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見家長
鴉剎就這麼“噸噸噸”一口氣灌了好幾壺酒,第一次接觸酒精的他對自己酒量完全沒有概念,沒幾下就東倒西歪,再也飛不起來,只剩幾根漆黑的尾羽還在無意識地抖動。
阿斯莫德“嘖”了一聲,用拎燒雞的手法直接把一動不動癱成團的鴉剎提了起來。
“這鳥真瘦啊,烤了都不出油的東西。”
說著便丟到了許頌然手中。
許頌然下意識接住,抬眼卻看見阿斯莫德和長詰已經在庭院角落搭了個小棚。
長詰正用魔法凝出一簇幽藍的火焰,阿斯莫德則甩著蛇尾纏住他的腰,兩人有說有笑地偎依在一起。長詰試圖翻轉烤架上的肉串,蛇尾卻故意搗亂捲走一串,被他笑著拍開,阿斯莫德佯怒要咬他手腕,卻被塞了滿嘴的蘑菇,鼓著腮幫子嚼,蛇尾卻纏得更緊了。
“……專心點,火要滅了。”
“滅了再燃。”
阿斯莫德含糊不清地嘟囔,蛇尾尖卻悄悄勾住長詰的手指。
“你燃得起來。”
長詰的耳尖紅了,指尖凝出一朵冰花砸在他鼻尖上。阿斯莫德打噴嚏,火焰“轟”地躥高三尺,把肉串燎成了焦炭。兩人對著那串黑炭面面相覷,隨即笑作一團,阿斯莫德的蛇尾氣得直拍地面,揚起一片沙塵。
許頌然站在原地,手裡拎著那隻醉鳥,心裡莫名生出一股孤獨的味道。
如今的他已成為執衡使,繁雜的工作和緊湊的生活節奏讓社會地位直線上升,魔物與人類共存的時代帶來無數變數,他根本沒有喘息的時間。
可每次看見阿斯莫德理直氣壯地甩著蛇尾趴在長詰辦公桌上,佔據整張桌子不讓他批文,看見長詰無論多少次都寵溺地哄著,把文件挪到膝上繼續批閱的樣子,他突然莫名的感到寂寞了。
好像一切都已定性。
他沒有需要報的仇,長詰也明確不會再喜歡他。
那日長詰淡然地看著他,說自己並不是真正喜歡他的樣子,深深刺痛了許頌然,但長詰隨後提出的問題,讓他聽著內心的回答,終於釋懷。
“如果我是你前進的絆腳石,你會選擇我還是選擇你自己的路?”
許頌然表情怔住,隨即明白了長詰的意思。
他會毫不猶豫的選擇自己的路,雖然他對長詰有好感,但那都必須是基於對自己有利或是至少無害的情況下的好感。
一旦長詰做了某項威脅自己的事,他也會毫不猶豫的跟長詰割席。
許頌然不得不承認,自己自私透頂,他放不下的從不是長詰這個人,而是那種被無條件崇拜、被全盤認可的感覺。
可這個世界上,除了使魔,又有誰能做到這個地步呢?
許頌然嘆了口氣,抱著鴉剎回到了臥室。
他將那團醉成一灘的鳥放在枕側,扯過被子蓋住,轉身去洗漱。
水聲嘩嘩,他沒注意到身後被子裡的隆起正在蠕動、膨脹、變形——七彩的光暈從縫隙中滲出,如同破繭的蝶。
等許頌然擦著頭髮走回來,腳步猛然頓住。
床上躺著一個少年。
七彩的長髮如瀑布般鋪散在枕上,尾端還殘留著幾根未褪盡的翎羽,面板白得近乎透明,瞳孔是漸變的琉璃色,從金到紫緩緩流轉,他赤身裸體,茫然地躺在那裡,想要掙扎起來,卻又軟乎乎的使不上一點力氣,和那隻醉鳥如出一轍的懵懂。
“……鴉……剎?”
