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謎(十九)
白茫茫的雪撒了一夜,第二天時整個百花村如染布般,由彩色染上純白。
街巷的百姓用竹帚掃著門外的積雪,孩童興奮地在一旁滾著雪球,玩得不亦樂乎。
有人大喊:“掃甚麼掃?瑞雪兆豐年,這是一場瑞雪,是上天對咱們的獎賞。”
有的小販反駁:“瑞雪個屁,我看是天災,路都堵住了,怎麼賺錢,何來的獎賞?”
瑞雪是幹邵顏從百花樓出來後聽到最多的言語。
瑞雪和天災都是自然現象,去爭論於此,毫無意義。
但一路上雲尚卻堅定地贊同後者。
聽到“瑞雪”,他便吵鬧地加入這個談話。
聽到“天災”,他便高興地賞些銀兩。
那些百姓見他白髮蒼蒼,以為他命不久矣,冷著臉,紛紛不肯接。
他們怕,怕這錢是收命錢。
雲尚不以為然,習慣了那些目光,他始終以笑臉迎人。
幹邵顏默默看著他重複掏錢,又把錢放回的動作。
雪還未停止,落在他的白髮上,融為一體,分不清顏色。
幹邵顏想,他不是討厭雪,而是討厭他有異於常人的白髮和莫名其妙得的燒熱之症。
他所有的豁達也許就是一種偽裝。金錢是他的身外之物,也是最無用的東西。
他可以用來買任何有用之物,可以決定任何非正義的官場之事,但唯決定不了生與死,買不了自己的快樂。
她停頓時間有些髮長,眼眸回過神來時,便看到黑色布衣的身影無意地擠進她的視野中。
幹邵顏朝他笑了一下,就移開了視線。
隨惜羨:“……”
沒有任何人上前阻止,幹邵顏是猜到他在發洩情緒。
平希芸和謝之斡習以為常。
隨惜羨不多管閒事。
唯有達不思不理解。
她上前制止他道:“你怎麼到處給人送錢,給別人還不如給我。”
雲尚掂了掂錢袋,塞到她的手裡。
達不思吃驚地接住,道:“真的給我了?”
雲尚雙手隨意拍了拍,似是摸到了髒東西,懶洋洋道:“不要扔了。”
達不思:“……”
按以往達不思要回懟幾句,但這次她把話嚥進去,有些奉承道:“我要。雲尚你是大好人。”
“昨天可不是這樣說的。”雲尚打趣,看向她,“給點錢就笑成這樣,真是傻。”
達不思:“……”
她看向幹邵顏。
幹邵顏指指她手上的錢。
達不思讀懂她的意思。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讓她受著吧。
達不思欲哭無淚地走開。
這可是錢,能買酥餅的錢。
經歷了這個小插曲,雲尚終於不再當闊綽大少爺。
他們很快來到了爭豔閣。
琴音笑著朝他們走過來。
謝之斡板著臉,“帶我們進去,我該帶我阿妹走了。”
琴音嘆,“真是對不住。”
爭豔閣的豔花幾乎都被雪掩蓋了色彩,看不出它們的花類。
今日爭豔閣很安靜,應是下雪的原因,又或者是賞花潮褪去。
走到懸崖結界處,琴音停住腳步,他帶著乞求道:“求你們,不要打擊他。阿靈實在經歷太多苦難,盼著這天,他盼了七年。”
幹邵顏道:“放心。我們會的。”
琴音看向謝之斡。
謝之斡一臉黑線,直白道:“就事論事,我有基本君子風範。”
雲尚催促道:“琴音公子,別顧慮了。我們都是好人。”
琴音拱手致歉,“抱歉,得罪了。”
琴音使用妖力,一群桃花瓣,齊聚而來,分成六個桃花圈。
他用手控制著桃花圈一個一個罩在他們身上。
眨眼間,他們便進入了結界裡面。
結界裡面並無雪,到處都是春意的盎然生機,停在茅草屋上的布穀鳥在上面啼叫,湍湍的泉水聲嘩啦啦地流動。
清澈的泉水之上浮著棺材,一個面上祥和的女人交疊著手躺在裡面。
此時傳來一道空靈綿長的琴聲。
謝之斡尋聲看去,不遠處背對他們,面朝溪水奏琴的人正是他的小妹。
平樂和梵靈在她的旁邊,靜靜地看著水面。
謝之斡忍住衝上去的衝動。
一曲很快停止,棺材中的人毫無動靜,一切一如平常。
梵靈怔愣道:“這是第七天,為何會毫無動靜?再彈一次。”
謝之若揉揉發酸的手,道:“梵靈公子,七天已至,這下你總相信了吧。‘死人耳入七天,可推棺而起’是假的,別人誇大了。”
梵靈恍若無聞:“再彈一次。”
謝之若看他的模樣,只能應道:“好吧,再試一次,就一次。一次過後,我就走了,不然我阿兄該擔心了。”
謝之若又彈了一次。
一曲罷,梵靈重複道:“再彈一次。”
謝之若站起來,“我要走了。”
梵靈按住她,“再彈一次。”
謝之若不知所措道:“就算彈一百次,一千次,一萬次,我的琴都不能復活別人。我明白你失去親人的難過,但你今日該走出去了。”
梵靈反應大的道:“住嘴!”
