖心慈善,讓你喝得痛快。今日過後,明日你可別捨不得我,該去投胎就去投胎。”

“說到底我都記不得你了,你真傻。把你這一條命給我。你都不知今日其實我都沒想再活下去……”

琴音捂住他嘴,“別在娘和清言面前說這些。他們會哭的。”

梵靈輕呸一聲,朝匣子和河流中的人解釋道:“我喝醉了,說胡話了。你們千萬不要哭。”

梵靈掏出一罈新酒,撒在河流中,道:“娘,你可聽見,我們花妖族在百妖排行榜中連升十名。”

梵靈保證道:“娘,我成長了。我以後會和兩個哥哥守護好百花村,延續百花村的繁榮。”

“娘,對不起。是我太幼稚,你本應是自由的,可我因為自己的不捨得,把你困在這裡七年。”

“娘,阿靈,長大了。阿靈想讓你去追尋你的自由。阿靈以後會照顧好自己,不會再讓娘擔心。”

梵靈一字一句,哽咽道。

琴音問:“想清楚了,不會後悔?”

梵靈偏過臉,朝他笑,“不後悔。”

琴音摸摸他的頭,飛到河流中去。

他用力撕開棺材底的符紙。

符紙發出紅光,飄在河流上。棺材中的人開始消失,自她身上不斷冒出金色的泛青的光,似流瑩般散落在空中。

小花妖們聞著氣息飄過來,任由光進入它們的身體。

小花妖越聚越多,直到漫天都是它們與金光融合的微影。

這些映在梵靈溼潤的眼眸中,他輕聲道:“娘,我會想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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