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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白紙[番外]

2026-05-01 作者:俱懷逸興

白紙

殷塵絕和韶眠月的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個炎熱的夏天。

那時候韶眠月還是一個糰子。

“以後他就是你的師兄了。”師傅對韶眠月招招手,他看見年齡不大的小姑娘怯生生喊了他一句:“師兄。”

那時候他也年輕,對這個小姑娘只是當後輩來“憐愛”的。

不過這個小姑娘還不錯,練武她是最用功的,尤其是晨練,她比所有人都起的要早。

軍營裡面的人,說實話,很多都不大看得起她。

殷塵絕這些都知道。

在他數不清幾次教訓過那些嘲笑她的人後,被師傅發現了。

師傅當時的表情,他想不起來。

“我原先收你做徒弟,竟然沒想到你不是甚麼省油的燈。”

殷塵絕遠遠地站在那裡,他一句話都不說。

他承認自己確實不是甚麼省油的燈,之所以來到這裡,是因為他自己揹負上了人命,不得不躲在這兒。

“師傅!”韶眠月從外面挑開簾子進來:“師兄他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而已,有甚麼錯?”

師傅一直都很寵她,或許是因為她年紀還小,就沒了爹,也沒了娘。

“哦?”

韶眠月抱臂,擋在他的前面,隔絕了師傅看他的視線,說:“殷塵絕打的那些人都是平日裡在背後嚼我舌根的人,那些人我早就想一個一個收拾了。”

這是她第一次為他說話。

兩個人不對付已經很久了。

“所以今日即使他不出手,那我也會打出去。”

師傅嘆了口氣:“唉,你們啊,年輕人就是容易衝動。”

韶眠月笑:“衝動?是他們挑事在先,難道我還要給他們好臉色看?”

後來師傅沒有罰他們,出了營帳,韶眠月就又不和他說話了。

營賬前的樹一天天抽條長大,韶眠月也越來越亭亭玉立。

“明日軍營裡的比武,你不要忘了。”韶眠月對他仍然冷著臉。

“好。”

他聽見自己輕聲的說,彷彿聲音再大一點,她就要像昨天那天邊的一縷煙,今天就看不到了。

她走了。

身後的人說:“這人冷甚麼冷,平日裡就數她最冷。”

“看明天的場上兄弟們不把她打趴下。”

旁邊又有人接:“憐香惜玉懂不懂?這一朵嬌花兒可是要好好養著的。”

“別——你是不知道那瘋子平日裡有多刻苦,咱們要是輸給了她,豈不是很丟臉。”

“也是。”

眾人回頭看見了殷塵絕的臉色,唏噓著走了。

“人家根本看都不看他,這人還眼巴巴的熱臉貼冷屁股,人家能不能看得起他都不好說。”

殷塵絕雙手攥成拳,又鬆開了。

翌日。

“喂,還能站起來嗎?”韶眠月蹲下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躺著的人。

那正是昨天在背後議論她的人。

“我……”

“嗯?怎麼了?”韶眠月笑,左右手合力一壓,“咔嚓”一聲。

“疼疼疼!”那人低呼:“放了我,放了我。”

韶眠月“哼”了一聲,鬆了手。

那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對著韶眠月輕輕拱了拱手:“我敗了。”

韶眠月一人站在月臺中央,手撐著劍,掃視臺下的人,抬頭:“還有誰?”

最後目光鎖定了殷塵絕。

“你上來麼?”

殷塵絕站在原地,怔怔地抬頭看她,她笑得恣意。

殷塵絕搖了搖頭。

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和她刀劍相向。

月臺上的那人撇了撇嘴,隨意把劍一拋,那劍穩穩當當地落回了原處。

“嘶——”月臺邊淨是倒吸冷氣的聲音。

這也太準了。

也是在這一年,殷塵絕他親眼看著韶眠月一步一步往上爬,真真正正用自己的實力堵住那些人的嘴。

她也越來越沉默寡言。

離自己也越來越遠了。

而他呢,他也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最近發現師傅也在慢慢地培養韶眠月,韶眠月也上進。

軍營裡慢慢都開始聽韶眠月的話,對她的議論聲也越來越少。

“殷塵絕,你去西邊帶隊巡邏。”她站在營帳的沙盤旁邊,沉聲吩咐。

“好。”他應了出去。

“哎——”韶眠月出聲,殷塵絕知道她在喊自己,回頭,看見她張開嘴對自己說:“西邊要是有甚麼事,寫信告訴我。”

殷塵絕說好。

他能有甚麼事兒。

西線的巡邏是件苦差事,他偶爾晚上帶著身後的人走的時候,感覺夜裡天地間只有自己一個人。

“大人,前面咱們還去不去?”

