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番外 笨鳥
許頌然微笑著和他人打完了招呼,隨後關上了門,回到了自己的家裡。
終於卸下了防備的他,臉上褪去了溫煦的笑容,只剩下了冷漠。
依舊是安靜的,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的,除了——
一個身上帶著五顏六色還沒褪盡羽毛的身影突然從天花板上墜下來,精準的砸向了許頌然的肩上。
許頌然嚇得直接雙手撐住地面,差點被砸個半死。
男孩瞪著如同琉璃珠一般七彩的大眼睛,顯然也同樣沒有反應過來。
“主人,我忘了……”
……
“所以說,鴉剎如今也能變成人形了?這是好事啊。”
長詰滿臉期待。
“變成人形可就說明他已經具備成為魔王的力量了,怎麼不帶出來給大家看看呢。”
許頌然嘆了口氣,皺緊了眉頭。
說是這麼說,但是許頌然的心裡並不高興。
雖然依舊忠誠,但是化成人形的鴉剎實在是太能闖禍了。
先是差點裸奔跑出去被他扛了回去,又習慣性的天天睡在天花板上,天花板的承重根本不是為了人能躺上去的,直接連同吊頂一起砸下來,事後只能給他單獨做了一塊地加固不說,最重要的還是,在許頌然批文件的時候,鴉剎突然二話不說就騎了上來,讓他直接瞳孔地震,差點兩個人一起翻過去。
更別說吃飯了,吃飯的時候,能把他的腳摁住就不錯了,臉一聲不吭的直接砸進碗裡,那張漂亮又透明感的臉上還總是滿是疑惑的抬起粘滿飯粒的臉,說是嘴太短了沒找到感覺。
許頌然面無表情的給他擦乾淨臉,只想一頭扎進被子裡,不想再面對這個現實。
至於洗澡,那就更精彩了。
好不容易帶他出趟門,結果他看到一個池子,直接扎進去瘋狂撲騰著打轉,說是就清潔完畢了。
完畢了嗎?
許頌然只覺得自己要圓寂了。
習慣了鴉剎的乖巧和懂事,事事都能做好的他突然變成了一個行走的闖禍機。
“人形太能闖禍了,就沒有讓他繼續以原來的形態生活?”
長詰思考了一下。
“阿斯莫德的魂靈撕開過,這些斷層的記憶他早就沒有了印象。”
“是了,地獄之龍也可以化成人形,他便是主動選擇了龍的軀體,不如問問他吧。”
說罷,長詰乾脆把地獄之龍召喚了出來。
從地底裡爬出來的地獄之龍聽聞了這番話,長擤一口氣,表情不屑。
“自然是要維持龍身的模樣,既然無法使用人類的魔法,那便沒有必要維持人類的形體。”
“況且,人類的模樣也太醜了,身上沒有鱗片也沒有毛,鬼才喜歡人類的樣子。”
一旁的阿斯莫德眯起眼睛,臉上寫滿了“請你慎言”。
那些人類是那些人類,但也有例外的人類。
比如我家長詰,那就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好看的人類。
依照地獄之龍的回憶,化成人形後的魔物已經是修煉得當,想要恢復成魔物的形態,那就必須要重新體驗魔力全被抽空的感覺。
掌握裡全部魔力的來去自如,才能掌握身體的變化,只是第一次的嘗試,必然伴隨著劇烈的疼痛,畢竟魔力生來便伴隨在魔物的軀體中,並沒有這般的容易。
對於疼痛,無論是地獄之龍還是阿斯莫德都屬於有鱗護體的魔物,他們天生就對疼痛的感知微弱,只是連他們都稱這痛楚為“劇烈的疼痛”。
剛想要脫口而出“鴉剎從不喊疼”的許頌然,忽然想到了甚麼,竟有些猶豫起來。
重新回到了家中的許頌然,看向了變成人形的鴉剎。
不得不說,那雙有著七彩色彩眼睛的他,像個有些透明的陶瓷娃娃一般,既漂亮又夢幻,此時正乖巧又拘謹的捏著手,可憐兮兮的看著他。
許頌然有些為難,但依然說出了地獄之龍口中要變回魔物的方法。
“沒事的……鴉剎也,也不太習慣這個樣子,鴉剎不怕疼……”
鴉剎知道這些日子他給許頌然添了多少麻煩,手指一直在緊張的抓著身上不合身的衣服。
這副身體,是不是也太瘦弱了些?
明明阿斯莫德變成人形態是這樣的強壯,為甚麼到了鴉剎這裡,卻是又瘦又小?
