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謎（四）
清言喉焦唇乾，本身未食米糧三天之久，現在又因過度掙扎體力消耗盡無。
他並不知他爹要將他拖到哪裡，只知過了許久，耳中傳來激烈的對話。
“收好。”
“就十兩？！打發叫花子呢，刀老弟，你看看我這小兒長得多標緻。他如今才四歲，不僅會生火、縫衣，還能說會道，這簡直就是神童啊！我敢打包票，誰要是收養了他便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那你為何不當寶貝養著？”
清言聽到他爹乾笑兩聲，道：“刀老弟，你有所不知，他克我，他克我呀，他娘就是被他剋死的。要不是這個原因，我絕不至於賣他呀，你去跟梵靈公子商量一下，再漲漲價吧。”
對方輕“呵”一聲，意味不明道：“可以，不過，”
清言聞言，鼻尖一酸。
心中湧上難過，想哭卻無淚流出。
只聽見他爹著急地打斷那人未說完的話：“還不過甚麼？我就在這等著，你快去給我添錢。”
“要看你有命花沒。”
話音剛落，清言還沒來及琢磨此話何意，便聽見他爹慘叫一聲，緊接著腳邊赫然響起巨物倒地的聲音，使他軟綿綿的身子跟著一顫。
他大腦還處在混沌之中，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揪住後衣角從地上提溜起來。
登時他便被顛得頭暈目眩，從嗓子眼冒出一股噁心感，他努力睜開眸子，卻只看到一團模糊的殘景交替輪換。
好在就在他即將乾嘔之時，揪住他的人終於停了下來。
“砰”
清言感到身上一疼，嘴裡發出一聲呢喃，“嘶……”
對方聽見聲音，猜出他在裝睡，用腳輕輕踢了踢他，交代：“小子，你爹已經把你賣在了這爭豔閣，你且在這裡面老實待著，不出三日會有人來領走你，自此你便衣食無憂，讀書識字。”
清言瞭然。
他爹終於將他賣了。
雖然他一直都知道會發生，可是真的實現了，他心裡還是五味交雜，既開心又難過。
開心的是他終於要脫離苦海，難過的是他可能活不久了，而且很大可能還是被餓死的。
清言不甘心啊。
他可以接受死亡，但絕不能是被餓死的。
只因他曾聽說書先生言：“走時逢春，來時亦逢春；走時蹉跎，來時亦蹉跎。”
所以他想，他要死也要做個飽死小鬼，下輩子興許能不再遭受飢餓，迎來他的春天。
清言這樣想著，膽子也大了起來，他虛弱地抬起手，準確無誤地按在對方的腳上，斷斷續續道：“水……水……”
彼時他的肚子也給力地發出“咕咕”的翻滾聲。
“我說怎麼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原來是餓了。”
“撐住，小子。”
清言緊閉著眼睛，外邊所有的動靜均依靠他的耳朵判斷。
他聽見，對方的腳步聲沉重，越來越遠，安靜片刻後那聲音又拉近。
接著他感到臉頰四周湧上一股熱源，鼻間中瘋狂擠入肉香味，同時他的口水冒出，溢進滿腔。
清言試探地張開嘴，咬了一口，但因嗓子乾澀，他猛烈咳嗽起來。
對方見狀又給他灌了幾口水。
喝完後，他終於恢復力氣，掀起眼皮，看到一張左右臉都有猙獰疤痕的男人。
清言瞳孔放大，警惕地挪動身子，緊緊貼到牆邊。
“嘿，你這小子，警惕意識還挺強。我不是壞人，伯伯姓刀，單字一個丘，你可以喚我刀伯。”刀丘不怒反笑，向前移動一步，“瞧你這身形，我家小郎也和你一般大，可比你壯實多了。”
他那張黢黑髮亮的臉上夾著猙獰的疤痕，在這昏暗如牢房的簡陋環境映襯下，非但沒有顯得和藹可親，反而增添一種可怖氣氛。
清言用力咬著嘴唇，一言不發。
這時，緊鄰的牢籠裡傳來細碎的動靜。
清言尋聲望去，見一個比他大許多的哥哥正躺在草堆裡，此時他約是剛睡醒，眼眸由混沌變得澄澈。
“喲呵，醒了？”刀丘也看見了。
他還想再說幾句挑釁的話，可腦海中想到梵靈公子的警告，他抿唇，把話憋到胸口處。
師父教導他，隱忍，方能成大事。
這小子敢騙他，此仇他定會報。
他只需再等上三日，到時他定會給他一個驚喜，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刀丘心中想到這，之前的那些火氣立馬熄滅。他語氣平靜道：“醒了，你倆便在這待著，只需等上三日，你們便可過上尋常生活，從此後半生順遂無憂。”
