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出行、告白
“您所說的實習期是指……”AE03問。
“就是字面意思啊。”
朱莉娜重新站穩身子,收回外露的情緒,又立刻變回了那個眾人印象中可怕的副顧問長。
她用手指慢慢捲起肩上落下的一縷髮絲,噙著彷彿用標尺畫出的微笑,“三個月實習期,期間若再給我擅自行動、妨礙到計劃實施,就給我趕緊放棄腦中不切實際的想法,感恩戴德逃走、然後祈禱我不在之後的謀劃中把你坑死吧!”
機器人好像還想說點甚麼,但腦中關於人類的資料庫鄭重警告它最好還是別把這些話說出來。
“…是。”
至此,名為AE03的機器人如願成為了顧問小姐的直系下屬(實習期版)。
新的制服,新的員工號。
這些東西好像一早就在那準備好了,在它拿著單子過去申請時,很快地就收到了用塑封袋包裝好的整套入職物品。
並且,它作為一個外來人口(甚至是直接“外”到了另一個世界裡去了),才剛成為基地員工,人事部竟然就給火速補辦好了身份認證,戶籍資訊掛的是基地所在的城市。
個人檔案中更細節的東西簡單蓋上基地的保密章,歸為不需要多餘解釋的空白,袋子裡額外附贈了幾份出外勤的時候可以拿去糊弄的現成的檔案與配套的ID卡。
最最叫它不可思議的是,它擁有了一棟在職期間能一直屬於自己的、直接從上頭劃分到個人的房子。
儘管它是機器人。儘管理論上來說它不需要這樣的“家”。
但這些細節處體現出的人道主義的確能讓人理解為何第三基地可以招攬到各路英才。
而另一個比較令人吃驚的,就是看起來極為厭煩這些瑣碎事務的長官竟然主動提出要帶它去新屋逛一圈——雖說在啟程之前,對方非常坦然地當著自己的面掏出來了整整一個收納箱的監聽器就是了。
機器人問對方為甚麼要多此一舉——在明知自己能輕易糊弄這些小玩意的情況下,還要浪費無用的精力和金錢。
“因為你還在三個月考察期內。
“這邊的情報部查不出你的根腳,無論是從安全程序出發、還是我個人的判斷,於情於理都不可能放任你離開監視。還是說你真的有甚麼不可見人的秘密嗎?”
朱莉娜這樣敷衍地解釋完,走去換衣間換上了一身寬鬆的便服。
她淡淡地瞥了一眼由機器人的投影裝置放出的員工宿舍照片,到底給對方留了幾分面子,沒再挖苦甚麼。
兩人除去身上較為標誌性的事物,再收斂一下不似好人的氣勢(AE03則是直接開了實時投影,不仔細看的話很能唬人),便完美地融入了底層員工中,只收獲了邊旁廖廖幾人羨慕的眼神。
——穿過一大堆錯綜複雜的密道與材質不一的門。
——動用許可權快速免去一大堆核對的程序。
待透過最後一個閘口,倆人不約而同地動作停頓了下,都感受到了這裡不太正常的溼度,於是齊齊眺望向一整排落地窗後,答案擺在了面前。
伴隨著愈來愈大的唰唰聲,傾盆大雨不顧人死活地重重落下。
豆大雨點敲擊路面和磚石,劈里啪啦的似鞭炮炸響。
饒是朱莉娜也沉默了一瞬,她完全沒想過還能有這一茬。
她在基地的辦公間是封閉式的,隔音措施很到位,即便是這樣的大雨坐在裡面也完全聽不見聲響。並且她房間內的網路也與外界不同,為保護工作時資訊不外露的措施同樣顯著地限制了外界資訊進入的渠道。
“唉。”她叉腰,視線無意識地掃過攝像頭的位置,帶上一點厭煩。
當然,若離開前招來助理問問話肯定就會得到提醒啦,但這次其實出行其實也有她自己想偷偷溜出去的因素在,所以她不希望弄得顯眼……
唉。真有點尷尬。
本來她都在想是不是今天註定不宜出行打算回去了,但視線的餘光卻莫名瞥見機器人毫無所感似的地繼續向外踏出一步,她一頭霧水之餘被迫開口詢問:“你帶傘了嗎,或是有可以充當傘的東西嗎?”