許頌然猛然想起,鴉剎既不是護盾型也不是治癒型的魔物,身材當然矮小,身為探測型魔物的鴉剎無論是防禦還是恢復都沒辦法和兩位傳奇魔王可以相比,怎麼會不怕疼?
他只是不會喊疼罷了。
這種後知後覺的愧疚讓許頌然的腦海裡不禁浮現起他和鴉剎每一次的並肩作戰,無論是為他擋下過致命一擊的鴉剎,還是尾羽被酸雨腐蝕得斑禿,還是被颳得血肉模糊,卻死死用爪子扣住他的肩膀的鴉剎,都從不說疼。
許頌然看著面前這個滿臉飯粒、茫然無辜的男孩,想起他第一次抗拒自己的命令,竟然是在長極生那一戰中,他下令要求鴉剎擊殺自己,鴉剎寧可扛著契約的反噬也要違抗自己的命令。
“……主人?”
鴉剎歪頭看他,七彩的瞳孔裡映著他的影子,和從前一模一樣。
許頌然沉默了很久,最終伸手,揉了揉那頭亂糟糟的彩發。
“算了。”
他的聲音帶了幾分無奈和妥協。
“人形就人形吧。”
吊頂砸了就加固,碗扣臉上就擦臉,池子亂扎就……就多帶幾條褲子。
是因為有了人類的臉,所以才令他把鴉剎當作了人類看待嗎?
許頌然不明白,也沒勇氣去想明白。
鴉剎的闖禍生涯還在繼續。
他依舊按照鳥的思維生活——看到許頌然的頭髮翹起來,會下意識用喙去梳理,結果就是許頌然滿頭的口水,只得重新面無表情的返回去洗頭。
聽到窗外鳥鳴,小笨鳥又會條件反射地展開雙臂去驅趕,從二樓陽臺直直栽進灌木叢裡,七彩的頭髮上掛滿了葉子和蒼耳。
晚上睡覺時,鴉剎依舊執著的要找最高的地方,許頌然不得不在天花板給他訂製了一張床,結果小笨鳥半夜翻身,“咚”的一聲砸下來,直接把地板砸出了一個坑。
“哎……”
許頌然嘆了口氣。
好在,他依舊能很好的配合自己使用魔法,許頌然甚至能感覺到化成人形的鴉剎,能更好的使用魔力。
終於在又一次結束了戰鬥後,許頌然看著長詰興高采烈的帶著阿斯莫德瘋狂的刷卡樣子,又看了一眼縮在自己身邊、明明七彩斑斕卻又穿著一身不符合身形衣服的鴉剎,想了想,索性也給他買了幾身衣服,帶他去了樓下的甜品店。
盯著櫥窗裡琳琅滿目的蛋糕,鴉剎七彩的瞳孔瞪得滾圓。
向來只食用魔力的他,很難想象這些打扮得如同藝術品的東西也能稱之為食物。
許頌然隨手買了一塊草莓慕斯,鴉剎看了許久,才小心翼翼地低下頭舔了一口。
那一瞬間,鴉剎僵住了。
琉璃般的眼眸裡慢慢蓄起水光,那不是哭,只是某種過於純粹的震驚。
他抬頭看向許頌然,嘴角還沾著一點粉色奶油,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
“主人……這個,真的是人類的食物?”
後來許頌然才知道,從混沌裡出來的使魔,一輩子可能都嘗不到甜味。
魔力是毫無味道只能飽腹的,同類的血肉是腥臭的,唯一能被召喚出去的希望,也帶著人類貪婪的酸腐。
他從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種味道,能讓人從舌尖暖到眼眶。
那天鴉剎把整塊蛋糕吃得乾乾淨淨,連盤子上的奶油都舔得反光。
許頌然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他之所以一直關注著長詰,就是因為長詰看著他的時候,總是流露出這樣的神情。
但是,長詰在知道自己是一個甚麼樣人了之後,就不再用這樣的眼神看待自己了。
許頌然的心情突然有些煩躁,隨後,他匆匆的結賬離去。
沒有人會在知道自己的真面目以後還會喜歡自己。
深夜批文,在許頌然的百般教導下,鴉剎總算是沒有執著於爬高了,他蜷在沙發角落裡香甜的睡著,時不時傳出均勻的呼吸聲。
家裡有另外一個人存在的感覺,真很奇怪。
許頌然一邊想著,一邊合上了文件,隨後站起身,正要往房間走去。
“主人!!”
鴉剎突然從夢中驚醒,慌張地翻下沙發,“咚”的一聲砸在地上,他顧不上疼,七彩的眼眸裡還凝著未散的驚恐,立刻鎖定了許頌然的位置。
在確認許頌然的安全以後,鴉剎這才緩了過來。
“……怎麼了?”