他說完，走出牢籠，並吩咐看守的人上鎖。
周圍徹底寂靜下來，清言時不時瞟那位大哥哥，見他依舊躺著不動。
頓時感到同病相憐，他放下戒備，慢慢挪動身子到鐵柵欄處。
他雙手扒在鐵柵欄上，無一絲贅肉的小臉擠進兩條柵欄杆的縫隙中，眼巴巴開口：“大哥哥，大哥哥，你睡了嗎？”
“你為何來到這？”
清言見沒有回應，他垂眸傾訴：“我先說，我是我爹將我賣在這的。他日夜飲酒，回來便使喚我給他生火做飯。若是沒有糧食，他便怪罪是我貪吃，還會將我暴揍一頓。所以我常常會去街上乞討一些銀兩，這樣他下次回來的時候，我便能少挨一頓打。”
他吸吸鼻子，又道：“他說過很多次，會將我賣掉，但之前都只是說說，現在沒想到竟是真的。大哥哥，你說，是不是我特別不好？不僅我娘生我時難產而死，我爹也厭惡我，周圍和我一般大的孩童也不願和我玩……”
“閉嘴。”
隨惜羨翻過身背過他。
清言噤聲，開始斷斷續續地打嗝，“呃……”
他立馬用雙手捂住嘴，避免驚擾到這個兇巴巴的大哥哥。
可誰知，根本忍不住，下一個打得更響，“呃！”
“抱……呃……歉，大哥哥，呃……我……”
隨惜羨有了動靜，端起他這邊的破角茶盞遞給他。
清言“咕咚咕咚”喝下後瞬間不打嗝。
“大哥哥，我不小心喝完了，一會刀伯再送的話，我的都給你。”清言小小的臉上滿是歉意。
隨惜羨打量面前的小豆丁，問：“幾歲？”
“四歲。”清言如實回。
隨惜羨：“讀過書？”
清言聽他這麼問，雙眸滿是渴望：“沒有，我想讀書，但我爹說，我不配。於是我便常常在街上乞討過後進到茶舍裡，聽說書先生講故事，所以現在我能識很多字，大哥哥，你讀過書嗎？”
“……讀過。”
曾經讀過。
“真好，我也想讀書，可惜我應是沒有機會了。”清言羨慕道。
“……”隨惜羨仔仔細細地將他從上到下瞄了一通。
面前的小豆丁個子矮小，細臂小手，腳上套著一雙不合適的破草鞋。
他勉強相信他四歲，而不是在誆騙他。
“你快了。”
“真的嗎？”清言驚撥出聲。
“嗯。”隨惜羨耐著性子，淡淡誇道：“你很聰慧，是塊讀書的料。”
“那太好了。”清言的喜色掛於臉上，他完全放下戒備，自顧問：“大哥哥，我叫清言，我自己取的，你能猜猜何意嗎？”
隨惜羨見這小鬼滿臉想解釋，他索性懶得猜，回：“不知。”
“就是，我要做一個清清正正、言出必行的人。”
隨惜羨對此沒甚麼興趣，敷衍道：“哦。”
他曾經也是一個滿腔抱負之人，可如今他只想過尋常日子，了此一生。
清言被他冷淡的反應潑了冷水。他不知所措道：“大哥哥，我還不知，你叫甚麼？”
“不重要。”隨惜羨乾脆道。
“怎麼會不……”清言疑惑。
“我困了，小不點，這次你安靜些。”隨惜羨打斷他，背過身，復躺會原來的地方。
清言咂咂舌，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
他也起身，躺在草堆上。
…
…
三日後午時。
外面傳來喧譁聲，清言聽見動靜，有些害怕地縮著身子靠到牆角，小聲叫道：“大哥哥，來人了，來人了！”
“不用怕，他們是能讓你讀書之人。”隨惜羨雙手抱胸，靠著牆端坐。
“真的嗎？那太好了。”清言也學著他，端坐靠牆。
刀丘領著兩個人過來，一個是位老者，一位是個中年人，個個都肥頭大耳，不過衣著華麗，腰間掛玉。
“李老管家，齊老弟，這便是我所說的兩個小郎，你看看你們家公子可喜歡？”
姓齊的中年人目光掃視過來，他渾濁發黃的眼眸一亮，指著隨惜羨道：“這個不錯，長得標緻，公子就喜歡這種。”
他又掃描旁邊，淡淡道：“這個也尚可，就是太小了。”
李老管家眼眸一轉，面朝刀丘笑道：“我們想與這兩個小郎交談幾句，丘管事可先去外面等候？”
刀丘做出伏低做小之態，接道：“當然，按你們來。”
支開他後，李老管家湊到中年人耳旁小聲道：“資重，我看，兩個都得要。公子最近的脾氣越發難琢磨，我二人猜來猜去，還不如大小都帶回去，讓公子自行決斷。”
“嗯，”齊資重略作沉思，“說得也是，那便聽李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