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識、除錯、開始
一開始無論是誰都對此嗤之以鼻,但既然不去努力做做看就會一直被夢魘所幹擾,避無可避選擇主動攻克這一課題也是正常的。
再說了,關於這些的判定其實極為模糊,只要表現出要努力的樣子,基本就不會再做這個夢了,所以他們最初聚集在一起的時候有一個算一個其實都意在敷衍,每天還是一如往常地揮霍大部分時間在自己愛做的事情上——會想太多的傢伙早就得病住院療養去了,剩下來活蹦亂跳的他們都是抗壓能力還算過關的。
但即便開端並非自願,也不妨礙演久了真想去試試看嘛……還是那句話,反正世界已經要毀滅了,糾結這些也沒甚麼必要,因為時間是很寶貴的。
“這樣啊,是想全力以赴。”
牡連青點了點頭,這是他所能理解的那一部分,如果死亡已成定局,束手就擒總不是他們會選擇的懦弱道路。
“……”
朱莉娜眨眨眼,對此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抱手看向了天花板的地方,然後輕聲道:“不過凱西莎大概是真想試試看拯救世界的吧。”
“這不是很正常?畢竟是大家都很喜歡的顧問長。即使最初接觸末日情報記不住裡面的細節,但只要拜託周圍熟人經常給自己講,總是能比其他人記得更清楚些的。”
“怎麼,你不是‘大家’的一員嗎?”她嘲笑道。
“你還不是一樣!說真的,凱西沙在這兒有聊不上話的人嗎?”
“論朋友數量應該比不過科查爾。但如果比的是親和力,和透過交談獲取情報的速度……確實,凱西沙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了的。”
“我倒是希望你反駁一下。真的有點可怕,那種人格魅力太嚇人了好嗎?”
男人放下資料吐槽。
但他也是因為凱西沙現在不在這裡才敢說出點心裡話,並且明知道對方聽不見,心裡還是會有種莫名的負責感。
……
“對了,其他這些我其實都理解,不過你身後的機器人又是怎麼回事?你認可它了?”
“它見證過一次世界毀滅,帶它去末日那邊看一眼應該會讓這次實驗更順利。”
“兩次世界末日,哇。”
聽完了解釋,牧連青上上下下仔細打量這個方頭方腦的非人類,“儘管如此,僅來了這麼幾天就能得到你和顧問長的雙重信任還是太叫人意外了……是之前它完成的任務中顯露出了甚麼嗎?你們這邊有沒有相關的情報讓我看眼?”
“你都說是足以讓我們兩人都交付信任的東西了,那怎麼可能會輕易留下情報洩露的隱患。”朱莉娜覺得好笑。
而AE03接收到上司的眼神示意,也立刻開口:“恕我直言,先生,我能在此次計劃中起到的作用顯然要比您多上許多,若為此感到心理不平衡,您大可以直接給我佈置考核內容,而非採用這種不入流的方式。畢竟看起來真很像是挑撥離間。”
怪了,牡連青想,他本該很氣憤的,但可能是老被腦子有病的各路同僚折磨,現在冷不丁聽上一耳朵的嘲諷竟然覺得親切。
“唉。”
他裝模作樣地為自己加入基地後一去不復返的正常性哀嘆一聲,背靠著那張凱西莎挺喜歡的紅木桌子,兩指併攏點在額角做了個高度簡化過的軍禮,“那我還能說甚麼呢?畢竟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情報人員而已嘛——總之日後請多多關照啦,第三席軍部直屬情報策劃官牡連青為您服務~”
“AE03,末日第一批次世界防衛組零三號,向您致敬,異世界的合作者。”
它亦從善如流地報上自己名號,鎖骨間鑲嵌的能源核心散發出切倫科夫輻射淡淡的瑩藍色輝光。
——
第一席,主要負責政治外交與內務。
第二席,專注於研發各種殺傷力武器和進行稀奇古怪實驗的理工人士天堂。
第三席,為即將掀起的各類戰爭提前做準備的演習場。
此外還有負責物資運輸和經濟交流的第四席,和最為開放,稱得上是直接與民眾對接的輿論、文娛策劃第五席。
平時的第三席其實是個存在感不是很出眾的存在,畢竟只是對還未出現的嚴峻事態的未雨綢繆。
