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謎(二)
幹邵顏若有所思,側目道:“之斡公子,別急,你再詳細與我們講述一下你妹妹是如何失蹤的?”
聞言,謝之斡緊繃的肌肉鬆懈,他扭過頭將手中攥著的石子拋遠,嗓音低沉道:“我小妹三歲撫琴,活潑好動,自小天資卓越,深受家中長輩喜愛,她五歲便獲京城‘神琴子’之稱,但她六歲那年,我,希芸,還有眾京城其他捉妖師帶著她前往妖界歷練,剛進入妖界,瞬間霧氣瀰漫,我緊緊拉著小妹的手,但沒想到迷霧退散之後,她還是失蹤了。
“我們根據引蹤蝶的指引,在一處森林的巨石上找到昏迷的她,她說,是一隻妖將她救下。但奇怪的是從妖界回去之後,她再也彈不出以往出色的琴音,家中長輩大失所望,他們都說,妹妹失去琴心,從此只能為一個凡人……”
謝之斡眼中閃過悲痛,聲音細微哽咽:“此後妹妹臉上的笑容日漸減少,也不愛出門,她雖嘴上說不在意,但我常常見她指尖上不斷新增著因撫琴磨出的傷疤。每每看見,我都感到內疚,想著,若是我當初牢牢看住妹妹,那她便不會如此。”
雲尚抿唇,單手輕輕拍了拍兄弟的背。
謝之斡擺擺手,表示自己無事。接著他有別於剛剛的悲傷,而是仰起頭,嘴角掛上輕鬆的笑容道:“好在,這段痛苦的時日並沒有持續很久,上天垂憐,在一年以後,京城平家開放賞花宴,我帶著小妹前去赴宴,在宴會中旬之際,我小妹抱著琴從外間進來,她笑而不語地端坐在一旁,自顧與希芸的笛子伴奏,一曲過後,眾人久久不能恍神。我當時感到全身血液都在沸騰,她的琴音竟比她五歲那時彈得還要更勝一籌。”
“為何,突然間變好?”達不思頓感神奇。
難道真的有神嗎?
可老爺自幼教導她和小姐,困難之際,天上無神,地下無鬼,能扭轉乾坤之人只能是自己。
謝之斡面上也閃現出疑惑,“賞花宴結束後,我問過小妹,她說,得幸遇到一位知音,對方藏於暗處,以一語點醒困頓中的她,隨即她大徹大悟,重新找回了當初的感覺。聽後,我欲當面重金酬謝,但妹妹卻說,這位知音不喜這些。我見妹妹重新露出笑容,便隨她去了,只知他們常保持書信聯絡。就這樣七年時光轉瞬即逝,對方突然送來一封見面書信,我妹妹欲前去赴約,但我父親不允。我身為兄長,自是知曉這位知音對妹妹的意義何在,便欲等合適時機帶她前去,誰知她竟一聲不吭,趁著夜半離家,偷偷前去赴約。”
“那些書信,你們有嗎?”幹邵顏出聲問。
“並無,我問過妹妹身邊的侍奉之人,他們說,我小妹一般會將這些書信裝在帶鎖的匣子裡,她走之前一併帶走了。”
謝之斡愁眉苦臉,語氣喪喪又道:“我們三人一路用引蹤蝶找尋,但到這百花村時線索盡無,在幽雅閣中,我無奈撫琴,欲窺探我妹妹何在,但百花村實在怪異,如同一面密閉之牆阻隔我所有的琴音,使音色無法完全穿透,只能憑藉一絲絲琴的感知,知道她還活著。”
“引蹤蝶最喜愛靚色之物,而整個百花村恰好豔花遍地,自然會受到干擾。至於,”幹邵顏邊說,視線邊跟著一隻小飛蟲遊走,見它落到臂上,她快速彈走它,才緩緩解釋後者:“雜種花妖喜靜,雖聽從於純種花妖,但領地意識極強,我猜,你奏琴時,它們藏於暗處窺伺,誤以為你想傷害他們的家園,便上前四面八方地阻礙於你。”
“竟是如此。”謝之斡頓悟。
雲尚一直耷拉著腦袋,聽到這句,他腦中零星的記憶猛然竄出,他反應極大地盯著斜方的人,“你們看不見小花妖,卻可以在惜羨公子的符中看到,若我記得沒錯,書中記載,妖知妖,人知人;妖可窺人,但人卻難識妖。人的肉眼是不能看到未成人形的妖,而半妖雖是人與妖所生,但與人同樣不能看到未成形的妖。”
隨惜羨淡淡地瞥到他的身上,面無表情地輕“嗯”回應。
“?”雲尚似炸了毛的小貓般站起,他竄到他的身後,用勁掰過他的臉,強行與他平行對視,語氣難掩激動道:“你有這般之能,為何不與我分享?!你可知我也能看見未成形的妖,你是半妖,我是人,我們居然都能看到!”
