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飛色舞
他哪裡敢?
“將軍!”烏朝庭眼睛都快擠到一塊去:“你先吃,你先吃。”
韶眠月坐在木凳上,沉默著沒有說話。
銅鍋裡面的東西都還沒有熟,她抬頭看了一眼烏朝庭,烏朝庭背過身把嘴邊的油用巾帕擦乾淨。
又把頭扭回來,對著她呲牙笑。
“諂媚!卑鄙!”羅斬風實在看不下去這人,“啪”地把手裡的筷子摞下。
利落地扭頭對著韶眠月笑,聲音低著:“你先吃,你先吃。”
……
“你們兩個,幹甚麼呢?”羅斬霜看不下去。
銅鍋裡面的湯咕嚕咕嚕滾了起來,羅斬霜隱秘地看了一眼韶眠月,自己倒是不客氣地撈了肉。
“羅斬霜!你卑鄙!”羅斬風恨!
她先前把筷子撂到桌子上,誰知道羅斬霜根本不守規矩。
可惡,讓她搶先一步。
她從下到鍋裡就開始盯的肉被羅斬霜她撈走了。
撈走了!
“兵不厭詐。”羅斬霜捂著自己的碗。
“再不搶,你連一口肉都沒有了。”烏朝庭在旁邊幽幽地說。
羅斬風快準狠,終於搶到自己想要吃的肉。
呼——她手快,她不怕。
韶眠月坐在玩鬧的幾個人旁邊,慢慢悠悠地吃了幾口。
遊冠生不餓,喝醋喝飽了。
他在幾個人爭來爭去裡趁亂給韶眠月撈了很多韶眠月喜歡吃的。
烏朝庭幾個人搶完了東西,回頭一看,銅鍋裡面的菜,很多都跑到了韶眠月碗裡。
遊冠生夾了一筷子肉,放進韶眠月碗裡,抬頭看見幾個人盯著他。
“怎麼了?”他面不改色地問。
烏朝庭咬牙:“你……”
看著那人仍然厚臉皮地夾菜給韶眠月,烏朝庭反而不知道自己該說甚麼了。
人家樂在其中,你橫插一腳,何必呢?
遊冠生挑釁地夾了上好的肉,把它放進韶眠月碗裡,韶眠月輕飄飄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這是適可而止的意思。
“將軍!你看他!”羅斬風告狀。
頭搖了搖,韶眠月笑著說:“管不了。”
語氣無奈又寵溺。
嘶,這不對勁兒,烏朝庭看了一眼韶眠月,目光又從她身上滑到遊冠生那裡。
有情況。
他笑著看了一眼遊冠生,他這個兄弟似乎運氣不錯。
至少不用再忍受相思之苦。
眾人散去,烏朝庭跟在遊冠生身後問他:“你發現甚麼沒有?”
“甚麼?”遊冠生皺眉。
烏朝庭看著這人轉身就走,一句話都不想和自己說,心梗。
“和韶眠月將軍的事。”
果然,那人往前走的步子停了下來,扭頭看他:“是甚麼事?”
“我發現了一個事兒。”
遊冠生理都不想理他,轉身就走。
“哎——”烏朝庭掀起袍子追上去:“將軍對你不一樣。”
像野馬一樣往前跑的遊冠生愣在了原地:“哪兒不一樣?”
他的臉上是從未有過的迷茫與不解。
或許每一個愛上別人又不知道別人愛不愛自己的少年郎都會有這樣的表情。
在愛情裡的小心翼翼與舉步維艱。
烏朝庭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算是熬出頭了。”
“我熬甚麼了?”
他怎麼說話不說完全,非要自己去猜。
烏朝庭看了一眼四周沒有人,湊到遊冠生旁邊小聲說:“我有十成的把握肯定韶眠月將軍也歡喜你。”
說完他盯著遊冠生的表情。
這麼大一個驚喜,他肯定會激動得今天晚上睡不著覺,就算再淡定,也會笑出聲來吧。
可是遊冠生的表情和他腦子裡面想的一點都不一樣。
他看著自己,眼裡卻被疑惑充滿。
“真的?”
遊冠生說服不了自己,她怎麼會歡喜自己呢?
他……
烏朝庭“啪”地猛拍他肩膀一下,把他從思緒里拉了出來。
“想那麼多幹甚麼?喜歡就上,不喜歡就放棄。”烏朝庭像是突然頓悟了一樣:“人能短短几個秋,瞻前顧後實在是浪費大好年華。”
說完,他還想再啊幾聲,畢竟他是個目不識字的人,突然這麼有文化,怪不習慣的。
遊冠生從小到大都比烏朝庭聰明,學堂裡面學甚麼都很快,夫子一點,他甚麼都明白。
如今卻在愛韶眠月這一件事裡甚麼也不懂,甚麼訊號都聽不出。
他愛得好笨。
她能喜歡他甚麼呢?
