彗星、機器人、基地
假如成功者是從萬千次失敗裡脫穎而出的奇蹟，那我們會是另外的、顯而易見機率更高的、失敗的那千萬分之一也很正常吧。
不如說再正常不過了。
——
——
“哇——”
遠離城市喧囂的郊外荒地，駐足此地的人群發出此起彼伏的驚歎聲。
時隔三分之一個世紀，彗星拖著長長的尾巴重新遊過這片人眼所能注視到的天空。
它以無可阻擋的燃燒劈開暗沉夜色，紫紅天幕都為之短暫地亮起一剎那。
“咔擦”
觀星愛好者們架起各自準備好的專業攝像機，仔細調整引數，懷著對宇宙的崇敬與發自內心的熱愛認真記錄下這一幕。
帶著溫度的奇蹟被定格在照片裡。
雖腳踩大地，但人們仍能追逐天外流星。
……
入夜後附近氣溫驟低，加上這塊地少有高大的遮擋物，寒冷的、肆虐的狂風便總讓人感到恐怖。
只要站那往裡一瞧，樹林張牙舞爪的影子不免就會讓人想到無數鬼怪——還是那種桀桀笑著喜歡吃小孩的長鼻子老妖怪。
對特意從外地趕來的觀星者們而言這當然不算大問題，空氣質量和光汙染指數才是最影響觀星活動的存在。但當地居民中流傳出去的不乏真實性的驚悚見聞與嚴厲警告足以勸退大部分目的不在此的人。
再往裡走些，在樹林某處突兀禿了一塊的野營地中，蹲在隨意堆砌的石頭坡上的工裝褲男子眯了眯眼，終於捨得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伸長手接起邊上那部叮鈴鈴響個不停的手機，仰著頭問：“怎麼了？”
“……”
電話那頭是壓得很低的呼吸聲。
這反應有點奇怪。特意在假期致電又不開門見山，著實有些反常。
他的工作性質有幾分特殊，是以牧連青無法輕易將任何的反常看作是甚麼小意外。
他迅速收攏了些臉上的漫不經心，站起身重複問了一聲：“長官？”
“基地裡這個機器人，是甚麼情況？”
較為青澀的聲線被摻入話者冷酷無情的理性，這種與真實年齡極其不符的成熟表現易讓聽者生出某種恐怖谷效應——這是第三基地副顧問長所特有的說話腔調，堪稱是天然的防偽標識。
……啊？竟然是她的電話嗎？
往常都是由基地內的武裝隊長單線聯絡的牧連青有些愕然，然後就是為自己電話鈴響了三秒才接而感到點心虛，他帶著這種心虛溫聲解釋道：“它是上週結束完與隔壁基地的軍事演習後主動找上門來要求加入的預備成員，長官。”
“資訊都登入過了？”
“已經備好檔，也經過成員的基本能力測試了。”
“我沒有收到過報告。”女孩盯著眼前一身漆黑和銀色點綴的機器人，皺了皺眉。
“啊，因為上週您還尚未結束那邊的任務，這類並不算很重要的邊緣情報規定裡無需佔用B級線路去特意傳遞……您那裡是發生了甚麼嗎？我是昨日下午三點交接的工作，按照統一安排，今天十二點前應該來得及呈到您案前。”
牡連青沒問為甚麼對方會提早結束任務，還一回去就碰到這個理論上剛完成基本安全性檢測、還在日常的隱性考核流程中的矽基人。剛領到假期沒多久的他這會只想擺爛。
就有點麻煩，這位難搞的顧問特意來這一問絕對不是恰巧碰見個生面孔這麼簡單。
但他發自內心覺得自己一個可憐的柔弱的情報人員根本做不了甚麼，她都解決不了的話，就更別想指望自己了啊。
“我知道了。”
幸而對方也確實未抱有這種期待，問清楚情況就掛了電話。
……
可問詢結束不代表這件事情徹底結束。
情報人員的通病，如果一件事情沒頭沒尾露出來一下，就會特別想搞清楚來龍去脈。屬於是職業病。
這樣想著，這樣抱著疑惑和莫名的危機感深入推測了一下，本來還未覺得多低的野外溫度一瞬間讓他後脊發涼。
天啊…等自己回去，基地還能健在嗎？
不對不對，顧問是體能廢的智力派，純論殺傷力甚至都打不過一隻大白鵝，但是…但這也不是上戰場真以武力拼殺，好像也說不好。
這下新的問題又來了，精研話術與詭辯的腦力派對矽基人還會產生牽制作用嗎？
——啊哈，人類這個物種的心理學和矽基生物的心理學能互通？
他卯足了勁左思右想，想不出個所以然，倒是回去的心愈發強烈——只能說有些人天生就是會給自己拼命找事做的勞碌命。
“唉”
他一邊哭兮兮地自嘲，一邊相當迫不及待地去找人訂好路線，急著跑回去圍觀看戲。
**
基地。
慄發的女孩叉掉通話介面，把視線重放回身前這個奇怪的機器人身上。
一側，掛著玫瑰金鍊子的披肩隨著她上半身大幅度的動作晃了晃，她將手機塞回外套兜，命令道：“走吧。”
同一時間，她的職位標誌在中央大廳的螢幕上緩緩亮起。
注意到這變化的人們紛紛向門口這裡投來目光，看到來人就自覺站到兩側、讓開中間無比寬敞的道路。
低跟的皮質軍靴觸地，發出一連串富有節奏的聲響。