隨惜羨臉上不耐地拍開他的手,挺直腰背往後靠,而云尚自動過濾掉他的冷淡,欲雙手拽住他的手好好傾訴一番。
謝之斡和平希芸見狀一人一隻手拉住雲尚的胳膊,按住他蠢蠢欲動的分享欲。
“冷靜,冷靜。”謝之斡開口。
“好,好,我冷靜。”雲尚好似也覺得不妥,他駐足不再動手動腳,轉而眼眸明亮,露出兩顆尖尖虎牙,坦率道:“惜羨公子,等找到之若小妹,我們兩個拜把子結為兄弟,可好?”
隨惜羨臉上鬆動,扯出一抹耐人尋味的笑,乾脆道:“不結。”
“啊?”雲尚早就預料會被拒絕,他不以為然地嘀咕:“那你可知為何我們能看到嗎?小時候,我在家中後院偏僻一角親眼看到一隻未成形的蜘蛛小妖,滿臉歡喜地告知我爹和阿姐,但他們卻驚恐地訓斥我,一口咬定是我看錯,也不許我和任何人講。我很氣憤地反駁他們,卻得到七天禁閉的懲罰。如今回過頭來看,他們定是怕敗壞雲家名聲!”
隨惜羨:“……”
因為你是妖,他們害怕失去。
話到嗓子眼,隨惜羨欲脫口而出,可抬頭便見面前的這張娃娃小臉,眼眸中盡是單純與天真,他遲疑了,握緊拳頭,硬生生把話吞進腹中轉為沉默。
這繁華的世間有太多不可言說的秘密,無論是善意還是惡意,其中都牽涉無數人圓謊使之永遠是秘密。
圓謊者怕受上面之人斥責,上者亦怕失去珍貴之物,而看破者想使力突圍,卻終礙其果,保持緘默。
三者形成閉合,往復迴圈,世間便成了這般虛偽。
隨惜羨與其說厭惡世間,其實更厭惡妥協下的自己。
他垂下晦暗的眸,唯有他一人被迫入局,找不到出口。
幹邵顏抬頭,從他的身後探出腦袋,插嘴道:“雲尚公子,別難過,長輩們有長輩們的煩惱,絕非不信你,就拿我舉例,我爹外出捉妖時,從來不願帶上我。年幼時我常暗自苦悶,以為是他不信我的能力,可自從他失蹤、我見過刀丘師徒二人後,我明白,原來他是在以他的方式保護我,”
“可惜我頓悟得太晚,現在他已不在我的身邊。”
雲尚聽她越到後面語氣越微弱,他頓時像個犯錯事的小孩,不知所措地湊過來,致歉道:“對不起,邵顏姑娘,我不該提這些,竟惹你傷心了。等找到之若小妹,我們便動身前往怨靈森,救回幹伯。”
幹邵顏面色平靜,扯出一抹笑,手中握著木條鑿泥道:“我沒有難過,只是突然想到我爹掛在書房裡的一幅字畫,上面寫著,世間有令人嚮往一面,亦有令人厭惡一面,因美好,我們一代代生此人間,因黑暗,我們帶著特有的能力存在。我想你們擁有的這雙特殊眼睛,總有一日會似那星辰般點亮徹夜。”
“邵顏姑娘,說進我心坎了。京城人皆因我雲尚一身怪病看輕我,他日我定要藉著這雙眼睛風光一世,讓曾經編排我的人都到我的墓碑下內疚。謝之斡,我封你為我的守碑人,到時來的人,你都給我在紙張上登記下來,再攜帶一罈京城上好的醉春釀到我的碑前念於我聽,這樣我便能長安,大笑著輪迴下一世。”
謝之斡聽不下去,對著他就是一腳,將他按壓回去,假意潑冷水道:“行了,少胡思亂想,就你這張嘴,誰敢收你下去。你要是死了,我一次都不會去看你,醉春釀也別想再喝上一口。”
雲尚輕“嘖”一聲,“不解風情,我平時待得你不薄,你不送我,我還有希芸姐。”
平希芸也聽不下去,比謝之斡還乾脆道:“我記憶不好,估計只會比之斡次數更少。”
謝之斡對著她揚揚下巴,目光在說:幹得漂亮!