AE03聽後抬步又走了回來,語氣很理直氣壯。
“沒有。”
“……”
“周圍有便利店嗎?我可以去現買一把。”
朱莉娜深吸一口氣,下意識想嘲諷些甚麼,只是還沒說出口,就又咽了回去——真奇怪,她想,為甚麼自己一看到這個破機器人,保持許多年不露餡的自控能力就直線下滑。
是因為潛意識裡實在難以把面向尋常人的偽裝遷移到對機器的態度上去嗎?
她走到基地設在顯眼處的招待處,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高許可權的門卡,片刻功夫就從畢恭畢敬的小員工那借到了兩把傘。
“其實一把傘就夠了吧?”
手中已經開啟的傘下容量很是可觀,遮那麼兩三個人不在話下。
而朱莉娜轉過頭翻了個白眼,不大想搭理的樣子,“太擠了,感覺離傻瓜機器那麼緊要中電子病毒了。”
說完,她堪稱迫不及待地穿過了旋轉門。
……
兩人一前一後撐傘走進雨幕。
瀰漫在空氣中的土腥味與草木氣息很濃郁,特別是這個基地還特意安在了人跡罕至的郊外。附近的綠化搞的是真不錯。
員工宿舍離得不遠,但純憑腿走過去不免要花費些功夫。
短靴踩在水潭上啪啪作響。
較低的氣壓與厚重的水蒸氣共同讓雨天營造出一種粘稠悲哀的特殊氛圍,抬頭望去,烏雲像是有大片大片不均勻的墨跡塗抹在天空上。
溼漉漉的地面,被吹打的東倒西歪的花草……除了富有節奏的雨聲與驟然升起的迷霧,視野裡就再沒別的好看的了。
朱莉娜一手拎著箱子一隻手撐傘,心血來潮地問:“我記得你一從回來就被截胡了,任務物品好像也被小隊的人拿走了。
“哼,那群傢伙小氣的很,拿到手後都不肯給我多看幾眼,不如你來和我講講?那玩意到底長甚麼樣”
“‘綠洲’嗎?看著是一個很普通的小正方體,表面很光滑,但泡在水裡會變成半透明狀,還能發綠光。”
“聽著有點像種子,他們大概就是為這才起的名字吧。泡水裡……你是泡海里還是泡在血裡了?”
“一半一半吧。我剛拿到那會,也沒空找個盆裝一灘血專門去泡它啊。”
“那有點可惜了。算了,他們後期總會去實驗的。”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閒聊,往岔口的右邊拐去,在一整排豔麗的花壇後,便是高達十三層樓的、佔地面積等同於尋常學校半個大操場的員工樓了。
黑褐色的磚塊,卡其色的輪廓邊。
再走過一段極富現代科技感的玄關,乘著電梯到相應的樓層,AE03憑記憶輸完了密碼,“等弄完你是要出去嗎?”它問。
“知道還問這麼多,你不怕我滅口?”
朱莉娜沒反駁,還笑著開了句玩笑。
在對方轉過頭看過來時,她神情自然地拉下蓋住脖子的衣服立領,露出皮下一個凸起的位置,“喏,JPS定位。所以嚴格來講不算是擅自離開,我就隨便出去逛兩圈而已。”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剛加入就要和自己上司叛逃了呢。”
機器人有樣學樣地回敬道。
“…我真想離開哪用得著這麼狼狽。”
這份糟糕的幽默感令女孩翻了個白眼。
雖然坦白了要出門,但一段時間中,朱莉娜就保持著抱手的姿勢一直默默倚在門框邊,俯視這個除基本傢俱外要甚麼沒甚麼的樣板房。看了一會,她不解道:“雖然你那幾張照片看起來也很寒酸,但似乎沒到這種只剩個殼子的地步吧。”
“很顯然這是房地產行業一脈相承的詐騙。”機器人很懂行地總結。
它拿著掃把已經開始清掃了。
這地方的這份簡樸使得清潔作業意外的很好進行。除地面那些該掃掃外,最基本的家裝對它一個機器人而言並不是很有必要,是可以直接省略的存在。
無聊得快要開始打瞌睡的朱莉娜歪頭望向外邊陰雨綿綿的天,等了十幾分鍾,實在不想等了,就乾脆把小收納箱踢向機器人的位置,吩咐道:“你整理完慢慢裝去吧。”
“這是任務嗎?”