少年終於看向了許頌然,張開嘴,發出的卻是清越的人聲,帶著幾分熟悉的、醉醺醺的軟糯。
“飛……飛不起來,我的羽毛……”
還沒說完,少年便一頭栽倒在了床下,再也爬不起來。
許頌然的毛巾掉在了地上,徹底傻眼了。
……
長詰很惆悵,從小除了魔力的事情,他幾乎都沒有怎麼讓爸媽操過心。
沒想到如今最讓爸媽操心的魔力解決了,隨後更糟糕的事情來了——那就是,把阿斯莫德正式介紹給他們。
長詰無奈的看著阿斯莫德,他把頭髮打理的油光水滑,戴上了耀眼的金色耳環和大把大把的紅寶石首飾,臉上帶著囂張又得意的邪笑。
……不是說好了要你打扮的乖巧一些、把最好的一面展現出來嗎。
長詰瘋狂朝他使眼色。
阿斯莫德自信的展臂,表示自己身上絢麗的寶石和強大的力量蓬鬆漂亮的毛髮已然是自己最好的一面。
長詰的父親表情僵硬,顯然好久才反應了過來所謂帶他見的“人”到底誰。
那個飛揚跋扈的羊角和蛇尾,那離譜的足足兩米出頭的身高和袒露的上身,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人形雄性的魔物。
說是要自己做好心理準備,自己已經和夫人來回的討論了一晚上,想過會是個男人,也可能是個殘疾人,也可能是個面容醜陋的人,想著家裡既然都經歷了生離死別,已然沒有甚麼事情是接受不了,只要長詰喜歡,甚麼樣的兒媳他們都可以接受。
卻沒想到連人都不是啊!
見他們還是一言不發的樣子,阿斯莫德“嘖”了一聲。
“行了,偉大的阿斯莫德會庇護你們的,就這樣吧。”
無論長詰如何跟阿斯莫德科普人類的家族紐帶,阿斯莫德始終不能理解一群無用的人有甚麼好紐帶的,只是看在長詰很在乎的樣子,就答應一定會配合到位。
但這個配合,未免也太……
長詰頭痛的捂住了腦袋,只能對著爸媽訕訕一笑。
“事情……就是這樣,魔物的腦回路是和人的有些不一樣,但他其實非常溫柔的,我們的關係很穩定。”
長詰的父母親徹底裂開了。
“這這這……你們……他……你?嗯……?”
長詰的父親急的根本一句話都不知道如何接上,他的母親只能連聲哄著,隨後又尷尬的打量著這個又高大又狂妄的“兒媳”。
要不說他一直瞧不上人類呢,一點事情就大驚小怪的。
但他看長詰的臉色好像不對,是不是有些搞砸了?
阿斯莫德彆扭的冷哼一聲,暗暗的沉住氣,隨後又讓人搬來了一個巨大的箱子,又示意他們開啟。
甚麼?
長詰父母疑惑的開啟。
那金燦燦的光芒迸射出來的一瞬間,他們只覺得眼睛都快要瞎掉了。
“偉大的阿斯莫德總是憐憫他的子民……”
阿斯莫德還沒說完,便被長詰一個白眼直接拖了出去。
“你這傢伙!……不是說好了嗎要誠懇……”
“我挺誠懇了。”
阿斯莫德依舊不能理解。
“這些首飾可都是孤品,人類不都喜歡這個麼,而且能受到阿斯莫德的庇護,是人類最幸運的事……”
長詰氣得瞪了他一眼,阿斯莫德連忙“欸”一聲直接把他攬在懷裡,嬉皮笑臉的哄。
“行,偉大阿斯莫德……你說怎麼做,就怎麼做,嗯?”