“你們!”雲尚咬牙切齒道。
“小姐,你終於畫完了。”達不思的話從一旁冒出。
雲尚低下頭,只見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幅方形畫。
畫中最上面是一株蘭花瓣形,下面是一朵紫藤花瓣,左邊畫得有些許抽象,簇起一小團看不出是何花,右邊則是一個圓形,亦不知代表何意,同時四邊又被線條相互連線在一起。
見他們湊著腦袋到這邊看,幹邵顏扔掉粘著溼泥的小木棍,又抖掉手中的碎屑,她挺直腰背,揉了揉發酸的脖頸。
達不思極有眼力勁地移步到她的背後,替她捏著肩膀。
幹邵顏舒服地眯眯眼,開口:“希芸姑娘,你可還記得,七年前賞花宴中獻到京城的花可全來自百花村?”
平希芸先是搖搖頭,後愣了幾秒又點點頭道:“一般這等宴會皆由家中長輩操勞,我不知是否全是來自百花村,但定有百花村。”
“希芸姐,何時記憶這般好?若我沒算錯,從相識到現在,我們共在一起過了十二次生辰,其中有八次,你把準備的禮物遺忘在家中,有兩次記錯我的生辰。還有當初……”雲尚眼睛瞪大,滔滔不絕地控訴。
平希芸臉上閃過窘迫,舉起笛子示意他閉嘴,解釋道:“沒有變好,我之所以還記得,皆因當時有一盆極其奇特的花,名為竹蘭,雖為蘭花,但花莖和花瓣上皆染上竹紋。外客觀賞之後,它便被閒置在花園一角。我從房間走出,欲赴宴奏笛,卻偶遇幾個頑童在此褻玩,還將它所依靠的白色花器也打碎了。我本心急赴宴想匆匆離開,但靠近時見那花萎萎蔫蔫,花身處不斷滲出淚珠般的水滴,心中不忍,遂替它驅逐走那些頑童,又吩咐下人好生看管。而當下人拾掇地上碎瓷片時,我無意瞥見一塊碎片上寫著‘百花村’三字。”
“那便對上了。”幹邵顏不清不楚地道。
“對上?”謝之斡一頭霧水,“可是蘭花代表高雅與淡泊,而根據百妖圖鑑記載,這純種花妖唯剩四隻,若是我小妹真的被花妖擄走,那這一切的線索就都對應幽雅閣的琴音公子了。”
“也不一定,花母生下三子,這三子單性格有異,其餘樣貌、妖身通通一致。我所說的對上之意,是指百妖圖鑑中的花妖名喚,苞粲,是他們的花父,而他恰是在七年前因殘害多條性命而被收入,故我懷疑這其中定有聯絡。”
“天哪?!”雲尚捶捶腦袋,懨懨道:“我的頭都大了,這怎還和七年前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