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前奏幾乎悄無聲息,但氣氛的緊張是明眼人都看得見的,於是出於各種各樣的考量,原為世界末日建立起的瘋子俱樂部才會歸入官方旗下成了貨真價實的人類堡壘之一。
…
……
五月,各方面的除錯基本完成,事先由量子計算機進行模擬演算,地下造價高昂的機組在眾人緊張的目光中蹦出一串串難以看懂的字元,連線著的大螢幕透過介面同步轉化成具體一些的三維畫面,器械嗡鳴聲如同人造生命在吟誦古老的詩文,偶爾也彷彿一頭沉睡著的史前巨獸。
——之前也說過,基地的採光真的很爛。
於是即便是這樣一個激動人心的時刻,好像也和其他時候沒甚麼兩樣。
銅牆鐵壁隔絕著外界的窺視,左看右看全是熟悉的同僚,細微粒子在特殊機器中快速活動而產生由虛影勾勒出的光線,精緻華麗通體透露出屬於科技側奧秘的裝置一組裝好就直接佔了半個測試場地。身著白色隔離服的科研人員繃著一張臉看向這個在多次以人心為武器的無聲戰役中獲勝的副顧問長,眾多的功績與這張年輕過頭的面孔交替閃爍,他有點不知道該說甚麼。
但該說是出乎意料還是意料之中呢……作為當事人的朱莉娜根本沒因為這次實驗的特殊與危險露出甚麼多餘的表情。
女孩腦後頭髮被規整地用髮圈紮起,換了一套上週剛完工的實驗服,身邊跟著那個神神秘秘的機器人。
這樣大型的測試用場地不常啟用,為確保安全,每次進行相關實驗時,除直接參與的人員外,其餘眾人一般全都是待在另一房間進行觀看的,只是這次,很默契的,大家都安靜地站在稍高一些的高臺觀望。
這算是一種見證,是一種無聲的祝福。
古往今來,注視都是一種很親密的行為,而他們這些選擇在人群中逆流而上的叛逆者,在望見那片荒蕪的未來後,便也需要互相肯定,才能確定自己仍活著的事實。
科查爾還是有點神經緊張,同伴將要到難以進行觀測到的未來時間線上讓他差點應激,不過這是無法避免的環節,必須要有人做出犧牲,他也只能每天留出小部分時間賴在對方辦公室不走,用插科打諢來緩解自己的焦慮情緒。
牡連青不像往常活躍,但精神面貌仍吊打在場所有人,甚至還刻意露出手腕上那個微型攝影機,微笑著對主角做了些口型,表示自己會把這些記錄下來合在一起搞個紀錄片(朱莉娜想:認真的嗎?)。
助理小姐這次破格獲准來看臺和眾人一起等待最後的時刻,畢竟如果真出問題,這應該就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當然,科研部負責人是不認這個的,以嚴謹為主色調的科研中要誇下這樣的海口需要很大的努力。
可說到底,這就是他能做的全部了。
說到底……誰也不想送自己年輕的同伴去死。
——但如果這是必須,如果這是彼此都無法違抗的既定命運。那麼自己就只能壓上一切,做到能力範圍內的最好。
畢竟是時空相關的大膽嘗試,鮮少出現的一眾高層除凱西沙外奇蹟般全部出席,神情各異地在上邊觀看,也包括那位經常消失不見常以至讓人懷疑其究竟是死是活的第三席弗拉姆先生。
“一路順風。”老先生厚實的嗓音輕聲道。
“是。
“也別太擔心了啦大家,只是實地考察而已。等著吧,我會帶好訊息回來的。”
朱莉娜沒甚麼所謂的揮揮手,動作麻利地躺進那個半透明繭狀的艙體,就像躺進了一個銀白色半透明的棺材。但即便做好了一切準備,所有人都還是難以在這時候放下心來……
然後是“咔擦”一聲輕響,翻蓋重新合攏。
操作人員聚精會神地發下諸多指令,周圍燒錄著的積體電路因充能而挨條亮起,一時間室內日光大放——多少有點像魔法了。
“60%,70%……”
“充能完成,最後一次協助模擬開始。”
“模擬運算完成,輔助運算預備。”
“注入基底液。”
“確認實驗人員生理表徵與大腦活性。”
“確認同步率。”
“同步率20%,30%,40%……”
…
大大小小指令和對接流程耗了不少功夫,直到半刻鐘之後,負責人終於道出那句:“準備完成,實驗開始。”
整個基地上億兆能的電量集中在一塊。
霎時間,所有人似乎都被奇蹟的發生而攝住了心魂,思緒都停擺一瞬。
“……”
“準備無誤,意識傳送開始。”
這就是站在旁邊的科研部部長有且僅有最後一句的臺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