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影片、別離
朱莉娜最後只答應會把自己整理的資料複製一份給牧連青看。
資料所涉及到的內容大致就是討論世界真實存在的末日，和文藝作品裡的末日是否能相互轉化，以達到正常傳播的目的。
由此再引申出知曉末日存在的人是如何被篩選的，還有最開始就知道的、和後面才知道的，這兩類人存在的共同點和相異之處。
調查中包含的實際案例依託於凱西沙擅於取得他人信任的天賦，具體的資料交給朱莉娜整理和尋找其中規律，希沃克則專注於研究“綠洲”在人的意識層面起到的異化作用。
最後，一切保證實驗順利進行的安全工作和日常打掩護的任務就通通交給了科查爾。
畢竟一個能削減自身存在感的物體，這很難不讓人好奇吧。
但說到底，那些是他們私底下做的東西，除他們自己外不存在另外的讀者，因此格式啊用詞啊那些肯定沒有做本職工作時寫出來的報告那樣來得講究和正式的。
牧連青毫不在意地說沒關係。
朱莉娜拍了拍手，“另外我要告訴你，我和凱西沙他們做的實驗可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麼特別，重複它們也沒有任何意義。
“無論你最後做到還是沒法做到，我都沒法帶你去甚麼地方。那只是一些作為個人愛好存在的嘗試，知道嗎？”她嚴肅警告。
“我知道的。這對我來說就夠了。”牧連青應道。
…………
作為交換，牧連青領她去了自己的辦公室，翻出一個隨身碟。
“我在基地裡錄下過一些片段，本來是打算自己剪輯成一個片子作為紀念的。你想看看嗎？”
朱莉娜對這個還存有些印象，“時空實驗那會有看到你在用。嗯，行吧，作為交換那些遺物閱讀權的價碼來說是夠用了——不過你究竟從甚麼時候開始記錄的？”
“很早很早，我記不清了，但文件名字尾上應該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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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朱莉娜並沒有如他建議的那樣一拿到手就去觀看。
隨身碟最初在幾個位置來回放，後面則一直簡單放在她辦公桌的抽屜裡。
她工作完偶爾會拉開抽屜看它一會，卻很難生出現在立馬就去看的衝動；說是最近太忙也好，說是心理上覺得看這種偷錄下的影片奇怪也罷，總之，她感覺能短暫擁有已是一種慰寄，而再去索取甚麼，就太超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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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末日開始前的第五十九個小時。
女孩癱在簡陋了許多的臨時辦公室沙發上，閉上眼睛都覺得好像有文字和表格圍著自己嗡嗡飛。
即使苦著張臉想擺手不干休息會，被壓榨久了的大腦也自行開始考慮起了二十分鐘後的小會議是否需要提前。
唯一可以慶幸下的是，現在起碼沒多少人會有空揪著她身上透露出的異常不放……
助理諾瑪爾經歷了那段最混亂的時期後已經可以獨當一面，在盯著上司吃了些東西狀態好轉後還要急匆匆地去忙其他工作，AE03看似在身邊守著，實則也在網路上分了個分身出去幫忙解決跟過來的小麻煩。科查爾作為武裝部的老大在這會自然是比其他人都更忙，並且為了之後的計劃考慮，連基地幾個部門單獨分出來了這件事她都還沒告訴對方。
“現在基地的人手已經縮減至原本的三分之一，情報顯示有異心或上了懷疑名單的大多在之前的戰略中被清繳，剩下的也被流放到了原來的基地中，準備工作大致可以宣告完成。”
