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
月明人共望,遊冠生坐在窗邊支著頭。
“公子,夜深了。”南吾熄了門外的燈籠,站在門邊問遊冠生。
“你先歇息,我睡不著。”
南吾正在收拾的手停了一瞬,抬頭問他:“今兒發生了甚麼事兒?”
問完才想起來一定是和韶眠月將軍有關的,他自己瞎操甚麼心。
“行,您就坐在這裡不要動,我去睡一覺再來。”南吾嘆了口氣。
明天是有甚麼大事不成?
韶眠月趴在窗臺,半夜沒有撐住,睡了一夜。
清晨醒來的時候,脖子酸,頭還有點兒疼。
“喵——”
一聲貓叫從竹林裡窸窸窣窣傳出來,韶眠月去找遊冠生。
兩個人住的不遠,只是隔了一片竹林,清晨的石板路旁邊還有著霜。
遊冠生也想著去找韶眠月,有默契的兩個人就那麼站在石板路上面面相覷。
“昨晚睡得好吧?”韶眠月問。
遊冠生看著她,不知道說甚麼:“很好。”
一時間誰都沒有再說話。
還是遊冠生先打破,他笑著:“去那裡?”
昨夜韶眠月欲言又止的,他也知道她想說的事恐怕不方便讓別人聽見,就指了指另一條小道。
那條小道通向竹林深處。
韶眠月點點頭。
兩個人現在簡直能稱得上是狼狽。
她趴在窗臺邊上睡了一夜,眉眼間是掩飾不掉的疲態;遊冠生他幾乎是一夜未眠。
兩個人都是初次把自己真心奉上的小獸,遠遠沒有風月老手那麼熟練。
“我……”韶眠月看著遊冠生的眼睛,她先開口。
才剛蹦出來一個字兒,遊冠生在她的眼睛裡讀懂了未說的含義。
他伸出手,輕輕擋住了她的雙唇。
清晨的風是涼的,裸露出來的地方像是過了一層冰水,但是捂著她的手心是滾燙的。
“讓我先說吧,”遊冠生輕輕嘆了一聲:“讓我來說,讓我主動。”
手心貼著她,偶爾能感受到她的灼熱。
在這兒,他的手竟然緊張得輕輕發抖。
但幸好,韶眠月她沒有發現。
“行,”韶眠月張開嘴:“那你先把你的手放下來。”
遊冠生的手指蜷了蜷。
手心一下離開了溫暖,起初還不習慣。
“你……”遊冠生遲疑地看著她:“知道我的想法吧?”
韶眠月看著他的樣子,忽然想逗逗他,也學著他遲疑地說:“想法?”
“你不說我怎麼知道?”
遊冠生聽見她的話。
起初他心裡悶悶的,原來一切都是他自己自作多情。
抬眼看韶眠月的表情,她正笑著看自己。
這才知道那人明明知道自己的想法,卻還是要來逗自己。
“眠月,”遊冠生拉過她的手,輕輕釦住:“你聽說過‘山有木兮’的典故麼?”
“你知不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你……知不知?
韶眠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不知道她為甚麼笑,遊冠生目光在她臉上逡巡,蹙了蹙眉。
她……她也歡喜自己的吧?
那她為甚麼笑?
是不是自己的話太過幼稚?
“我笑你啊,”韶眠月看著他:“你這個小傻子。”
說完,不等他的反應,韶眠月的手從他的手裡掙出去。
手心空了,遊冠生心裡忐忑,他好像沒有討到她的歡心。
窒息感一瞬間湧上來,他又想起來了在客棧裡被韶眠月拒絕的那一次。
這一次應該也一樣。
韶眠月扯過他胸前的衣領,蜻蜓點水吻上了他。
幾乎是立刻,遊冠生聽見自己心裡“噼裡啪啦”地放起了煙火。
就像除夕夜,他們互相道著:明年會更好。
那時候明明也是兩個人,只不過一個痴心暗許,一個心如止水。
此時也是兩個人,遊冠生感受著身邊的溫度。
溫暖又妥帖。
他靜靜地閉上了眼。
韶眠月的睫毛輕輕掃著他的臉,遊冠生有些癢,心裡也癢,他睜開眼看著韶眠月。
韶眠月恰巧也睜開雙眼。
她從來沒有這麼近的距離看過遊冠生,這個時候才發現他竟然好看得不可思議。
兩個人往後退了退。
最先開始臉紅的,竟然是遊冠生。
韶眠月挑眉,雙眼發亮地看著遊冠生。
自己流氓的本性沒有藏住,一不小心就調戲了良家婦男。
那良家婦男還小心翼翼地看了自己幾眼,生怕自己反悔。
“我知。”韶眠月說完就笑。
這人逗著很有意思。
無論你對他做甚麼,他都不惱,就那樣看著你。
遊冠生“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
“你們兩個幹甚麼呢?!”
韶眠月一驚,往四周看。
沒有人。
“你們兩個給我分開!”
嗯?韶眠月“噔噔噔”往後退了幾步。誰在說話?