許頌然愕然。
鴉剎愣了愣,像是這才清醒過來,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狼狽的姿勢,耳尖慢慢紅了。
“沒、沒事……”
他聲音越來越小,吞吐著解釋。
“有一次主人喝了酒,鴉剎在封印中睡沉了沒有發現,所以主人受傷了……”
許頌然怔住。
他想起那次事故,是一件非常小的事情。
那會他還只是個學生,有一次學狠了好幾天沒睡覺,起來的時候頭暈目眩,一腳踩空從樓梯滾下去,一不小心額頭撞出大片淤青,在地板上躺了許久才自己爬起來。
他的受傷和鴉剎的疏忽這兩者之間完全沒有任何關係,但鴉剎卻固執的認為是自己的錯誤。
確實是自那以後,鴉剎就不太喜歡回到封印裡去,更多的是盤旋在高處,警惕著甚麼。
許頌然想起那些被砸爛的床架、吊頂、沙發,想起自己無數次無奈的嘆息和責備。
原來根本的問題不是鴉剎闖禍,是他讓這隻鳥不敢沉睡,不敢放鬆,連做夢都要豎著耳朵。
胸口,像被無數根細刺密密麻麻的紮了進來,許頌然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而僵硬。
“使魔……根本沒必要做這些。”
“超出契約的事,做了也沒有額外的好處。”
鴉剎眨了眨眼,呆呆地笑了,像第一次嚐到草莓蛋糕時那樣,眼睛亮晶晶的。
“因為我最喜歡主人了。”
他說,聲音輕軟,卻字字清晰。
“主人很好。”
許頌然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這個剛從地上爬起來、膝蓋還紅著的男孩,忽然覺得胸腔裡某個塵封已久的角落,被甚麼東西輕輕撬開了一道縫。
“我……很好?”
他想起自己是如何利用長詰的崇拜,如何在考核中袖手旁觀,如何在利益面前永遠選擇自保。
自私、冷漠、精於算計——這才是他。
可這隻鳥卻說,他很好。
許頌然別過臉,聲音發緊。
“你跟我這麼多年,怎麼會不知道是一個甚麼樣的人。”
鴉剎歪了歪頭,七彩的瞳孔裡閃過一絲困惑,有些猶豫的伸手拽住他的袖口。
“主人很好呀,所有人都在說鴉剎只是個B級使魔,但主人一直相信我,把最好的資源都給了我,主人比任何人都努力,很上進,也很厲害,還教會了鴉剎空間魔法。”
“所有人都說,使魔沒有辦法配合魔法師製出魔法……但是主人很厲害,主人就是甚麼都能做到……”
隨後,鴉剎突然不好意思起來,他紅著臉,小聲的補充。
“還有……主人,還會給我買衣服穿,買蛋糕吃,主人是最好的主人。”
窗外月色落在兩人之間,像一層薄薄的糖霜,許頌然看著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忽然意識到了甚麼。
這不是評判,不是權衡,不是利弊得失後的選擇,只是單純地、笨拙地、毫無保留地,把他所有的卑劣、甚至自己都沒在意過的小事,都當作了“好”的證據。
……他的鴉剎,怎麼這樣痴傻,居然被一塊蛋糕就收買了。
“……真是笨鳥。”
許頌然嘆了口氣,聲音卻軟了下來,伸手揉了揉那頭亂糟糟的彩發,手掌下的觸感溫熱而柔軟,和從前羽毛的蓬鬆截然不同,卻讓他心底某個空洞的地方,忽然被填滿了。
“那一次摔倒只是意外,明天,我就讓人把床放低一點,你可以安安穩穩的睡覺,今晚你先暫時性的跟我擠一擠吧。”
鴉剎半晌才反應過來,眼睛倏地亮起來,像兩顆被點亮的琉璃珠。
他知道的,在喝酒的時候,聽聞阿斯莫德說過,他從來都是和長詰睡一窩,這是他們感情好的證明,人類的被褥,最是柔軟舒適的。
“真的嗎?”
鴉剎興奮的湊了過來,帶著很輕,很軟,帶著草莓蛋糕的甜味。
那七彩的瞳孔中,滿眼期待的看向了許頌然少有的沒有經過任何偽裝的臉。
呼吸,似乎跟著心臟短暫的停滯了一瞬,許頌然愣住,喉結不自覺的動了動。
“是……真的,你也說了,我是對你最好的。”
許頌然甚麼都沒有,所擁有的一切都是靠他的心機爭取而來的。
這一次,也不例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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