他不像烏朝庭,有那些哄姑娘們開心的手段。
他也不像葉平泉,有“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宏大願望。
他更不像韶眠月那樣耀眼,也沒有庇護江山的豐功偉績。
“愛情,就是這麼個事兒,你看了一眼她,她恰巧也就看見了你,”烏朝庭一合手掌:“這不就是天賜的好姻緣。”
遊冠生的眼裡有星星點點的亮光,慢慢從心裡浮現出來。
“真的?”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
烏朝庭點點頭:“真的。”
他輕輕嘆息了一聲,這人今年都多大了,怎麼還像初入愛河的毛頭小子。
隨即他像是突然想到了甚麼,這人從小到大連小姑娘的手都沒有碰過,上學堂的時候,抱著書走路目不斜視的。
後來去了朝堂,那更是滅人慾,往出家的路子上狂奔。
幾頭驢都拉不回來。
“嗯。”遊冠生忍著笑,穩重地點了點頭。
他得穩重,不然像甚麼話。
“真的?”他再問。
烏朝庭白了他一眼。
遊冠生眉飛色舞。
終於露出了這幾天第一抹真心的笑。
“去吧去吧,隔著老遠我都能看見你那不值錢的笑。”
遊冠生手腳並用走到了韶眠月門前,手伸到前面,想要敲門的時候又停下來了。
她關著門,肯定在休息。
他還是不要去打擾她。
“我明天再來,”他頭抵著門,輕輕說:“我明天再來找你。”
找你問清楚。
他轉身想要離開。
就在這個時候,門“吱呀”一聲開了。
他扭頭,不是韶眠月。
羅斬霜站在門框裡,抱臂上下掃視了他一眼:“這麼晚了,你來幹甚麼?”
既然不是韶眠月,遊冠生一點都不緊張:“我來看看韶姑娘。”
“她今天晚上似乎吃的不多,我有些擔心,過來看看。”
羅斬霜不信他的鬼話,眼神銳利看了他幾眼:“不勞你掛心。”
遊冠生摸了摸鼻子。
惹不起,他也不想惹,萬一她在韶眠月面前給他上眼藥要怎麼辦。
那不行。
“外面是誰?”
羅斬霜掩了下門:“是遊冠生。”
屋子裡面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
不一會兒韶眠月就走了過來,看著遊冠生問:“怎麼了?這麼晚,是有甚麼事?”
他向下看了一眼,她沒有穿鞋。
韶眠月順著他的視線,笑:“這是小事。”
遊冠生想要說出口的話,嚥了回去。
他原本想要她穿上鞋再說。
羅斬霜就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他,甚麼話都不說。
無形之中給他增加了壓力,況且這本來就是他們兩個人的事情,他應該找一個沒人的時候,再問韶眠月。
“明天你有沒有時間?”
他話還沒有說完,就聽見旁邊的羅斬霜“嘖”了一聲。
“我有,怎麼了?”
“吱呀——”羅斬霜把門關上,背靠著門,看韶眠月。
“遊冠生你先回去——”羅斬霜看著韶眠月說。
等到外面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羅斬霜把門開啟一條縫,看著外面沒有人,才徹底把門關上。
“招吧,”羅斬霜看著韶眠月:“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我們就差互通心意了。”韶眠月笑。
她現在十成十肯定,他也歡喜自己。
“噢——”羅斬霜把這話說得一波三折。
韶眠月的心被緊緊揪了起來。
“怎麼了?”
羅斬霜說:“既然你心裡已經有了答案,那我只能祝福嘍。”
二人相視一笑。
“這人也是奇怪。”羅斬霜想了想,搖頭笑。
明明喜歡,卻還是瞻前顧後的。
是太喜歡了吧。
所以唯恐有一點冒犯。
羅斬霜心裡一轉,看來韶眠月是把自己先前說的話聽進了心裡。
她等著遊冠生開口。
今天晚上游冠生過來,不會就是為了開口這事吧?
遭了。
那她在這裡似乎壞了遊冠生的好事?
嘶。
他以後不會給韶眠月吹枕邊風,偷偷給自己穿小鞋吧。
他……應該,不是那種人……吧?
唔,要是給自己穿小鞋,她就先發制人。
“不晚了,我先回去。”羅斬霜從外面想要把門給掩上,末了,還給韶眠月說了句:“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覺。”
“明天說不準有甚麼驚喜發生。”
韶眠月挑眉:“會是甚麼?”
說完,她才想起來今日的種種,說:“我明白了。”
羅斬霜輕手輕腳把她的門給關上。
外面月華如練,乾淨,澄澈。
她輕輕踩了上去,搖動了一地的光華。
不知道哪裡有鳥兒撲稜著翅膀的聲音,她熄滅了小竹林裡今夜的最後一盞燈。
韶眠月倚在窗邊,她抬頭向天上的月亮看去。
一切都靜悄悄的。
“倘若有一天,你心裡有了喜愛的郎君,你打算要怎麼做?”
她想起來了很久以前師傅問過自己的話。
那個時候的她自己說:“我要對他頂頂好!讓他做全天下最幸福的郎君。”
今夜,她的回答仍然一樣。