他們兩個人被捉了?
“烏朝庭!羅斬風!你們兩個頭挨著頭嘀嘀咕咕甚麼?給我分開。”
“分開!”
韶眠月看了一眼遊冠生,二人靜悄悄的,沒有說話。
竹林那邊聲音還沒有停,羅斬風的聲音響起來:“我們在商量事兒呢。”
“嗯?”這是羅斬霜的聲音。
烏朝庭說:“我和羅斬風今天早上發現了一件大事兒!”
不等羅斬霜她二人回覆,烏朝庭自顧自地接著說:“遊冠生和韶眠月將軍都不見了!”
羅斬風的聲音傳過來:“是啊,我們想著,這兩個人一定有情況啊。”
“你說是不是?”
“兩個人同時都不在屋子裡,聽南吾說遊冠生昨天晚上一晚都沒有睡著!”
韶眠月聽見他也是一夜都沒有睡,她扭頭向遊冠生看過去。
原來他也和自己一樣忐忑。
遊冠生摸了摸鼻子,聲音極小地回了句:“沒有這麼回事兒。”
那邊南吾給遊冠生留點面子,嘴硬反駁:“你記錯了,沒有那事兒!”
“沒有?”烏朝庭聲音猛地拔高:“我今天特意起早去遊冠生那兒晃悠了一圈,千真萬確!”
“嘶——”竹林那邊不說話了。
韶眠月抱臂看了一眼遊冠生,他這人還在自己面前嘴硬:“走吧,咱們回去。”
遊冠生跟了上去。
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在一條石板路的拐角處肩抵著肩,慢慢重合。
影子漸漸和竹林融在一起漸漸消失不見。
幾個人沒有想到韶眠月和遊冠生會從竹林裡面出來。
烏朝庭心虛地看了一眼遊冠生的表情。
然而遊冠生他平時都面無表情慣了,烏朝庭實在不能從他臉上看出來點甚麼。
他悻悻地閉嘴,這麼多年他腦子好不容易靈光一次,他遊冠生就不能讓讓自己嗎?讓他一次怎麼了?!
羅斬霜來這裡是因為有事要找韶眠月,她昨夜就知道韶眠月今天要見遊冠生,沒想到羅斬風和烏朝庭那兩個人竟然能發現。
一個木頭開竅,就會有一群木頭開竅,這話果然不假。
她把韶眠月帶走,遊冠生留在這裡。
烏朝庭和遊冠生熟悉,敢和遊冠生插科打諢,一見韶眠月走了,他連猶豫都沒有就跑過去問:“你和韶眠月將軍的事兒是真的?”
遊冠生沉默了一瞬,他仔細地回想了一遍韶眠月有沒有說讓自己去當見不得人的外室,有沒有說他們二人要保密。
思來想去,沒有這些話本子裡亂七八糟的東西,遊冠生點點頭。
烏朝庭不怕死地說:“嘖嘖嘖,你也是有韶眠月將軍撐腰的人了。”
哪裡,遊冠生在心裡默默地反駁,明明應該是他給韶眠月撐腰。
“哎,那既然你們二人情投意合,你打算怎麼做?”
遊冠生笑:“我打算準備一場昏禮。”
他想娶她。
“噢——”烏朝庭擠眉弄眼,他說:“需要甚麼幫忙給大傢伙說,咱們一起準備,又快又好。”
遊冠生鄭重地行了一揖,烏朝庭被他這樣子嚇得往後退了幾步,像是有甚麼東西在遊冠生身上。
“咱們都多少年的交情了,你還這樣客氣。”烏朝庭白了他一眼。
遊冠生在這件事情上格外地執拗,他搖搖頭:“這是我應該做的。”
“行了行了。”遊冠生是甚麼樣子烏朝庭也瞭解。
他這麼鄭重,無非就是對韶眠月喜歡得不得了。
行行行,誰讓他好兄弟老樹開花這麼晚,誰讓韶眠月將軍那麼好,他要是不幫他兄弟再出點力,萬一韶眠月將軍又看上了別的小白臉怎麼辦?
那他兄弟慘了。
“那我去找找看,算算甚麼日子好,”烏朝庭轉身:“讓你們二人白頭偕老,那甚麼執子之手……”
他漸行漸遠,聲音越來越小,直到聽不見。
羅斬風看著他,低聲問:“我家將軍讓你說出來了嗎?”
要是她家韶眠月還想左擁右抱,養幾個長得好看的男人女人怎麼辦?
那韶眠月到時候就不好辦了!
“啊?”遊冠生呆愣地看著羅斬風:“我……”
他以為她沒有說讓自己當外室就是可以說出來的意思,原來不能說嗎?
他心裡這麼想的,也就問了出來:“這……不能說?”
羅斬風揮了揮手,她知道遊冠生這是被衝昏了頭腦,才沒有反應過來自己這句話裡面的意思。
她怕等到事後遊冠生冷靜過來偷偷在韶眠月那裡吹枕邊風,連忙找補:“能說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