“胡說八道,再彈一次!”
他突然拔高的聲音,謝之若被嚇得一激靈,腳下不由打滑。
謝之斡扶正她。
謝之若再次受到驚嚇,“阿兄,你怎麼在這?”
謝之斡皮笑肉不笑地看她,“一會跟你算賬。”
他橫在謝之若的前面,對失控的人道:“你別再無理取鬧,今日我不想與你動手,以後橋歸橋,路歸路。”
謝之斡拉著小妹就要走。
梵靈也拉住謝之若,“不許走!”
琴音見狀扯住梵靈道:“放手,阿靈,七日之期到了,你要遵守承諾,放之若姑娘走。”
梵靈大力甩開他的手,臉上閃著惡劣的笑,“今日都不許走,她不活,我便讓你們陪葬。”
話罷,梵靈分身成三個,他們都在手中聚著一個巨石般帶火的花瓣。
彈指間,三個火球猛烈地朝他們分奔過來。
雲尚站著不動,平靜地看著火球。等距離他一臂之時,從泉水中滾來一個比火球更大的水球,整個慢慢地吞吃掉火球。
火球裡的花瓣瞬間氣焰盡消,溼潤地落在地上。
處理完畢,雲尚雙手抱胸,悠閒地看著他們。
達不思變大,吃力地用手頂住火球。
平希芸吹笛,她加入後,達不思兩隻手放在火球兩側,硬生生將火球舉起,扔到泉水之中。
而謝之斡拉著他小妹閃開,但火球打轉,追著他們。
謝之斡邊跑邊反手扯下背上的琴,之後環住謝之若的腰,跳到一處如小山丘的石頭上。他雙腿盤坐,用琴阻擋火球。
他的琴聲急迫,有山雨欲來之態,到達一個高點後,火球抖動著,好似要炸開。
謝之斡翻身到石頭的後面,壓著謝之若趴在草地上。
頃刻間火球炸開,花瓣變成焦黑的碎片,分散四周。
梵靈想繼續,琴音見狀用妖力生成一根花繩,迅速將他捆綁起來。
手被禁錮起來,妖力也被封鎖,梵靈從天上重重摔倒在地上。
他看著琴音,聲嘶力竭:“琴音,你要幫助外人!七年前你是如何在娘面前許誓,你說,此生不與京城人為友,生生世世護我周全!”
“可如今,你在幹甚麼?!”
平樂呆愣,一步一步走到梵靈旁邊。他揮手,解開他身上的花繩。
琴音震驚地看著他,“怎會?”
梵靈站起來,逼近琴音,揪住他的衣領,道:“你在吃驚我解不開花繩,而他能解開。”
琴音承受著他的怒火。
梵靈眼睛通紅,道:“我告訴你,騙謝家人來這,是他出的主意。那封信也不是我寫的,是他出主意寫的。一切都是他欠我的。”
琴音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他用力扯著他蹲下。
水面上倒映著他二人一模一樣的臉。
琴音指著他,“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都到這個地步還在把自己犯的錯,怪在別人身上。阿靈,我對你失望透了。”
琴音話落,他疲憊地轉身,對著幹邵顏道:“姑娘,阿弟冥頑不靈,聽聞百妖圖鑑有教化之能,還請將他收錄其中。多長時間我都等得起,惟願他出來後,一心為善。”
梵靈看著水中的倒影,又望向遠方的娘,他呢喃道:“娘,我好想你。除了你,沒有人相信我。你說以誠心待誠心,我做到了。他們那麼貪婪,我沒有追究過,我想辦法讓他們過得更好,想辦法為他們提供賺錢法子,可是他們還是說我是壞妖、惡妖。”
梵靈像個孩子一樣,失聲痛哭。
平樂出聲,“不可以,不可以收走阿靈。”
“收走我,我才是惡的。”平樂從懷中掏出一個帕子,“感謝姑娘當年之恩。”
平希芸啞然接過,“是你,是你提醒我的。”
穿白衣她一直以為是琴音,沒想到會是平樂。
平樂臉上露出靦腆的笑,他未接話,臉偏向一旁,不再結巴道:“是我騙他琴可以復活亡靈,是我叫他死人育花,也是我寫信騙謝家姑娘來此,我才是惡的,與阿靈無關,請收走我。”
幹邵顏的感覺沒錯。
一雅二平三惡,雅當屬琴音,平對應梵靈,惡對應平樂。
可是即使知道三閣公子真正所對應的標籤又如何
這也只是那些自認為琢磨透妖的人給他們拷上的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