“嗯,對。”
待AE03再抬眼,門口處就連人影都沒有了。
**
朱莉娜對AE03的不爽不僅是因為它揹著自己出去搞出那麼大的事情,還是因為自己被北方基地拿這當由頭找了麻煩;那邊一經查出和她有關,便像打了雞血似的馬不停蹄跑過來興師問罪,興奮得如同抓住了自己身上要命的把柄。
在她眼中這群人真是蠢得像傻子。
雖然應付起來不難,但打太極也還是很費神。
區區一個機器人,怎麼能於短短三個小時內黑入網路、破壞船上系統,且單槍匹馬乾掉遊輪中武器充足的上千個黑/幫手下呢——除死去的冤魂外,大多數人都是這樣想的。
朱莉娜知道AE03應該沒想把這鍋甩給自己,但這種被當作擋箭牌的滋味還是怪怪的。
無論如何,既然她給人背了次黑鍋,那它也要給自己背一次才公平!
去哪裡暫時沒想好,反正能出去呼吸下新鮮空氣就挺好的了,她在這種事情上一向追求不高。
…
她工作的地方的確偏僻,但也有捷徑可走。託近代科技發展迅速的福,城市底下的交通網複雜得堪稱人的神經網路,除了高峰期時段人很多外,幾乎沒甚麼其他的缺點。
下到地底,突兀吵鬧的世界像是一鍋沸騰的熱水,咕嚕嚕往上蹦著氣泡,和地上小雨紛紛的寂靜完全是兩個極端,隨處可見嘰嘰喳喳的人們。
哦,還有很多的機器人。
大概是之前忘記介紹了,其實這個世界一點都不缺少機器人的存在。
或者說,這樣會在腦袋上頂個方塊螢幕的機器人已其實已經快被淘汰了,現在都更流行渾身披著模擬皮的貌美機器人。
…
說逛一圈就真的只是逛了一圈,甚至分文沒帶的朱莉娜甚麼也沒多、甚麼也沒少的又重新出現在了AE03的家門口。
機器人開啟門把人再度引起來,“我沒看錯吧,長官你出去就坐了圈地鐵?”
女孩挑眉,“你有意見嗎?”
機器人聳聳肩,沒答話。
好在朱莉娜本就不打算和它探討甚麼上下級關係的話題,只是略帶新奇地說了另一件事:“我回來的時候遠遠看到有對男女在樓下激情擁吻,好神奇,他們難道不知道這裡安裝的攝像頭多得要命嗎?”
“可能是追求這個的刺激性?”機器人說。
“奇怪的XP。”
“那你呢?”機器人問,“你覺得這樣並不有趣,是因為XP的差異性嗎?
“哦對,我聽說過人類討厭在單身時碰見情侶。所以您是嫉妒了嗎長官?”
朱莉娜一噎,道:“我要吐了。”
AE03環著手從窗外望去,那對小情侶還沒走,甚至就站在雨裡傻兮兮地玩著問答遊戲。
觀察了一會,它慢慢說出了讓朱莉娜可能要後悔一輩子沒能飛速逃離現場的肉麻語句。
“嗯,將肉眼尋常不可見的細微生物訊息轉化成具體的字元,人類將此看做表白,並會相應做出些許羞怯的動態表情,無論聽者與說者。但這確實會讓人開心,我記住了。
“——那麼,在此,我向你告白。我愛你。”
“……”甚麼玩意。
笑容從女孩的臉上迅速消失,就像烤熱的鐵板上飛快蒸發的雨點。
朱莉娜大腦空白,“你清醒一點。”
機器人笑了,這大概是它來這個世界後第一次露出真正意義的微笑,因為現在的它還頂著那個虛擬投影出來的女人的腦袋。
面對上司快要把自己生吞活剝的危險目光,她八風不動地繼續道:“我的確不懂愛,但作為機器人,我還是能輕鬆留出幾百年光景來懂你所在的世界的……嗯,人類並不能活那麼久嗎?好吧,我的意思是,我會愛你。如果可以的話,時間跨度是從生至死。”
房間裡沒開燈,陰沉沉的。
AE03敏銳察覺到女孩突兀的動作,順著那手看過去,是一把袖珍手槍。
“你想要殺了我?”
“有一點。”其實是很多。
但同時,朱莉娜清楚對方的發言不過是根據特定的關鍵詞,借用疊代多次的大資料演算法臨時從網路中抓取強關聯語組合而成的。
就像是初學者總改不了把過分典雅羞恥的書面用語輕易說出口一樣,聽上去再如何曖昧親密,實際也只是一種在不同語種碰撞時無可避免的交流障礙。
不過就結果而言,她依舊是被成功噁心到了。
“搞甚麼啊……”她嘆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