機器人不發一言地跟隨在她身後，長方形的螢幕上是一個很偶爾才會進行一次動作的馬賽克圖形，瞧著形狀大概是個簡筆畫的眼睛，眨啊眨的。不過其動作的頻率和眼睛過分標準的形狀都很難讓人覺得這是人的眼睛。
獨立的電力系統使基地內明燈長明，這是一座貴金屬不要錢一般投入大把大把鑄就而成的軍事堡壘，裡頭規矩森嚴，有明確的上下級區分。
纖塵不染的地板，各式各樣精密的儀器和機關。
拔地而起的巨大鋼筋框架支撐起這個能量巨大的龐然大物，兩側牆壁上張貼著不同區域的路標與各區的負責人頭像。
穿著統一制服穿梭其中的男男女女面上看不見多餘的神情，動作迅捷利落。
穿過一個狹長的甬道，末端安有一間全自動的消毒間。
這後邊就是由高階成員直接負責的了。
“滴”的一聲，確認完特殊許可權，掃描與校對身份的關卡便自動免去了。
看似毫無接縫的牆壁中間開啟一道裂隙，使門向兩側收攏起。
近兩千平方米的空間，科技感極強的桌椅在裡面整齊排列，盤成同心圓一樣的一圈又一圈，鬥獸場似的中心向下凹陷。
當門開啟，外邊的光線突兀刺入這黑漆漆的地方，在工作的員工紛紛抬起頭。
朱莉娜揮揮手，趕在他們的問好聲前扭開下一扇門走開。
而後邊的機器人朝後邊看了一眼。
岑寂、孤高、神秘。
這就是最直接的幾個概括詞了。
——十層樓高的鏤空鐘塔周身浮動著大大小小數十張不同地區的衛星地圖，黑點錯落有致分佈其上，綠色的、藤蔓一樣的折線從一個最大的螢幕爬向四周其他虛擬螢幕，這代表著基地目前的負責範疇。邊上的時鐘秒針與分針的滑動軌跡也與正常的鐘表有很大不同，時不時就加快下或者往後倒退，過於駭人的體積使得它每次的移動都顯得天災般可怕。
鋒利的輪廓和冷調的影象顯明地勾勒出理性的輪廓。
這就是代號為“人類曙光”的第三基地。
……
越往後，地方越狹小陰暗，也不知朱莉娜這樣一個地位不低的腦力型人才為甚麼要專挑這樣的地方住。
不過總體來說，這層比起之前那些地方顯得老牌貴氣了不少，起碼明面上少了很多的科技含量，取而代之的是細節感人的豪奢軟裝。
殷紅色的地毯鋪在地上，她走到號碼牌為002的一間房邊上。
“你應該明白這裡是甚麼地方吧？”
朱莉娜湊到門前的一臺小機械前進行虹膜驗證，手指放到另一側，再次解鎖第二道指紋鎖，而她說話的物件用合成的女聲回道：“是的，長官。”
“你這樣的存在也會想來保護人類嗎？”
第三基地明面上是隸屬國家的一個戰時人才儲備機關，但如果知曉基地存在的真正原因，自然是能夠免除前面的很多道程序直接過來。
這就是為甚麼在這個世界壓根沒有過往身份資料的機器人能夠招呼都不打地出現在自己面前。
但朱莉娜不明白她這樣做的原因。
“並非如此。我是來學習的。”機器人說。
厚重的鈦合金大門敞開一道縫，她掏出鑰匙再把最後一道門檻解除，伸手招呼人進來。
智慧管家早已提前泡好紅茶，朱莉娜沒多渴，也不知道機器人能不能喝茶，就放在一邊沒動。
她自顧自繞到茶几邊的沙發上坐下，抬起頭問道：“好吧，那我們這能讓你學到甚麼？”
待房間的主人回來，系統自動調節室內的溼度與溫度，淡淡的薄荷味薰香伴著水霧升騰起，鎏金的茶具上描繪著淡雅的百合，頭頂模擬出午後彩虹的模樣，便有湛藍的天幕倒映在茶水中。
機器人身上幾條銀色的紋路亮了一瞬。
“這需要後續瞭解了才能進行說明，現在的我尚不清楚能學到的具體知識。”
“……”
大概是任職的這幾年奇怪的事情實在見多了，女孩只沉默了會，便再次將話語主權奪回，“既然你透過了之前那些考驗，又能精準地找到我這，那我也沒必要把庸人的標準套到你身上。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我助理稍後會給你一份詳細的資料，別做多餘的事，我不會特意來管你如何。”
“我的目標是跟在長官您身邊。”
“很有野心呀，但不行。”
她笑吟吟拒絕了，覺得對方態度著實有些狂妄，“即使你並非人類，並非這個世界的存在，可我不清楚你會給我帶來甚麼收益，我不會因你三言兩語就去冒險。”
機器人比她高出許多，說話時都要微微低下頭才能像是在與她對視，它頭部兩側掛著的絲帶在布料上乘的沙發裡淺淺堆疊起一小攤黑霧般的水窪。
它不卑不亢道：“我會向您證明。”
其實這不是第一個面對朱莉娜如此大膽的人；哦不對，這也不是人。
女孩忍不住又笑了笑。
還未褪去作戰服的顧問身上硝煙味很是濃厚，從表情到言語都顯得比平常鋒利許多。
只是這個機器人感覺不到。
“那就向我證明吧。
“我不會給予你任何幫助，預計三天後北方局勢會因代號綠洲的黑市藏品再起波瀾。我給你的任務是——拿到‘綠洲’，而膽敢無視第三席閣下威嚴的人，一個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