長詰掙了兩下沒掙開,反倒被蛇尾纏住了腰,只能無奈地戳他的尾巴,阿斯莫德就勢握住他的手指,在唇邊親了一下,赤紅的瞳孔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得意。
長詰的父母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忽然就沉默了。
母親的手指還搭在箱沿上,那裡面流光溢彩的寶石映得她眼眶發酸。
她想起很多年前,長詰還是個小不點,搖搖晃晃地抓著她的手指,奶聲奶氣地喊"媽媽"的時候,那時候她的長詰的眼睛亮晶晶的,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連一隻蝴蝶飛過都要追著跑半天。
後來檢測出沒有魔力,所有人都說長家完了,說這孩子廢了,可長詰只是倔強地抿著唇,一個人泡在書房裡,從日出到日落,從春到冬,可他分明沒有魔力,卻堅信自己會成為了不起的魔法師。
祖上的預言讓他們夫妻都恐懼著阿斯莫德降臨的這麼一天,既然長詰已經是個麻瓜,那就應該心安理得的接受麻瓜的命運,他們一遍又一遍的阻止著長詰的前進,反對他繼續嚮往魔法師的生活,可偏偏長詰就是從小都有著一股子倔勁,怎麼說、怎麼罵都不聽。
無奈,夫妻只能放棄,讓長詰自由的成長。
她偷偷的送過飯,看見他趴在案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一本翻爛的魔法入門書,桌面上疊滿了數不清的魔法陣草稿紙,上面反覆的提出自我懷疑,“我為甚麼是個麻瓜”、“努力真的能改變命運嗎”、“我的堅持會有意義嗎”,還有滴落的淚痕。
那時候她就想,她的孩子怎麼這麼孤獨啊。
再後來,長詰長大了,更高了,更瘦了,也變得看起來更開朗了,只是,他幾乎沒再怎麼跟家裡說過話,更多的只是禮貌的招呼就繼續專研他那不存在的魔力。
直到現在,他不僅一己之力挽救了被壓迫的長家,還成了最高法師,擁有了她看不懂的力量和地位,可她每次看到他,總覺得他還是那個書房裡獨自蜷縮的身影,只是再也不會對她撒嬌的獨立又孤獨的可憐孩子。
如今,這個張揚跋扈的魔物把他摟在懷裡,長詰的臉上沒有疲憊,沒有逞強,只有她從未見過的、鮮活的羞惱和縱容。
原來她的孩子也會這樣笑啊。
長詰母親嘆了口氣,剛想勸勸長詰父親,卻看到長詰父親的眼神也心疼又無奈。
可長詰轉過頭來看他們,眼神裡有期待,有緊張,還有一點……害怕。害怕他們不接受,害怕他們像當年那樣,把他一個人留在書房裡。
父親忽然就哽咽了。
兒子已經是個非常優秀的最高法師了,他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判斷,自己的……魔選。
他們這些老東西,除了祝福,還能給甚麼呢?
“咳。”
母親先開了口,聲音有些低啞和不自信。
“……孩子,你想好了就行,好好的,比啥都強。”
父親重重地點頭,別過臉去,不想讓兒子看見自己發紅的眼眶。
“……嗯,就這樣吧,兒子,我知道你早就長大了,你有自己的選擇。”
長詰愣住了,沒想到父母居然就這麼輕易的接受了阿斯莫德的存在。
“不再……問些甚麼嗎?”
他輕聲問。
長詰父親搖了搖頭,又轉過頭看向了阿斯莫德。
這個讓他手足無措的魔王,只是一句預言就讓他們阻攔了整個長詰的童年,原想著會甚麼可怕的暴風雨,卻沒想到這個暴風雨居然是以這麼詭異的方式降落的。
憋了半天,長詰父親終於憋出一句。
“你……對我兒子好點。”
阿斯莫德難得地沒有頂嘴。
這種完全沒有利益的對話,只是對於孩子的關切和真心,讓阿斯莫德感受到了一種除愛情以外的陌生的溫暖。
他不懂這是甚麼感覺,但蛇尾不自覺地收緊了些,把長詰往懷裡帶了帶。
或許,長詰一直想要補齊的情感就是這個吧。
“……廢話。”
阿斯莫德有些拘謹的仰起頭。
“偉大的阿斯莫德……自然會對他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