AE03將下邊呈上來的訊息用更簡潔的語言過了遍，然後總結道，“想必您可以開始下一步了。”
“嗯，我想也是。”
她轉過頭，“你還是不走嗎？”
“都已經待到這個時候了，不看完最後的結局提前離開的話，多少有些虧吧。”
“真是搞不懂你誒，能逃離末日有甚麼不好的？你難道不害怕嗎？我以為真正經歷了一次這種事情，就肯定知道害怕是甚麼感覺了。何況你清楚我不打算跟你走。”
換位思考一下，朱莉娜覺得自己肯定不會選擇繼續待在這裡的。
“我不走。”AE03說。
朱莉娜眨了眨眼睛，看著天花板，“這樣啊。”
她輕輕嘆氣，“好吧，行吧。那你幫我找臺乾淨點的電腦過來，我想看點東西。”
作為基地的最重要的成員之一，這點小要求當然很快就被滿足了。朱莉娜啟動隨身碟，滑動滑鼠，看著彈窗上那源源不斷滾動出的影片名稱嘖嘖稱奇。
這挨個看過去不知要花多長時間了，牧連青說要拿這些剪片子，怎麼，他難道想剪一檔幾季的紀錄片出來嗎？到時候名字叫《在第三基地真實的生活》，還是《第三基地普通情報人員的一天》？
若真做成了，她倒是挺願意自己出資去贊助的，哈哈。
按照時間排序，她隨便挑了個比較靠前時間段的影片點了進去。
螢幕一開始是黑色，然後出現各種嘈雜的聲響；這些影片基本不是用高畫質裝置專門錄的，而是以近乎偷拍的方式留下，所以畫質算不得好，構圖更是一塌糊塗，有種樸實無華的土感。
但是裡面出鏡的熟人總還是很好認的，她支著頭看他們走動，背景音裡最明顯的是牧連青自己的說話聲。
因為有他發起話題吸引走注意力，所以大多數人沒發現他某隻手很久都沒變換過動作。
這是在一個高層成員的生日宴。她透過牆面的標語想起來了。
不比形勢緊張的現在，螢幕裡的大家面上表情都較為輕鬆。
朱莉娜專心巡視了一圈，暫時沒看到多少需要提高警惕的異常點，放食物的那些長桌上覆蓋著柔軟的花邊布料，甜品和主食分開排列，在過道擺著的是一臺畫了各種卡通圖案的自助飲料機，裝滿了各種果飲茶飲，對面是一個小小的巧克力瀑布，融化的巧克力不斷從上往下流淌，可以拿上餅乾和麵包去那邊接。
她正潛心觀察某人手上那片承載了太多小料的吐司甚麼時候會歪倒，就看到自己的臉忽然出現在聚焦的畫面中心。
“……啊。”她直起身，怔怔地打量裡面女孩狡黠的笑臉，看對方變戲法一樣變出杯放了酸橙的雞尾酒遞到牧連青手上。
倘若換成其他人，應該會選擇拿這杯可疑飲品去禍害下一個人的味蕾，但牧連青就愛好以身試險這一套，於是很快，背景音就變成了一連串止不住的嗆咳。
這滑稽的場面讓坐在電腦前的朱莉娜也忍不住捂著嘴偷笑。
[朱莉娜？]
那個稱呼響了起來，語氣帶著刻意的陌生。沒錯，她們在外面不會太表露出來對彼此的熟悉。
但是在無人注意的角落，那一點點的小默契又足以抵消這點需要扮演陌生人的不快。
朱莉娜看到裡面的自己背對著人小幅度地招招手，然後才轉過身問好，和凱西沙進行一套沒甚麼資訊含量的交流。
說完話，希沃克也正好來找她，只是聊不到三句就扯到了完全聽不懂的專業術語上面，叫人感到無比煎熬。螢幕裡女孩的動作也肉眼可見地變得僵硬。
牧連青這時候和大家都不太熟悉，應該是心裡感覺沒甚麼樂子可看，很快就離開了。
影片到這裡播完，自動暫停。
朱莉娜伸手挪動滑鼠，在列表裡跳了兩三行，再點進一個影片。
這一次影片的背景是在室外，一項任務結束後，幾個人一起到預約的露營地燒烤。
時間是晚上，拍攝出來的畫面糊出了一個新高度，但能看見月亮很圓。
遠處是燒烤架，最擅長廚藝的那個人在旁邊看爐子，另一個人在那裡費勁地鏟裡面的炭火。這次的畫面裡沒有朱莉娜的影子，出現的是科查爾。
科查爾對這些小型裝置格外敏銳，但現下也沒甚麼好去監視的東西，所以只是疑惑地問牧連青他在幹甚麼。
牧連青將自己打算原模原樣說了，反正他確實是因為覺得有趣才這麼幹的，被抓包後當然不慌張。