平日裡這裡都沒有甚麼人,如果按照往日的習慣,此時他們應該立馬掉頭回去。

但是今天殷塵絕不知道怎麼回事,他還不想早早就回去。

“再往前走走。”

他們的行蹤被躲在暗處窺視的敵人摸清,誰知道今日殷塵絕打亂了他們的進攻計劃。

那就只好白刃對白刃。

在這慌亂中,殷塵絕吹了一聲骨哨,他來不及寫點甚麼,只好把自己腰間的香囊甩上天,跟著的猛禽一爪抓緊,看了他一眼,往大營的方向飛過去。

韶眠月收到他的報信,開啟香囊,裡面只是一張空空如也的白紙。

她抓緊那張白紙,快馬趕到殷塵絕身邊的時候,戰局已經勝負分明。

殷塵絕笑著看她。

韶眠月心裡一軟。

這人算是看著自己長大,是她除了師傅以外最親近的人。

她沒有法子不擔心。

“你受傷了沒有?”

她竟然在關心自己,殷塵絕心裡稀奇,但他還是搖了搖頭。

那幾個小小嘍囉,還不值得他費盡心機。

“那就好。”

你也會為我擔心嗎?殷塵絕心裡有一些些的暢快。

“你那香囊裡的白紙是甚麼意思?”

殷塵絕看見她皺著眉頭,他悄悄伸出手,又悄悄地縮了回去:“事情緊急,沒有來得及通風報信,我知道你會明白的。”

韶眠月冷笑一聲,也是沒有和他有過多的計較。

她把那些敵人押了回去,押進了地牢裡。

他知道她在忙,於是擅自請命親自審那些敵人,韶眠月也就把這些小事交給了他。

可是是從甚麼時候開始變得不一樣的呢?

殷塵絕也說不上來。

他在審問的時候,被那人抓住了把柄。

那人一臉得意地牽著他的鼻子走。

他……實在沒有辦法了。

接了那人遞過來的投名狀,他和敵方的人,有了書信聯絡。

我只是為了我自己活一次,殷塵絕在心裡這樣想。

況且,就幹這一件事,等到這一件事事成了之後,他就再也不摻雜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可是開弓沒有回頭的箭,他一個人越墜越深。

故人還在,可他再也不能回頭了。

後來,她死了。

死了?

他從來沒有想過要讓她去死。

一定是那個人算計了自己,又害了她。

我要去找他理論理論。殷塵絕暗想。

可是那人拿捏著他,他又犯了錯。

沒關係,他安慰自己,反正她死了,就算有天大的事。

只要他不自己親自說出來,那甚麼事都沒有,甚麼禍患都算不到他的頭上。

他就還是清白的。

可是有一天,他接到了一封信,是她寫的。

她還活著。

他該怎麼辦?他到底該怎麼辦?

姑且就當做沒有看見,讓那封信最終落了灰。

一封接著一封,殷塵絕心裡明白自己再也不能逃避了。

他親自帶人,去客棧接她。

她的身邊多了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愛慕她,呵護她,尊重她。

他自己拿甚麼來比?

他以為自己會裝得天衣無縫,可她察覺了。

怎麼辦?

不如把這一切都說出來,去祈求她的原諒。

可是這不是小事,算了吧,算了……

不行,他做了錯事,如果再不回頭,這一輩子都回不了頭了。

晚上的時候,他點了一點燭火,提起筆。

他承認他是一個懦夫。

最後那一張白紙,他還是仔仔細細疊好,放在了格子裡。

神經。

為甚麼要這麼做?

大概是……大概是渴望她知道,求她的原諒,又不想她知道。

他心裡矛盾又煎熬。

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還會這樣做嗎?

應該還會。

大概這就是人性的弱點。

到最後,那張紙被她發現了。

她肯定不知道那是甚麼意思。

但是,她有了別的證據。

囚車不大。

躺在裡面連腿都伸不開。

他蜷在那裡,一直到了京城。

路上他知道自己神志不清,偶爾只能聽見她的聲音。

是她和遊冠生的聲音。

兩個人關係真好。

她對遊冠生很溫柔,對自己還是那麼冷:“大牢是個腌臢地,你也算是罪有應得。”

罪有應得。

殷塵絕細細品味這四個字。

不!他……他還有話要對她說,他還有訊息……

讓他來將功補罪。

可是韶眠月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他就失去了意識。

等到再一次醒過來,他躺在牢房的乾草上。

韶眠月坐在那一邊。

離自己遠遠的。

“你不是有話要對我說嗎?告訴我吧。”

“好。”

我告訴你。

我給你說你為之付出心血的是多麼的不堪,高坐明堂上的那人手上沾我至親血,還要折我脊樑骨。

我曾經是這麼痛苦。

通敵的不是你,可是那罪名並非我一人可定,那人高坐明臺,袖手旁觀。

那人早年為了那個位置,早就和敵方勾結。

可是……韶眠月她怎麼甚麼都知道。

我問,死前你能來看看我嗎?

我能見你最後一面嗎?

就當……全了我們半世的……親情。

她沒有說話。

閉上眼睛的最後一秒,我想,這樣也好。

韶眠月啊韶眠月,這條路我曾經走過,我反抗過,最終誤入了歧途。

你要好好的。

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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