朱莉娜看到科查爾一臉茫然，他看看牧連青，嘴裡囁嚅半天說不出甚麼話來，最後撓著後腦勺簡單叮囑了幾句別在工作時候這麼幹。
偷錄的行為當然不好，但牧連青似乎真的就是打算隨便彔彔這種慶祝活動，沒有固定的主角，更沒有需要圍繞的主題，所以很少被人發現——那次的時空實驗或許是他第一次錄這樣偏機密的東西。
假如真的出意外，那麼影片所記錄下的就會是最後一次他們相見。
……
算了。
她漫無目的地從前往後看了有十來個影片，時長有短有長，多數是很短的，看一會會就沒了。
牧連青自己也出過鏡，在鏡頭前煞有介事地對著一面等身鏡在那裡介紹之後的活動。
那是一場化妝舞會。每個人穿得奇形怪狀，朱莉娜記得自己那會隨便披了件白被單就上了，兩個用剪刀剪下的巨大橢圓正好露出她金綠色的眼睛，而凱西沙更是奇怪，整身都是悉悉索索響的塑膠布，稍微一動彈就會響。
至於牧連青的打扮——他直接斥巨資定製了一套樹盆栽的玩偶服，頭頂塑膠假樹，全身裹在樹幹花紋的服裝裡，下半身套了個大瓦盆出來了。
惹得全場鬨笑不止。
**
“諾瑪爾問你怎麼沒有去參加會議。”
AE03的聲音打斷了影片裡的歡聲笑語。
“啊，我就說自己好像忘了甚麼。”
朱莉娜拍拍腦袋，問：“距離世界末日還有多久？”
螢幕上，沒被點暫停的影片在收回的手指誤觸下跳到了下一個。
畫面中那個亮閃閃的東西似乎是彗星。
“還有五十八個小時。”
——彗星拖著長長的尾巴游過人類的眼睛所被允許注視到的那片狹窄天幕。
真好看啊。
“我現在開始羨慕起你的冷靜了。”朱莉娜揉了揉酸脹的肩頸，“到了關鍵的時刻，我就沒辦法說出任何安慰自己的話了。”
“……”
AE03的視線跟著她眼睛看著的方向一併投往影片中，沉進葡萄酒似的濃郁紫紅色夜幕裡。
它搖搖頭，“明明有機會離開，還要留在這裡等待末日的可不止我一個。”
“不一樣的。他們是我的朋友，我不可能拋下他們的呀。”
“但他們現在已經不在這裡了。”
“可如果他們在呢？如果末日之後就能夠見到他們了呢？逃跑掉的我就真的會是一個人了。”
朱莉娜站起身，繼續問AE03：“你走在這條路上有沒有後悔過？有想過如果沒有離開就好了嗎？有沒有想過，這樣漫長的獨自流浪才是最可怕的一種死亡？”
“並不永遠會是這樣的。我會找到願意和我一起旅行的人。”
“……這樣啊，那就太好了。”
朱莉娜看著它，似乎是笑了笑，“我也是。所以我會在這裡等大家醒來的。我會等待倒計時清零後的結局。”
“好吧。”
“嗯，再見了。”
女孩擺擺手，全副武裝去奔赴下一場會議、下一場陰謀、下一場戰爭。
在這最後的五十八個小時裡，她們各自向前的軌跡不再交錯。
……
AE03沒去找她，它去找了朱莉娜所認識的那些人。
它看著以相當亢奮的精神狀態奮鬥在最混亂的前線的科查爾，也看著徹夜未眠，精神奕奕地研究朱莉娜給的那些資料的牧連青。
一天是二十四個小時。
五十八個小時看似長，實則也就比兩天多出一些。
它行走在這座城市，意識跟隨資料飄蕩在網路中，儘可能地在最後的時刻再好好看看這個世界。
路過花店，它買了一束花去看它所不認識的凱西沙和希沃克。哦，還有原本作為她們的敵人的德里柯西跟伯特。
它到最後也沒弄懂那個女人折騰那麼多到底是為了甚麼。
給朱莉娜的朋友送的是貴价花束，給打過一架的敵人送的當然是些花店不要的爛了的枯了的殘損花枝。
在往返於兩塊墓地間的空隙，它駐足望向遠處的太陽。
它不再默數究竟何時才是最後的時刻。
AE03只是站在那裡，站在斑馬線的盡頭。
…………
直到一切在視野中被粉碎，紅綠燈的光線模糊在一片虛無之中。
它面前的白線連線起下一個被允許抵達的地點。
命運從不售賣回程票。
它手裡握著那個被朱莉娜塞過來的隨身碟，心想著在到下達一個地點後，自己或許要抽出好些時間去學剪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